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初的故事会》寒夏若初

2、躺平 嘿嘿

　　大二那年。
　　我们班长怎么都算不上一个正派人士，但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大学的班长往往都只是一个虚衔，他正不正派，与我无关。
　　学生时代通常是一个人一生中傲骨最硬的时候，所以我们才看不起那个有空没空跟辅导员套近乎、有事没事帮辅导员打个饭送个东西、有节没节给辅导员发一条祝福短信的班长。
　　但话说回来，人家能做这些有的没的的事儿，也难怪人家是班长。
　　期中的时候，班级里要发一次“励志奖学金”。
　　通知到了所有人，说是这个“励志奖学金”不是光看成绩的，还要看学生的家境，越是贫困家庭的学生，越有可能拿到励志奖学金。
　　我们是一个四人的宿舍，没人家里贫困。或者换句话说，没人愿意为了这五千块钱给自己顶一个“贫困家庭出身”的帽子。
　　我们都觉得，这个奖学金应该给李平。
　　李平是班里唯一一个云南籍的学生，每次五一或者十一放假，他都要多请两天假。原因正如电影上所说----中国真的是有地方，需要先坐一天的火车，再坐一天的大巴车，然后继续坐半天的牛车才能到达的。
　　李平人很好，就是个闷葫芦。十一回来，会给我们带好几塑料袋的龙眼，笑着说他们家山里尽是这个，都用来喂猪的。我们开玩笑说李平家真有钱啊，用龙眼喂猪。但其实心里都清楚----满山的龙眼运不出来，只能喂猪。
　　班长给每个人发了一张表，说是谁想要申请这个奖学金，就填表。表上有一个刺眼的必填项-----家庭平均月收入。
　　我们宿舍四个都把这表折成了纸飞机。隔壁的李平却填了表。
　　李平填表的时候，他们宿舍其他三个人都躺在床上睡觉，有的真睡着了，有的闭着眼睛装睡，总之，谁也没看见李平填表，谁也不知道李平填写的“家庭月收入”到底是多少。
　　但最终，这个秘密还是被公开了，原因就是那个让人讨厌的班长。
　　班长收表格的时候，笑呵呵地说：“哟，李平家月收入有一千二的呀！比我家还富。”
　　班长收回了李平的表格，转身就自己填了表，家庭月收入填了个一千一。
　　班长家是江苏开拖拉机厂的，这是他刚上大学时就跟我们吹嘘过的，我们都记得很清楚。
　　班长拿到了奖学金，我去李平宿舍，请他喝了瓶可乐。
　　我跟李平说：“揍他丫的！”
　　他们宿舍一个正躺在床上睡觉的哥们儿立刻就坐了起来：“对，揍他丫的！”
　　李平却摇头，说：“算了，打人要受处分的。”
　　“找辅导员！”
　　“然后呢？”李平反问，“跟辅导员说我家有多穷？”
　　我们不说话了，心里知道，李平这次，要躺了。
　　............
　　大四那年，我迷上了打游戏，魔兽世界。
　　玩过这款游戏的人都知道，这游戏里分两个阵营，联盟和部落。
　　两个阵营生来就是死敌，在任何可以厮杀的地方，都可以尽情厮杀。
　　跟我一起打的，还有舍友周良。
　　我玩了个人类战士，他玩了个精灵猎人。
　　有一天我下楼拿外卖，一回宿舍就看到周良在海岛上遇到了一个部落盗贼，盗贼打他，周良毫无反应，双手离开键盘，毫无反抗地让盗贼把他杀了。
　　我震惊了，问：“你干嘛不跟他打？”
　　周良没回答我，跑尸体复活。但是一复活，那盗贼又来了，三下五除二又杀了周良一次。
　　“你干嘛不跟他打？！！！”我实在受不了了。
　　“麻烦。”周良说，“让他杀呗，他杀个几次，就累了，就觉得没意思了。”
　　“放屁！”我怒着上了游戏，“我帮你杀他！”
　　“别，千万别！”周良说，“你斗不过他的！”
　　“放屁！”我说着就上了游戏，正好见到那盗贼第四次杀周良。
　　一个冲锋上去，盾墙顶住。
　　周良见阻止不了我，就跟我一起进入了战斗，两个打一个，当然能赢。
　　杀了那盗贼后，我得意洋洋：“怎么样？”
　　周良苦笑，摇了摇头。
　　没过两分钟，那盗贼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一个人，后面乌央乌央的一群部落。
　　我跟周良吓傻了，转身就跑。对面的圣骑士一个锤子，法师一个打断，继而五彩斑斓的技能打在我们身上，我们俩的屏幕立刻变成了黑白色。
　　我打开世界频道：“海岛有大量部落，为了联盟的荣耀，来杀部落啦！”
　　死水一样的频道热闹了起来。
　　“联盟哪有什么荣耀？”
　　“技不如人就跑，平白无故地凭什么帮你？”
　　“杀部落有什么好处吗？我又不需要那几个荣誉点，又不能换什么东西。”
　　......
