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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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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枫的离去只是个开始,不少小宗门的弟子和散修早就萌生了退意,见有人带了头,便三三两两离开了。倒是名门弟子们,见状撇了撇嘴,有人甚至刻薄地说:也好,省得到时候累赘。他们的脚步和态度一样坚定,无论是宗门的声望,还是他们自己身上的傲气,都容不得他们在此时打退堂鼓。
队伍沉默地前行,走在最前面的是慕云平和他的骁腾锐士;中间部分,也是人数最多的,则是五门十二宗的弟子们;最后零零散散走的是小宗门弟子和散修,人数骤减,看起来像孩童们大头后面缀着的小辫子。
三波人马中间都有些许间距,显得泾渭分明。
吴蔚和苏放走在这队伍的最后,两个人都不太想说话,倒是听见前面的散修们在窃窃私语。
“不愧是骁腾锐士,一出来就威风八面!五门十二宗的弟子平时待人何等居然倨傲,在他们面前也得收敛住脾气。做人当做天都卫,果然不是一句虚话。”
另一人轻笑道:“他们收敛明明是因为那位慕帅,你倒不如说,做人当做慕云平。”
先前那人立刻语带惶恐:“道兄不要乱说,小心被人听见了笑话。像咱们这样的修为,想入天都卫,那可以说是志存高远,想成为慕帅,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后者叹了口气:“我听说,他出身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宗门,还是个音修,你说怎就成就了如此修为?”
先那人道:“自然是另有机缘。”
“愿闻其详。”
那人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背后议论上位者,不太好吧。”好像刚才的话头儿不是他抛出来的一样。
话听了一半,后者自然不肯干休:“其实你也是一知半解吧,何必故作高深。”
即使明知道他是激将法,那人还是中了计,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道:“我听师父说,这位慕统领原本也不过是个普通的音修,修为甚是平常。但他在二十岁时离开宗门游历,结识了另外一位音修,两人一见投缘,从此结伴而行,日夜切磋音律。”
“切磋音律?”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应该日夜研习道法吗?”
先那人肯定地道:“不,就是切磋音律!据说他们丝竹应和,相得益彰,奏出的曲子那真是只应天上有,人间不得闻!结果你猜怎样?竟然被他在乐声之中窥见了大道!从此修为一日千里。能者于平常处知天机,真是让人不得不服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赞叹起来。
那听者却颇有质疑精神,说道:“不对呀,若是两人修为相当,又都精通音律,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以乐音入道。他的那位道友呢?姓字名谁,道号如何?怎么天底下再没听说过第二个厉害的音修?他们既然交好,如今慕统领身边怎么不见此人?”
讲掌故的那人不禁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这些,说道:“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师父没说过……不过每个人的天分不同、机缘不同,说不定那人没有开悟,仍旧是个普通修士。以慕统领如今的身份,自然不能再跟这样的人为伍。”
听到这里,苏放轻轻嘿了一声:“不仅心黑手狠,而且还翻脸无情,怪不得做了这么大的官儿。”这人看起来洒脱不羁,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偏又时常会透露出些愤世嫉俗的意思来。
吴蔚忽然说道:“苏兄,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苏放道:“你是想问,我那面铜锣是怎么来的吧?”
吴蔚点点头,道:“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
苏放一笑:“没什么不方便的,虽然说出来有些丢人,但是在朋友面前,丢人也不算什么。况且我知道,就算你觉得我丢人,还是会拿我当朋友。”
吴蔚被他说得心头蓦然一暖,不觉也跟着笑了:“那是自然。”
苏放道:“我们这个门派,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破落户!号称世代单传,每一代只有一个弟子,想要发扬光大是不可能了。虽然我师父解释说,这是因为师门择徒的规矩严,但我总觉得,像我们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门派,想多收些徒弟,只怕也不容易。”就算是他这个徒弟,也是他师父连拐带骗蒙来的。
吴蔚向来对师父奉若神明,以为天下人都尊师重道,听苏放这样说自己的师门,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苏放又道:“因为太穷,靠师门这点家当实在养活不了自己,我只好再找些副业干干。”
吴蔚试探着道:“所以……那铜锣……”
苏放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吴蔚又忍不住上下看了苏放一回,见他仍然是鹑衣百结,刚才打斗的时候连发髻也散乱了,落下几丝来飘在额前,落拓至极,想象着他这副模样往大街上一站,当当当敲响铜锣,嘴里嚷着:列位乡亲请了,我借贵方一块宝地……居然毫不违和,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样做十分不妥,又连忙收住了笑容。
苏放倒是无所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笑就笑吧,我既然说给你听,就不怕你笑。世上那么多衣冠禽兽,把坏事都做尽了,也不觉得羞耻,我凭本事养活自己,有什么好羞耻的?”说话间眉峰一挑,他穿着破衣烂衫,神色间却是睥睨天下。
吴蔚的笑容中多了几分赞许,眨眨眼睛,问道:“那你都会什么把式?”
