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白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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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对峙之际，柳乘风看见灼烧着的布帛碎片划过北原，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天空却是澄蓝的。
他本不愿对上李志凡。
但青年活生生站在他眼前，五官犹如刀刻棱角鲜明，眼神冰冷骑在黑色骏马上，他身后战旗猎猎，乌泱泱数不尽的兵马，恍若黑云压城。
“归降吧，李志凡。”前朝丞相终归是开口了。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更衬得他面若冠玉，英气逼人。
柳乘风真是个奇人，你原以为他风度翩翩光风霁月，却又见他流连于风月之地一颦一笑勾人心魄；看他是江南水乡出来的清隽俊雅，沙场上却杀伐果断，眉眼间满满的肃杀之意。
这真是，李志凡想，他真的是……
李志凡冷着脸开口：“我率精兵二十万攻你大雁关，丞相五万军马却敢在我眼前劝降，丞相是真以为胜得过我，还是青天白日来跟我说笑？”
他看见柳乘风拧紧眉，抿了抿嘴，袖管露出的一节小臂在日光下白得惊心动魄。
“罢了，多说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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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凡的军队在关外五十里处驻了营。
夜晚的北原冻得仿佛空气都结了冰，湿漉漉的雾气在白草上游走，远处能看见黑色的雪山，偶尔传来一声嘹远的鹰唳。
柳乘风手撑着下巴，在案几上看折子。他穿了件白色狐裘，头发丝丝缕缕地散了下来。烛光摇摆不定，他强打起精神，但终究是困了。
“丞相真是日理万机。”
柳乘风一惊，刚欲扭头便被一人把手按住，那人头抵在他脸旁，身上带着夜间卷不掉的寒意，发梢上结着的冰碴子被体温融化沾到他的半边侧脸，冰凉而湿润。
“不比将军夜半闯营。”柳乘风也懒得扭头，又趁着烛光看了下一行文。他想提笔写字，拿笔的那只手却被李志凡摁住，动不得分毫。
李志凡抽掉那支毛笔，坐到他旁边。烛光映照下的丞相不复战场上的冷然，睫毛卷翘眼角泛红，居然添了几丝罕见的温柔。
“志凡冒昧来此，是想请教丞相一个问题。”
柳乘风一哂：“你也知是冒昧。”
李志凡强制住自己把目光从丞相身上移开，放开那支还带着点主人温度的毛笔。
“丞相不是临到战场还要说笑的人，志凡想问，丞相的归降从何而来？”
柳乘风说：“我也不跟你打圈，且不说你师出无名，大雁关易守难攻，你二十万兵马就算能胜了我，又能剩得几万？朝廷于你父亲有愧不假，待你们却是不薄。为了复仇而涂炭生灵，谋朝篡位，你心不亏吗？”
他话越说越见李志凡脸黑，心中确实也知提到他父亲不妥，但李志凡这样难道就妥了吗？当年郡太守入牢，他亲口承诺了护李志凡周全，暗中为李志凡一家争取了那么多，操了那么多心，难道他对李志凡还不够好吗？闹得如今兵戈相见，他心中又是怎样一种滋味！
“原来，”李志凡这几句话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原来丞相就是这样想我的。”
柳乘风一愣。
他的手猛然被人捏住，意料之外也来不及回招，便被按在了李志凡身下。
烛光点点摇曳，地毯温热，李志凡冰凉的头发自然下垂，几缕因为动作的缘故散在柳乘风脸上，扎得眼睛难受。
他几乎是错愕的。
“我……”我怎么想你的？
“我原以为丞相会明白我的理由，”李志凡一字一顿道，“我特地过来，还满心以为能听到丞相对我说……原来你什么都不懂。”
“李志凡！你……你把话说清楚！”
“难道你还不懂吗？就算我在这里折了十万兵马才拿下大雁关又如何，对隋梁来说，皇帝昏庸无道，大臣尸位素餐，丞相死了，国就亡了。”
“所以，为求你一死，”李志凡松开他，“我死多少人都是值当的。”
柳乘风坐起来，脸色阴晴不定。
李志凡正准备走，他说：“慢着。”
