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去年的雪 那是一个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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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还小。
十三四岁的时候吧。那时候他父亲，李士，还不是江中郡太守。具体是什么官李志凡也不太清楚，总之，是个京官。
那是他第一次来到京城，也是他第一……不，第二次见到柳乘风。
柳乘风对他还有点印象，低头冲他笑了笑，说还记得我吗？我叫柳乘风，你随便称呼吧。
随后又跟他爸说，就这么把他放在我这儿，你还真不怕我把你宝贝儿子拐跑了？
搁你这儿我放心，他爸拍了拍李志凡脑袋。我这儿子野的很，不是你我还怕制不住呢……再说了，你如今赋闲在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帮我照顾照顾他，顺便也给你添个伴，多好。
哈哈哈，柳乘风笑道，大人真会讲话，行，志凡啊。
他蹲下来，和李志凡平视，你想在我这待着吗？你喜欢我不？
李志凡愣了很久，才说，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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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凡在京城里待了差不多有一年半。
待在柳乘风他家。
柳乘风似乎也是个官儿，但李志凡从没见过他上朝或是工作，也从来没有人拜访过他。这件事他没有问李士，毕竟总有些事是不好问的。
父亲有空会接他回去吃个晚饭，有时候干脆就拎了酒菜在柳乘风家解决，吃完后又匆匆赶回宫——他的父亲总有忙不完的事。
既然这样，当初又为什么要把我也接过来呢？
问起这句话时，李志凡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失礼和不妥当，柳乘风也没有计较。
他窝在他那个垫了好几层软垫的竹制的摇椅里，抬手拿掉了李志凡头上的一小团柳絮，说：“你不喜欢京城吗？”
李志凡愣了愣，没有说话。
“你爸是领着你来跟我讨人情来的，”柳乘风手还放在少年柔软的头发上，若有所思道，“不过……挺好的，有你陪着。”
那是一个春天。轻软柔白的柳絮落了一整个京城，空气中飘着香椿芽的气味。
那些柳絮飘呀飘，飘进了那天晚上李志凡的梦里。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梦，不过，他都十好几岁了，总是要做这样的梦的……虽然这让他尴尬而无所适从。
醒来时他揪着被子，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那些缠绵缱绻结束后，一切都归为白色的寂静，雪白的柳絮柔柔软软地落在他的身上，再被那个人的手拿掉。
再然后，他就醒了。
少年把这个隐秘而令他羞赧的梦深深地藏了起来。他强装镇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那毕竟发生过了——他总会在某些夜晚被这些问题烦扰——他可以盯着窗外的月亮看大半个晚上，直到清晨练剑时被柳乘风嘲笑他的黑眼圈，那个时候他面无表情。
大概是因为这些梦的缘故，当时柳乘风说的话李志凡一直记得。
后来他大概也明白那句“讨人情”的意思了。闲下来的时候，柳乘风会教他些东西，诗书词赋，天文地理……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吗？还有什么是我可以超过他的吗？李志凡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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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段时间正好跨了春节，雪下的好大好大，一脚下去能没了小腿。柳乘风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捧着个暖炉笑着和他说，瑞雪兆丰年。
你喜欢打雪仗不？
不喜欢，李志凡说。
他有点好奇：为何？
……控制不好力道。
柳乘风哈哈大笑，那我呢？你觉得你能打过我吗？
李志凡上上下下看他，没说话。
柳乘风都快笑翻了，他把暖炉放在一边，站起来拍拍袍子说，要不咱俩试试？
半刻钟不到，李志凡就啃了一地雪。
他扑倒在地上，郁闷地说不出话来。柳乘风笑得停不下来，蹲着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怎么样？
李志凡气结，一把掀过他，两人调了个位，柳乘风被摁在雪地里，沾了一身雪，李志凡撑在他身上，怒气冲冲看着他。
柳乘风还是在那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李志凡原本一腔怒火像塞进一团棉花里，恹恹地熄了，他几乎有些无奈地看着柳乘风，心想，有这么好笑吗？
柳乘风忽然砰的一下把十五六岁的少年拉进自己怀里。其实他身上并不十分暖和，甚至有点冷……但是那一刻，李志凡的心脏忽然停滞了，随后它开始跳动，剧烈地跳动，甚至让他忽略了那股寒冷——少年什么都没说，脑袋被温柔地摁在柳乘风的颈窝里。
柳乘风叹了口气，搂着他喟叹道，……新年快乐。
好像是笑着的，又好像哭了。
过了一会儿，柳乘风说，谢谢你。
谢谢你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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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凡走的前一天，柳乘风忽然拿了两坛酒回来，什么都没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
李志凡在屋子里偷偷看他。
流水一般的月光漫上他的衣摆，直到袖子，领口……他不知为何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到了那一池光。
“你还没睡吗？”柳乘风忽然说。
少年一愣，随后就看见柳乘风朝他招了招手。
李志凡只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柳乘风倒了一杯酒，轻轻推到李志凡身前。
“明天会发生很多事，”柳乘风道，“终于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李志凡没有出声。
“世人皆道梁王昏庸无道，其实……”柳乘风头往后一靠，眼睛看着天空。浅淡的雾一般的云漫过了月亮和他的眼睛，这是个带着凉意的夜晚。
“他很聪明，他太聪明了。两年……刚刚好，对我来说刚刚好。”柳乘风轻声道。
“你父亲也一样。他只会把心思用在权术上...他跟梁庆帝一样，他们这一家都是一个样……
“不要入朝，就算有机会也不要当官。你回去之后告诉你爹，要变天了……
“我也没什么忠告了，现在这个形势，怕是自保都难……他在江中也好，越远越好。”
但他父亲明明在京城中啊。
李志凡道：“柳……”
最后一坛酒也快空了，酒是好酒，陈酿，李志凡不清楚柳乘风在说些什么，他有点想劝柳乘风别喝了。
话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
这分明是醉了。
“柳乘风？”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柳乘风？”他又喊了一声。
“别吵。”柳乘风忽然道。
李志凡郁结。
他干了面前的那碗酒，站起来回屋了。
李志凡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停下来的时候感觉有点晕。
大概是有点上头……他酒量不比柳乘风，不太好。
他心中有些模模糊糊的担心，大概之前在房间里来回转圈也是因为这个。但他现在记不太清刚刚在担心什么了。
好像是……
李志凡叹了口气，往柳乘风屋子里抱了一团被子出来。
外头有点冷，他打了个小小的寒战。
柳乘风好像已经睡着了。
少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抱那团被子出来干嘛，他应该直接把柳乘风拖回去啊。
他费劲地想了想，把被子盖到了柳乘风的身上，再架着他起来。
就算他习武多年，抱着个比他大的男人也十分费劲。李志凡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柳乘风扯回屋子里头的。
然后，他看了柳乘风很久。
很久很久。
再然后，他俯下身，小心地碰了碰柳乘风的嘴唇。
冰凉，柔软的嘴唇。
第二天，柳乘风官复原职，李志调任江中郡太守。
李志凡得知这个消息的同时，已经要和柳乘风分别了。
柳乘风什么反应都没有，还是和初见时一样笑着和他们道别。
什么变化都没有。
变的只有李志凡。少年愣愣地和柳乘风挥了挥手，跟在父亲身后上了马车。
这一年半的京城的记忆，新雪和柳絮，一场轻盈的梦，和那个冰凉柔软的亲吻，都随着车轮的声音，消失在了他童年的遥远的梦境里。
剩下的便再也没有。
除却宫门前那句轻而坚定的承诺，两军对峙时的相遇，枪和鲜血……便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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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去年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