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折梅 他知道，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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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修行无岁月。
羌洁潜心修炼，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这一日，天阴沉沉的下起了鹅毛大雪，助她成功突破了一重瓶颈，才从入定醒来，恍然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春雪一场，天气骤寒，她想念先生了。也不知他有没有受冻，他的病会不会有了反复？心念一动，羌洁便打算回去一趟，也好叫先生放心，免得两厢牵挂，各自忧心。
甫一出.水还未站稳，羌洁便被猫妖洞口趴着的“尸体”给惊着了。想来又是被她吸了精气的男子，本不想多管，却在看清那人的身形时起了疑……这似乎是个女子？
不该吧？！
羌洁满肚子腹诽，犹豫着翻过了那人的身子。
唔……确实是个女子，还是个细皮嫩.肉清秀柔弱的妹子。
出于好奇，羌洁便叫出武媚问了：“你下的手？”
武媚白她一眼：“谁会对这种小白羊下手？闲的吗？估计是雪天在山中迷路了，误入此处吧。倒是你怎么出来了，修炼得如何了？”
“快了。”
“快了不趁着雪天抓紧修炼，出来干嘛？”
“我下山一趟。”
“哦——”武媚暧昧一笑，“好走不送，顺便把这垃圾带走。”
“……”不用她说羌洁也是不放心留这小白羊在这里的。她没多少善心，但既然被她遇上了，总要顺便救一救的，不然恐怕以后道心不稳。
……
梅园，宋璟一如往日在园中赏梅，风雪虽寒，却抵不住他此刻心内欢喜，只因梅花刚刚在一瞬间谢了近一半，这样算来，再过不久，她也快回来了吧？
园外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宋璟快速转身看向门口，虽听出那不是她的脚步声，却还是抱着几分希冀，毕竟她行路无声，可能是跟在仆役的后头回来了呢？
“广平！”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宋璟一惊，暗藏下失望，继而一喜，是叔父回来了。
宋元巡匆匆进了梅园，见宋璟平安无事，顿时老泪纵横：“广平！你无事吧？”
宋璟急忙迎上去行礼：“叔父放心，侄儿已无恙。”又是惊疑，“此时时令尚早，且雪天难行，叔父何以如此惶急赶来？”
宋元巡逡巡一周，不答反问：“你怎么住到这里来了？那叫梅儿的女子呢？”
宋璟不由羞赧，低了头欲言又止。
宋元巡见他如此，心中便已明了，抬手阻止了他开口：“不急，你先听我说完，再想想怎么说。”
宋璟抬头，见他神情凝重，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宋元巡叹了口气道：“这对你来说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璟：“叔父说来便是。”
宋元巡便说起缘故：“我一回到家就去拜见了兄嫂，兄嫂见我回来，不喜反忧。我才知道大嫂信中说派了人过来照顾你，这人居然是博陵崔氏的十三娘子。”
宋璟顿惊：“娘.亲如何会派……”
“当然不是大嫂派的！”宋元巡叹气，“是那崔十三娘听闻你病了，偷偷留书前来找你。崔家便找上了门来，与兄嫂商量对策。大嫂恐书信泄露坏人闺誉，便没有指名道姓，想着你我都认得人，待崔十三娘到了，你我自能想到其中蹊跷，到时便当作是她到洛阳探亲途中与我们偶遇，世交一场，我们顺路带她一起回洛阳，也算合情合理。”
“如此也说得过去……”宋璟说不下去了。
问题是，崔十三娘失踪了。
果然宋元巡接着道：“你此时也知道了，那梅儿出现得甚为蹊跷，崔十三娘恐为其所掳。因而之后我们也就没有再写信给你，恐为其所截获，反倒打草惊蛇。她如今在何处？我们要想个办法将她绑了，逼其说出崔十三娘的下落。”
“她不会！”宋璟急忙大声反驳。
宋元巡一惊，他甚少见他如此疾言厉色，不料他会如此笃信那女子，可见其用情已深。
几乎也就是那掷地有声的三个字落地之时，外头传来了羌洁雀跃的声音。
“先生！我回来了！”
宋璟听见抑制不住地欣喜，急急越过宋元巡，跨出院门去迎接。
宋元巡无可奈何转身，倒要看看那女子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却看见宋璟的身形陡然一滞。他走上前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见了羌洁怀中抱着的女子。
“崔十三娘！”
崔十三娘便在此刻幽幽醒来，望着宋璟的目光情意绵绵、泪意涟涟，九转十八弯地叫出了一声情深意切的“宋郎”。
……
入夜，宋璟送走了馆长和他请来的医生，看了一眼羌洁所在的东厢，转身进了屋，果然看见宋元巡已经等在了那里。
宋璟先他一步说道：“叔父也听崔十三娘说了，她途中遇劫匪，仆从皆殁，又迷失深山，差点被雪所埋，是无垢路过救她回来的。”
宋元巡没有再与他分析这其中蹊跷，只是说道：“此前的话还没有说尽，你先听我说了。”见他点头，接着道，“兄嫂得知崔十三娘失踪后，觉得无论如何，人家总是为了你遭难，于情于理，也该给崔家一个交代，便想为你聘定了她，想来你向来公正良善，应当不会拒绝。”
宋璟急忙打断：“可我已有心仪之人。此事我自会向父母回禀。”