苏放道:“各般兵器都能耍得起来,不过最应手的自然是铁枪……还有蹴鞠,你不知道,越是那繁华之都的百姓,对这玩意儿越是趋之若鹜。”
吴蔚道:“那胸口碎大石你会不会?”
苏放顺口答道:“不会。”回答之后才反应过来,指着吴蔚,“你呀你呀!”才知道这看似温良恭顺的少年,骨子里还有点促狭。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那些走在后面的散修们,既舍不得赏金,又幻想着也许能找机会让慕云平对自己另眼相看,硬着头皮跟了上来,但对前方凶险如何不知?个个忧心忡忡,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笑得开心,回头一瞧,正是那胆敢公然冲撞二皇子的两人,心里都想着,这两个是疯子,又默默地离他们远了些。
笑了一会儿,吴蔚道:“可是以苏兄你的修为,自有人上赶着供养,怎会需要当街卖艺?”
在上人间,修士是第一等人,百姓是第二等人。有些百姓为了讨好,也称呼他们“仙人”。这些修士自觉有通天彻底之能,便大剌剌受着了,反过来称百姓为“凡人”。修士们一心求道,自然不事生产,全靠百姓供养,他们则许以百姓鬼怪不扰、平安顺遂。
吴蔚对自己的修为还是有明确的认知的,而苏放更高于他,有这样的本事,随便显些神通,便可得到一方供养,何至于落到如此窘迫的地步?
苏放叹了口气,神色忧伤:“还不是师门的规矩太多。”
从苏放宗门不知哪一辈祖师那里,传下来“三不管”的规矩,若有凡人求助,则有三不管,任何弟子不能违背,否则就是欺师灭祖。
为富不仁者不管,不敬天地者不管,看不顺眼者不管。
吴蔚听到第三条,不禁一愣:“还有这样的规矩?”
苏放叹道:“说起来,这‘三不管’里,只有最后一条是我能掌控的了。只要能接生意,就算雇主是只猪,我都会觉得它雍容富贵,顺眼得紧。”
拿住他的是前两条。试想,天下的富人若是懂得敬畏天地,积德修善,做事无愧于心,又怎会招来精怪怨鬼?所以苏放出道这些年,就没接过几桩富人的生意,连金银元宝长什么模样他都快记不得了。他行走乡间,替那些无辜招惹了妖鬼的村民驱魔除秽,拿不到几个钱也算了,往往还要倒贴,日子自然是越过越穷。好在他师父早就料到了这些,将祖传的铜锣也一并交给他,告诫他一定要妥善保存,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听到这里,吴蔚问:“若是没有这三不管的约束,你会不会救不敬天地、为富不仁之人?”
苏放断然道:“不会。”
吴蔚斜眼看他,想问,既然怎样都不会,为何你说起师门规矩,口气这般悻悻然?
苏放理直气壮地道:“自然是师门害我这般穷,不是我自己把自己作穷的。不然我在吃糠咽菜的时候,都不知道该骂谁,岂不更憋屈?”
吴蔚哑然。
就在这时,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前方出现轻微的骚乱。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一句一句把这话传到了前面去。过不多时,前面又一句一句的把答案传了回来。
“有个人倒在前面的路上了,好像是二皇子的随从。”
又有人问:“那二皇子呢?”
“没见着二皇子,说不定已经……”
“嘘,想死吗?闭上你的乌鸦嘴!”
这个二皇子连同随从是先他们进山的,如今却只剩下了一人,他们是碰见了陈英玉之类的鬼怪,还是干脆遇见了那个“大鬼”,抑或是找到了妖蛟的所在?至于那个二皇子,此刻又是死是活?
