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月凉》半山鹞

1、垂髫

　　我生来就是个奴隶，这我是知道的。
　　我的母亲是皇后的宫女，父亲是皇上的侍卫。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却有皇后娘娘保媒，令他二人成婚，提前出了宫。从小母亲就告诉我，长大后一定要好好报答皇后娘娘的大恩，若是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我们。
　　承安七年，我七岁。我的父母葬身于战乱，是皇后娘娘差人将我带入宫，令我为小皇子的书童，伴他长大。如此，便为报恩。

　　小皇子名为“殊”，是皇上唯一的骨肉，不过马上就不是了，因为当今宠妃锦妃娘娘已怀胎八月有余。
　　小皇子比我小三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说话软软儒儒的，可爱的紧。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便问我，“你就是阿清吗？”我答，“是的。”他笑了。看到太阳下他灿烂的笑容，我就情不自禁想抱抱他。不过母亲从小就教导我，君臣有别。小皇子虽不是君王，却也是我的主子。我一介奴仆，怎能亵渎他？
　　还好小皇子是个爱黏人的，天天要我抱他。可惜我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实在是抱不起他。他便吵着，说什么“你不喜欢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之类的话，叫我有些好笑，忙哄着他。
　　我知晓他为何会说出那些话。皇后娘娘不敢疼他，怕“慈母多败儿”，一直对他很平淡。皇上不喜欢皇后娘娘，自然也不喜欢皇后所出的小皇子。宫人对待小皇子，只有敬畏，没有关爱。
　　突然遇到为报恩而各外关心他的我，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我，怕我会像其他人一样，冷漠地尊敬他。

　　那位圣宠久盛不衰的锦妃娘娘果然生下了一位皇子。
　　听到这个消息，我叹了口气。
　　小皇子就在旁边，出奇的平静，没有哭闹，没有伤心。只是问我“你叹什么气呀”，我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没有追问，安安静静地趴在案上练字。
　　我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有了几分愁绪。又有了一个皇子，十几年后，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况且以后，再也不能叫他小皇子了。

　　殿下真是苦命，五岁那年，皇后娘娘因病仙逝了。这世间，便少了一个真正疼他的人了。
　　我记得那天，殿下哭得几乎晕厥。小小的身子绵绵地蜷在我怀里。
　　我也记得那天，皇后娘娘攥着我的手，千叮呤万嘱咐，叫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殿下。
　　我看着被攥到发青的手腕，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这才安心地放开了我的手，再看了看殿下，含着笑去了。
　　“母后！”殿下又哭了起来，周遭的宫人陪他一起哭。
　　我扶着殿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到底是敏感的孩子，阿娘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也不曾像殿下这般惨烈的哭过。
　　不过像他这般身世的人，皇后娘娘没了，就是塌了半边天。

　　皇后娘娘出葬的那一天，京城下起了皑皑白雪。
　　仪式做完后，宫人带他离开。
　　他本是不愿的，他想多陪陪皇后娘娘。
　　可看到了皇上冷漠的眼睛，他只得妥协。

　　皇上当真是个无情的人，他再不喜欢皇后娘娘，那也是陪伴他九年的人啊。
　　皇后娘娘病重时，他不曾来看望过一次。
　　甚至说皇后娘娘是装的，目的在于得到他的怜惜。
　　可怜皇后娘娘生前一直念叨他，想让皇上来看一看她，一眼也好。
　　听她宫里的人说，皇后娘娘被梦魇缠身时，手里紧紧抓的是当年封后大典上皇上赐给她的玉佩，怎么也不肯放手。

　　回头看了看皇上的背影，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终究，最是无情帝王家。

　　回到殿下的宫殿，他不说话，只是呆呆的坐在榻上。
　　我遣下宫人，静静的陪着他。
　　好半响，他才抬起头，眼睛空洞洞的，问我：“阿清，母后没了，父皇也不喜欢我。是不是没人要我了？”
　　我忙安慰他：“不会的，我会要你的。”
　　殿下愣住了，“真的吗？”
　　“对呀，”我笑了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
　　他笑了，紧紧地拥住我，“这是你说的，你可得记好了。”

　　从那以后，殿下变得沉默了些，只是对我要好些。
　　我们像亲弟兄一般，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一起品茶，一起哭，一起笑。
　　一起长大。

　　…………………………

　　啧，很久没有做梦了，也很久没有回忆起以前的事了。
　　看着腕上漆黑而冰凉的锁链，还有面前由足足有手腕粗的铁柱围成的诏狱，我笑了笑。昏昏沉沉地闭了眼。
　　所以说，千万不要动不动就要陪一个人长大。
　　大多都没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