宋元巡并无意外，只是叹息摇头：“你急个什么！你想娶崔家女，也要看崔家愿不愿意！崔家早闻你才名，一早留意着了，只是你现如今战艺再北，便想再等两年看看你的前程……”见他暗松一口气，宋元巡哼了一声，继续道，“还有你高兴的呢！元日里苏御史来拜访，看见了你的那篇《梅花赋》，直叹‘真王佐才也！’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兄长听来的消息，应该是打算举荐你为河南尉，你不早早回洛阳准备，滞留在这里是想干嘛？想和那身份不明的女子相携归隐吗？你置苏老于何地！置家族于何地！又置你的满腔抱负于何地！”
宋璟又惊又喜，全然不将他的质问放在心上：“她自然是要跟我一起去洛阳的，只要再等几日……”
“等几日？”宋元巡冷笑，“不必等了！宋老听说崔家不愿轻易许亲，便亲自为你去了趟崔家做媒，现如今西厢里躺着的才是你的未婚妻！你莫要颠倒了东西，惹人笑话！我所知的宋广平，自小持身以正、秉公以心、行有所止，敢问现在的你，还是吗？”
字字锥心！
宋璟甚至来不及惊愕，便痛苦地弯下了背脊，几乎难以承受这话里的重量。
羌洁隐身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入眼中，悄悄转身回了屋。
原来，她还报给他的恩情，不是他的一场病愈，而是他的前程与眷属。
这很好，不是吗？
可她不知为何，却想要大哭一场。
原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终于等到门被敲响，已过三更。
羌洁开了门，看见宋璟站在门外，只勉强对她一笑后便转身走到了梅树下。羌洁默默跟上，站到了他身后。他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抬头看着树梢即将谢尽的梅花。她却能知道他看着梅花的眼神何其温柔，又何其眷恋。她也知道，那其实是他看她的眼神。
“先生要走了吗？”
“……无垢，我不做你先生了，你觉得如何？”声音轻得像风，那般飘摇无依。
羌洁感觉到了冷意，冷得连血液都冻结了，真是新奇的感受，比人的体温更让她不适。她想干脆一拍两散，终是冷硬回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宋璟突然回身看着她，眼中是她没有见过的坚定：“可我不愿做你父，我想做你夫君。你可愿意？”
“……”羌洁愣住了，瞪大的眼睛显得有些呆傻。
宋璟忍不住伸出双手捂住了她冰冷的脸颊揉了揉，抚慰地对她笑了笑：“不必急着回答。”又抬头看向梅花，“梅花还未谢尽，若你离开远了会如何？”
羌洁被他炙热的手掌烫得回过神来，感觉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呐呐回答：“大概，会消失于人前吧。”
宋璟点了点头，顿了半晌才道：“我要去洛阳一趟，你等我回来，到时再告诉我你的答复。可好？”
羌洁听见这话，立时又清醒过来：“……若我等不及先走了呢？”
宋璟只是微笑：“我总要找到你的。”
轻飘飘的一句诺言，可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够了！仅此一句便够了吧？
羌洁深吸口气，拉下了他的双手，退开一步，解下披风远远扔开，轻薄的衣裙在寒风中上下翻飞，便如她此刻凌乱的思绪。
“宋璟，”她看着他，轻视傲慢，语带寒霜，“我从未想过和你在一起。你的恩我已经报了，你我恩怨已了，我不会跟你走。”她顿了顿，转身仰头看向被乌云遮蔽的夜空，雪星子落入她眼中，再流出时便化成了水，“毕竟，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属于我的前程要去追寻。而我的路，从来与你殊途。”
她叫他宋璟，她不再伪装，她又做回了那个遗世独立的自己。
可他看见了一朵花.苞半开半合，像极了她欲言又止的嘴唇。他等了片刻，再听不见她说什么，终是苦笑着点头，艰难开口。
“……也好。”
二字落地，羌洁转身回屋，快速掩了门，再撑不住捂着嘴蹲到了地上，强忍了呜咽。她与他从此分道扬镳，她应该将他抛到脑后，可她却还想多看他一眼，再多一眼，于是，她化成了他眼中的每一朵梅花，陪着他长立风雪，直到天明。
……
次日一早，宋元巡提着收拾好的行礼出来，便看见宋璟独立园中，霜雪一夜之间染白了他的头发，凄苦的模样让人不忍直视，而西厢廊下，崔十三娘不知何时早站在了那里，看样子似乎就那样远远站着陪了他一夜。
宋璟听到动静，僵硬的身子动了动，俯身捡起一根被风雪摧残折断的梅枝，梅枝光秃秃的，显得十分可怜，他小心翼翼藏入袖中，然后抖落身上的落雪，回身向宋元巡一礼，又看向崔十三娘，点头致意。
“可以启程了。”
三人相继走出梅园，宋璟最后看了一眼园中的白梅，掩上园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知道，往后他见到的每一朵梅花，都将是她。
等人走远，羌洁化出人形，进了宋璟住过的房间，回忆着与他相处的每一个轻松愉悦的瞬间，想要将自己的记忆停留在此处，最终思绪却定格在了他长立风雪夜的画面，怎么都挥之不去，突然便觉得自己能够写诗了。
她走到往常他教她写字的书案前，提笔写下《折梅》一首：
灯窥雪中梅，
孤傲两个痴。
长夜立风雪，
折腰拾残枝。
写毕，她默念两遍，觉得十分不错，兴奋回头：“先生，我会写诗了呢！”
可哪里还有先生？
只剩一室寂寥罢了！
至于那篇《梅花赋》，她终究是不能知道其中深意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折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