种种疑问盘旋在心头,吴蔚和苏放对视一眼,两个人不声不响从人群中穿过去,来到了前头。
从昨日早间雾气出现的那一刻,淅淅沥沥的山雨就停了,可是这个被众人围住的履安却浑身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脸色青白,神情凄惶,慕云平问他此去经历了什么,他中间停顿了好几回,才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跟大队人马不一样,他跟二皇子几乎是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妖蛟的老巢。那是山间积雨落在谷中形成的深潭,名字就叫积雨潭。两人布下符阵搅乱潭水,要逼那妖蛟出来,哪知妖蛟没有露面,却出现一个可怕的大鬼。
履安说到这里,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接着说道,那鬼身上怨气冲天,他修为也算不弱,竟被那鬼压制得动弹不得。二皇子的修为虽然比他高出不少,却也很快露出了败相。就在他以为主仆二人此番定无幸存之理时,那大鬼打落了二皇子的剑,却突然将鬼气一收,向他们提出了个条件:“外面还有不少人闯山,我需要有人出去带个话,所以你们两个,我杀一个,留一个,谁愿意来送死呀?”
慕云平听到这里,神色蓦地变冷,厉声道:“所以你便背弃主人,自己逃出来了?”
他这一吼的同时,身上的威压也骤然释放,履安被吓得一颤,飞快地道:“不是!我蒙二皇子不弃,收为贴身侍从,恩义深重,早就把这条命许给二皇子殿下了,绝不敢背叛!”
在这种威压之下,履安还能面不改色、语不停顿地把话说完,若非发自真心,那他的心术定力也就太可怕了。
慕云平的神色稍稍缓和下来,道:“接着说。”
履安定了定神,这才接着说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又能动了,便赶紧抢到二皇子跟前,大声说道:“请殿下先走,属下留下来断后!”
那时候他根本无暇顾及自身生死,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保全二皇子殿下!
哪知道二皇子却勃然大怒:“我说要自己来,你却偏要偷偷跟来!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我看了就来气,还不快滚!”
说着,他长剑突然一卷,带起一道剑风,把履安整个人卷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中,履安听到了那大鬼的声音,似乎笑了一声:“倒是对有情有义的主仆,我也送你一程。”又一道阴风将他裹挟得更远,他抵挡不住这股寒意,便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是被慕云平手下的银甲锐士给摇醒了。
苏放在旁边听得清楚,低声对吴蔚道:“那个二皇子,我只道他骄横,想不到还有点人味儿。”
话刚说完,就见慕云平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他也不惧,眼睛直接迎上去:“怎么了?我夸他呢,夸他也不行?”
慕云平不说话,又把目光移开,像是不屑跟他一般见识。
苏放皱眉道:“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是。”吴蔚闲闲说道,紧接着又说,“不过你不必生气,他看不起这里所有的人。”
苏放看看吴蔚,吴蔚一脸无辜,仿佛不知道自己一句话扎了所有人的心。
苏放忽然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道:“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什么?”吴蔚像是被吓了一跳,神情竟有些恍惚。
苏放道:“喜欢你一本正经地挤兑人。”
吴蔚不自在地别过头,喃喃地道:“真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苏放立刻道:“自然是夸!我和你相交虽短,却是一见投缘,而且越处越觉得对脾气,我是真喜欢你!”说完拍拍吴蔚肩膀,自顾自又笑了起来。
笑容跟他身后的阳光一比,吴蔚竟分不出谁更耀眼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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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鬼让履安带的话是:有朋自远方来,已洒扫相迎。
众人听了心中都不觉一惊,忽然有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只有慕云平神色不变,吩咐道:“带路。”
履安虽然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但他心急救主,毫不迟疑,匆匆吞下几颗丹药,便强打精神上了路。
众人跟着履安,顺山路转了几转,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但见群山环抱之中,出现了一眼潭水,水色青黑,让人莫名觉得幽深。越靠近它,越能感到深深的寒意。修为略浅的修士,甚至不自禁的抱起了手臂。
这就是妖蛟所在的积雨潭了。
蛟龙从水,但什么样的水却有讲究。蛟龙之力来自水,所以它们所辖的江海湖泊自然以面积广大、灵气充裕者为佳,而能否得到这样的水,就要看它们的血统和修为了。
一般来说,血统高贵、修为高深的蛟龙占据了名川大泽,余者次之,像这样荒山中一眼不大的潭水,即使有蛟,只怕也不是什么血统纯正的蛟,而是鱼蛇之类水族所化的杂蛟,修为十分有限。
这一次各宗门弟子铲除恶蛟,几乎没有长辈跟着,一是凶年妖邪四起,他们实在分身不暇,再有就是认准了这里穷山陋水,出不了什么大妖。想那妖蛟虽然闹得厉害,应该也只是因为落凤城这穷地方的修士太无能了,于是放心让门派中的青年才俊出来历练一番,借机打响名号。
这些宗门既存了这样的心思,又暗地里互相攀比着,想着别家都不用长辈跟着,若偏我家如此,岂非显得太过谨小慎微,惹人笑柄?不如干脆放手,由着年轻人去折腾吧。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里除了妖蛟,还有一只可怕的大鬼,光是手下的那些喽啰,便要了他们不少得意弟子的命。日后若是得知怕,怕还有的后悔呢。
此刻众人站在积雨潭边,除了异常寒冷,都没有感觉到鬼气或是妖气。有人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拿出罗盘,却见指针一动不动。好像从进山以来,这罗盘就彻底失灵了。
慕云平皱起眉头问履安:“就是这里?”
