《艳在天下》寒舟雪

13、烟绽芳树鱼龙舞（一） 我身边的这

　　

　　这一次我病得很重，缠绵于病榻之上，一转眼就已经过了一个月。
　　混沌中，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很不安稳。不断梦到自己被漫天箭雨笼罩，那个男人被扎得鲜血淋漓倒在我面前。好几次，我浑身冒着冷汗，发着抖从梦里惊醒，然后不管谁在身边，抱着就放声大哭。
　　大夫换了好几拨，都说是受惊过度，心气虚弱，心神不守。药方也不断地换，却总是不见疗效。

　　就这样，病情终于有些好转的时候，已经到了春末。
　　宣儿搀扶着我在自己的园子里慢慢的散步。我踏着池边的鹅卵石，看着盎扬着绿意的斜柳随风舞动，看着池中红鲤鱼自由自在的穿梭。

　　我病得糊涂的时候，还依稀记得有很多人来看望过，只是似乎隐隐期盼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而莲珣早在我出事之前就出发去西凉关了，因此我也没有机会和他告别。

　　我有点落寞地在回廊里坐下，宣儿给我披上一件外袍。我伸手拉过一支柳枝，轻轻抚摸着。
　　自从知道柯果尔是征平侯与南疆圣女的儿子之后，我渐渐意识到一丝蹊跷。但是，他还活着，这就足够了。那天夜里，他挡在我身前的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原谅他。他过去的不幸已经无法挽回，他的未来幸福与否却还可以争取。我想帮助他。

　　我听说，季瑾因抓捕柯果尔有功而受到朝廷的封赏，但是她同时被季大将军禁足在家。
　　我听说，原堞同样受到封赏，但是我爹没给他好脸色看，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帝的面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我听说，宛泠泠与郭子甫在文澜阁下设阵比艺，依然铩羽而归。
　　我听说，郭子甫大赞莲珺与昭楚结亲之举，皇帝很高兴，下旨册封莲珺为“玉莲公主”与昭楚和亲。而单均显则来信表示他即将携昭楚百人使团回国迎亲。
　　我还听说，太子妃人选已定，是左丞相之女卫祥。太子大婚之日定在下月初。

　　臻薇园从来没有这么宁静过。我静静的坐着，只有宣儿陪着我。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我还没细细品味，就已经过去了。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没有留在身边。甚至即将失去很多曾经拥有的。

　　前院今早有些骚动，我没有留意。这时一道浅浅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惊讶得站起身，外袍缓缓地落在地上。

　　那个身影转过海棠林，缓缓地向我露出浅浅的笑容。淡粉色的裙袍显得她还是如同十年前一般年轻。是的，她从来都是那么的清淡自如，一年如一日的过着，宠辱不惊，坚韧却又温柔。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轻声问，宣儿向她行了曲膝礼后退了下去。

　　她缓缓走到我的身边，抬手抚过我的鬓发，拢了拢我的衣襟，说：“今天早一些的时候。”她笑着，“精神挺不错，一起去走走吧。”她挽了我的胳膊，向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紫衣丫鬟，她看见我们走出来，立刻把手上的两件披风递来。她冲我咧嘴一笑：“好久不见了，艳姑娘。”我也忍不住甜甜一笑，道：“香儿，你又变漂亮了。”

　　“香儿再漂亮也比不上姑娘和我家夫人啊。”香儿掩嘴笑答，“夫人，我们这是去拂风阁还是金福楼？还是去游湖？”

　　我身边的这位正是刚从雪岭回来的璇夫人。她笑盈盈的望着我，说：“先去金福楼吧，我听说他们最近新推了一款美食，叫什么‘玲珑翡翠’‘花满枝头’的，怎么样？”

　　我点点头。“也好，我吃了一个月的清粥，也想换换口味了。”

　　于是她轻轻挽着我，香儿在前面领路。我侧脸端详着璇夫人，据说当年她遇到我爹的时候，雪岭正下着百年一遇的大雪。漫天风雪里，她独自穿过峡谷高崖，来到被大雪围困的朝廷赈灾团面前。一袭白衣飘飘，如同出尘仙子般的降临。

　　她侧过脸，对我的凝视倩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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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潇府，街上的熙熙攘攘让我一时有些胸闷。许久没有出门，好像这些喧嚣离我很远一样，我竟然产生疏离的感觉。

　　感觉出我的畏缩，璇夫人轻皱黛眉，说：“这个天下都是鸿德的，你躲在哪里都一样。还不给我振作起来！”

　　我没吱声，香儿回头望了我一眼，说：“今儿个咱们走着去吧，多热闹啊。”

　　一路上，香儿叽叽喳喳看这看那，好不兴奋雀跃。她说：“好久没回瑞都了，在雪岭的时候啊整天睁眼闭眼都是白茫茫的山啊水啊，还是瑞都热闹，好玩的东西真多。”她拿了个小花鼓塞到我的手里，说：“摇一摇，烦恼消！姑娘天天都要笑，开开心心才好。”

　　我有点无奈的摇着手里的小花鼓。璇夫人笑骂：“香儿，你当她还是小孩子吗？”香儿扭头窃笑：“夫人你看姑娘现在这忸忸怩怩的样子，可不正像个羞涩的小孩子吗？”“那你就是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了。”璇夫人跟着她的话打趣儿。
　　香儿吐吐舌头，继续往前奔跳。

　　我们走到金福楼的时候正是晌午。里里外外进出金福楼的人数不胜数。
　　我随着她们踏进大门，冷不防一群人涌出来，把我推了一个踉跄。

　　大病初愈的我脚步还有些虚浮，颤颤巍巍的向后倒去，心中哀叹不已。香儿想要回身来拉我却碍于人太多，挤不过来。

　　一只有力的胳膊把我扶住了。握着我肩膀的手掌布满粗茧，淡而清朗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说：“姑娘小心。”
　　这个声音很熟悉，我已经在恶梦里反复听过很多次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抬眼却愕然发现一身浅蓝色襦衣的季锋站在一侧看着我。我转了转头，看向扶着我的人，原堞那张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的脸正渐渐露出玩味的笑容。他们身后各有几个随行，看上去是他们的属官。

　　“咦？”原堞叹了一声，“这不是那天在箭雨下九死一生的姑娘吗？”他望向季锋，“听说回来后大病一场呢，这么快就好了？”

　　我挣开他的桎梏，退了两步。在近处打量他，发现此人真的长的不是一般俊朗，星眸一转流光摇曳，的确能摄人心魄，还偏偏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张狂之气。
　　可是，我这时除了害怕，只有恨。

　　我转眼向季锋望去，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只要不让我面对原堞就行。

　　可他平静地对我说：“太子殿下托我转告：你与他就此两不相欠。”

　　我觉得重重一击敲在胸膛上，心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我忽然明白了，惨然一笑。

　　香儿和璇夫人看我脸色煞白，疾呼：“艳儿！”“艳姑娘！”

　　我的身子晃了晃，硬是站住脚跟。我抬起脸，挺直腰，大步向璇夫人走去。

　　这个世上有很多自作多情。我也是一样的可笑。只是这一次，我要有尊严的走过去。不再哭，不再逃，不再懦弱，不再祈求。
　　我是潇莲艳，我是宛氏一门的学生。文人傲骨，并不是天生。

　　我想我渐渐懂了。

　　走过季锋身边，还是顿了顿，抬头对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
　　我说：“那天，谢谢。”
　　再也不要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