　　我转头问周良：“为什么人家部落就能一下子纠集那么多人报仇？”
　　周良笑了：“你没发现那群人的称号吗？”
　　“什么意思？”
　　“都是代练的号。”周良说，“他花钱雇的。”
　　我默默地关了电脑，我知道，这一次，我也躺了。
　　...................
　　毕业那年。
　　我找了个实习的工作，一家没多大，但特有钱的私企。我在技术部，跟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以及一个三十五岁的主管一起工作。
　　公司每天都会在OA上发布每日任务，需要我们每个人根据各自的任务完成相应工作。
　　没做几天，我就发现这事儿极不合理。
　　OA上的任务，都是人事发布的，人事是老板亲戚。这货压根就不懂技术，总是发布一些压根做不到的事儿。
　　比如“今天把某某设备调试安装完毕”，可是这设备调试安装明明是两天才能完成的工作。
　　公司不管，你完不成就算业务不达标，扣钱。
　　于是我们只能加班。
　　可是我们不想加班。
　　大家都是二十五岁，血气方刚，谁还没有个女朋友？谁还不需要晚上去陪女朋友吃个饭看场电影？
　　终于有一天，其中一个哥们儿炸了，尥蹶子了，说“不干了”。
　　“你不干我也不干了！”我说。
　　“我也不干了！”
　　“要走一起走！”
　　表了一圈态，我们扭头看主管。
　　主管胖胖的脸上露出微笑，点了一根烟，说：“我坚决支持你们。”
　　第二天我们就闹到了人事，我们提出的诉求是“能不能以后的OA任务由一个真正懂行的人做？”
　　但人事却好像听不清我们的问题，回答的话是“不想干就走人。”
　　然后，我们四个就走人了。
　　主管呢？
　　哦，我们去闹事的时候，主管压根就没出现。
　　我们都看不起主管。
　　他们三个扬长而去的时候，我特地回了一趟办公室。
　　“走了？”主管笑着问我。
　　“你不是坚决支持我们吗？”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块去？”
　　香烟升腾的烟雾几乎在主管头顶凝固，他托着下巴问我：“你一个月拿多少钱？”
　　“两千。”
　　“你知道我一个月拿多少钱吗？”主管笑道，“五千。”
　　“懂了。”我冷笑，“舍不得嘛！给你那么多钱，你就帮着他们压榨我们。”
　　“你懂个屁！你们加班我不加班？”主管骂道，“我老婆是老家农村来的，没什么文化。平时帮人家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我们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三个孩子。两个女儿要上学，要上培训班，要买衣服要吃饭。儿子刚一岁，要买奶粉要买衣服要买尿不湿。”
　　我沉默不言。
　　“你们呢？我要是你们这个年纪，我第一个不干！”主管说，“两千块钱的工资，哪里找不到工作？干嘛伺候这帮孙子？！我呢？我现在不干了，到一家新公司，他们不会因为我年纪大有儿有女要养就给我更多的薪水，我要是跟你们一起走，到一家新公司，你们两千块钱一个月，我也是两千块钱一个月，你们有实习期我也有实习期。你们继续跟女朋友吃饭约会看电影，我的老婆孩子谁来养？”
　　我没话说。
　　“我真的，羡慕你们。”他说，“真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
　　站不起来。
　　跪不下去。
　　躺着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