履安点了点头,突然之间,抢到慕云平跟前跪倒:“穆帅,求您一定要救救二殿下呀!”
慕云平冷声道:“你挡着我的路了。”
履安一个头磕下去,又道:“慕帅若能救出二殿下,小人必当粉身碎骨相报!”
慕云平的神色不动,道:“你这点微末的本事,拿什么报答我。”顿了顿,却又道,“二殿下与我有君臣之分,我自当尽力,不用你求。起来吧。”
履安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与此同时,他手中寒光一闪,直刺向慕云平!
这变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众人见状,都不禁“啊”的一声呼了出来。
然而慕云平却仿佛早有预料般,一手抓住履安的手腕,另一手在他手肘上一斩一折再一送,那把匕首转了个方向,没入履安胸口。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竟是直接没了气息。
众人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惊呆了,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有人吃吃地道:“慕统领何必急着诛杀此人,将他制服了,问清楚是受谁人指使,岂不更好?”
不少人鼓起勇气跟着应和起来。
慕云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打量面前的潭水,仿佛根本没有将身后的修士们放在眼里。倒是一个银甲锐士冷声道:“谁是主使一目了然,留他下来,跟那恶鬼里应外合怎么办?”
众人迫于慕云平的威势,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神色间颇不以为然。有人悻悻地道:“算了,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咱们跟着瞎着什么急!”
苏放凑在吴蔚耳边说道:“这人手段也真狠,那小鬼也是,这侍从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
吴蔚“嗯”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把身子往边上挪了一挪。
苏放没有在意他的退避,也跟着挪了一步,在他耳边继续说:“身为修士,没有悲天悯人之心,我怕他要不得好死。”
吴蔚再嗯一声,又挪开了些。
苏放这回终于发现了,奇道:“你躲我干什么?”
吴蔚道:“我……热。”
苏放见他脸颊微微发红,似乎真的很热,目光往四周瞧了瞧,见那些散修们无一例外不在瑟瑟发抖,便是他自己,虽然不觉寒冷,但也绝对不会感到“热”,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个小兄弟难道修的是火系道法?看他出之前出剑又不太像啊。
这时慕云平已经在潭边来回走了几趟,突然朝身后的银甲锐士点了点头。
那几个锐士会意,走到众修士跟前,每人塞给他们一颗丹药,嘴里嘱咐道:“打坐调息,含住丹药,不要吞服。”
众人莫名其妙,有的问:“这是什么?”
一名锐士答道:“守心丹。”
那人又问:“做什么用?”