李志凡回头。
丞相缓缓道：“你冒昧前来，本相毕竟是主人，不给你点东西也说不过去。”
他把身上那件雪白狐裘解下来，抛给李志凡，表情平静：“聊胜于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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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战那天万里无云，是个大好的晴天。
攻大雁关已经用了一个月，李军粮草供应不足，将士军马俱已疲惫不堪；柳家军一万已不足三千，关内除了老幼妇孺什么都不剩，早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全靠一口气苦苦支撑。
攻破大雁关的契机是在两日后的一次大规模攻城战中。
李志凡亲自上战场，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所到之处人头乒铃乓啷落地，单兵作战武人与官兵可以称之云泥之别。
主将上场无疑是十分震慑人心的，这种做派无疑让士气涨到了顶峰。
柳乘风无奈，只得亲身出战，拦住这个义军统领。他这几日操劳过度，鲜红战袍镫亮铠甲英雄气概，眼皮子底下是任谁都能看出来的青黑一片。
下手却招招到肉，俱是同归于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柳乘风！我无意与你动手！”李志凡急声道。他挥舞长矛抵挡，一时招架不来蹬蹬蹬后退几步。
柳乘风不答，铁剑翻转上挑，攻势如怒海狂涛层层席卷而来。
光论武功，李志凡在柳乘风之上，但若是论起剑法，柳乘风使长剑，轻灵飘逸；李志凡使重剑，大气沉重。两人一攻一守，看似旗鼓相当，但二人都知道，柳乘风内功不及李志凡，状态更不佳，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柳乘风又何尝不知李志凡武功胜过自己？然而今天他不出也得出，纯粹是迫不得已。
但高手对决往往取决一息之间，一时两人战势胶着，谁也占不得上风。
“你回去吧，我不想伤着你！”
“那你一开始就不要出来！”柳乘风道。
“你明知你敌不过我！出来寻死吗！”李志凡一杆长矛舞得是虎虎生风，这种军队用的兵器稍有不慎便是人头落地。
“我死了大雁关你就攻下了！”柳乘风挥剑疾攻，“你岂不得偿所愿！”
李志凡气急，一句我没想你死差点脱口而出。
他忽然觉得自己犯贱，一边手中步步紧逼，一边又三番五次控制不住手下留情。
料得柳乘风没想那么多。他坦荡君子，看不见自己心底下那些心思。
即使至此境地，他还是心存一丝希望。
他不想柳乘风死。
不止这样！甚至还要再再多些……这样有什么意思呢？这种扭捏姿态，生平头一次，也让他心底厌恶起自己。
儿女情长。
须臾间李志凡转过万千念头，最终他道：“你说的没错。”
然而最后一矛还是错过了心脏半寸。
——
黄沙落净，孤城长烟。
柳乘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
那一刻，他从李志凡的眼睛中看见最后那一剑刺穿自己胸甲。
他跟他挨得多么地近。
他能听见血沿着那柄重剑滴在地上，能听见风吹过战旗。那些人的叫喊，敌军，或是柳家军，此刻他却都听不见了，它们仿佛隔了层膜，在很远的地方响起。
他能听见李志凡的呼吸声。
这个人，他模模糊糊地想，李志凡。
李志凡。
他曾经在李府见过这个人。彼时李志凡正年少，穿一身月白武袍在他面前舞剑，桃花纷纷，阳光正好。
后来自己与他在京城待了一年有余。京城的春夏秋冬，他与李志凡，都束在自己那不大不小的院子。
什么时候，他都长这么大了。
义军统领，站在自己对面，杀了自己。
柳乘风只觉眼皮干涩，他无力想下去，只轻轻闭上眼。
没有军队的沙场，只有黄沙漫漫，残立的战旗被尸体压得歪斜。他闻见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浑身酸软得厉害。
他使不上力，稍微挪动几下便要停下来歇息好久。
柳乘风不敢想自己为什么没死。
是错手，还是有意……饶了他一命？
他怔怔地看着头顶的蓝天。
一片辽远澄澈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