锐士却不耐烦了:“让你们做什么照做便是,到时可保一条性命。”
大多数人打量这丹药既是天都卫给的,就算无益,应该也不会有害,当即依言含服打坐。但也有些人恼恨他们态度傲慢,又自恃修为,丹丸拿在手里,拒不配合。
那些银甲锐士见状,也不强迫,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冷笑,露出一个“你要找死,我们也劝不住”的表情,径自找了个地方调息打坐。
准备停当,慕云平将古琴放在膝上,弹奏起来。
弦声响起,曲调高亢,众人全身一震,只觉五脏肺腑都好像要被这琴声穿透一般,连忙收敛心神,认真调息。
那几个不听话的修士可就惨了,直接踉跄着摔倒在地,有人嘴角甚至沁出一丝血来,已然受了内伤。好在他们倒不是真的不怕死,赶紧把守心丹含服,学着众人打坐调息。
苏放暗自心惊,这才知道刚才交手慕云平其实是留了余地的,若是直接奏这一支曲子,他根本没机会把铜锣拿出来。
慕云平起手便是破云穿空之势,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乱响,随后声调越来越高,众人觉得头脑中似乎有一根琴弦,将他们的神魂高高吊起,直飞九重天上,蓦一低头,脚下已是万丈深渊,于是恍惚颤栗,惶惶不安。
就在他们以为这调子不能再高的时候,又听铮然一声弦响,于是九重天门层层开启,无边虚无之境已在眼前,众人神魂不能自守,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随着慕云平的琴声而起的,还有那看起来死水般的幽潭。
潭面猛然从中迸裂开来,像谁失手打碎了琉璃盏,晶莹的碎片乱飞。随着乐声盘旋而上,从中分开的水流又似被飓风掀起,翻滚得如同两道水龙,马上要脱离寒潭腾空而去。龙身之下,潭底的情形已隐约可见!
就在此时,忽然从潭底响起一声嘶吼,轰然如牛鸣。这嘶吼打断了高亢的琴音,两条水龙失了依托,哗啦啦落了回去,水花四溅,泼了岸边修士们一头一脸。
但是没有人顾得上抱怨。他们的神思前一刻还在虚空之境游荡,转瞬之间被当头一声棒喝,直从万丈高空击落下来,重新回到这副躯壳里,先各自出了一身冷汗,人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先定了定心神,这才看清眼前景象,不由惊骇地瞪大了眼睛,有人失声叫道:“蛟!巨蛟!”
潭水落下之时,一条蛟龙腾空而起,硕大的身躯铺满了潭面,遮住了头顶的天日,以至于众人完全看不清蛟龙的模样,只能看到一个硕大的黑影,还有黑影周边被阳光映照着宛如万千利刃般的鳞片。
蛟龙一半在天,一半还在水里,它扭动着半截身躯,挥舞着利爪,又发出一声牛吼般的嗥叫。
雷声忽作,大雨瞬间倾盆而下,众人在雨中站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须知各界之中,只有妖怪评判修为高低的标准最为粗暴直观,简单来说,就是真身越大,法力越高。
这些修士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巨大的妖怪,有些人甚至可以肯定,连他们的师长也不曾见过!
荒山陋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大妖出现?
这可怜巴巴的一眼潭,只怕这妖蛟连翻个身都困难吧!
一道闪电在蛟龙头顶炸开,有人忽然叫到:“看,妖蛟头顶上有个人影!”
众人将真元注入双目,一起朝蛟龙头顶上看去,果然看到一条人影。
嘈杂的雨声中,不知何时混入了一段杳渺的笛声,虽细却清晰可闻,丝毫没有被雨声遮住。
众人暗叫不妙,想说哪里又来了一个音修,连忙运气护住心神。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笛声虽然奇异,内中却并没有真元。
再仔细一听,那笛声竟然美妙至极,在场许多人不通音律,却也不禁被乐声所感染。
慕云平忽然大叫道:“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听得吴蔚暗自奇怪。自从见到这人以来,他始终冷静自持,似乎对一切漠不关心,又似乎对万事胸有成竹,而此时他显然有些失控了。
笛声悠悠停下,蛟龙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不见嘶吼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中还带了些戏谑的味道。
“你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慕云平的身形拔地而起,当真朝那蛟龙头顶飞了过去。
几个银甲锐士见状惊呼:“穆帅小心!”
正要御剑追过去,那蛟龙巨爪一扫,将他们掀翻在地。
只有慕云平,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那人跟前,跟他面对面而立。
那人披着宽大的斗篷,风帽压得极低,这让他的脸一半藏在风帽里,一半没在阴影中,完全看不清面貌。
可是慕云平看到他的一瞬间,却仿佛被什么定住了一般,全身动弹不得。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几下,表情复杂到难以分辨,不知是哭是笑,是惊是惧。
倒是那人嘴角微微勾起,抬手解开了斗篷的环扣,任它被风雨裹挟着,如同一片落叶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墨一般的长发随风飞舞,他用一种无比温柔又无比怨毒的声音说道:“子羽,我回来找你了,你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