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白月横空的 ...
-
白月横空的大漠之上,凛冬寒冽的北风粗鲁地拨弄着营帐的旌旗,风帘鼓舞的猎猎摩挲声,帐前篝火燃烧的霹雳声,还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顷刻间覆灭,一瞬间,荒漠草根之下那些蛰伏的白骨残骸破土而出,厮杀声和兵刃交接声如洪流涌动。
“有偷袭!”
“保护公主!”
“杀啊!”
“......”
不知是谁一把掀开了正中最大的那个营帐的门帘,腥甜的冷风猛灌进了营帐,将暖帐内的温软侵蚀而尽。恰如惊弓之鸟,那一身逶迤拖地的锈红色锦织霓裳羽衣失了颜色,如一截将要老死的枯木,呆呆立在那里,只剩下涣散的神识不可置信地越过门边的人影看向混乱又颤抖着的营地。
一帘之外,是山崩地裂,是死杀屠戮,是白刃相绞,生生地绞进活人的血肉里,又狠戾地一把抽出。
血肉飞溅。
血流成河。
血竭人鬓枯。
都是血。
映衬着她身上的红嫁衣,天地间撕开了一张血盆大口,簌簌地往下落起了雪。
是白色的雪,是粉色的雪,是血红色的雪。
充耳的杀喊声仿佛被消弭隔开,她清楚地听见了雪轻轻落在地上,刀刃上,尸体上,血渠上的声音。
这雪下的很温柔很温柔。
是她见过的第一场雪。
她用力地张开嘴,想要呐喊,想要阻止这一切,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于是她死死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站在门前的人影手脚迅疾,如同专于黑夜中行动的猎鹰,快准狠地抓住了她,一只手把她死死地箍在怀里,另一只手狠狠地摁着她的头。
她咬着嘴唇,封闭了口鼻。
那男人却贴着她的脖颈,故意将密密麻麻地灼人鼻息统统喷到她裸露的肌肤上。
他轻轻咬上她的耳垂,将咬不咬的含着,嗓音低沉,如溅上鲜血的冷白月,好听却泛着无边的冷意。
他就像是怀抱稀世珍宝一样,语气温柔宠溺得不可一世。
“阿昶,乖,听话,张嘴呼吸。”
这声音如同鬼魅般生出了手爪,抓着即将溺毙的她,猛烈地甩上岸堤。
她牙齿一松,大口地喘起了气,但没等她换过气来,嘴便被男人封了住。
男人的嘴唇像雪一样冰凉,衔着她的唇瓣一寸一寸的来回啃噬着,这缠绵中带着蓄意满满的占有欲,像丛林深处的百兽王,对自己的猎物有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阿昶真乖。”男人吻上她脸颊上深深的梨涡。
她被迫回应着,露出的一只眼睛,却死愣愣地看着营帐外的生死搏杀。血光漫天里,那些柔软的雪花开得分外妖冶,仿佛也化为了利器,食人血水,损人肌肤。
她喘不上气来了。
男人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好难受……
为什么这么难过……
阿菩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这才缓下了心神,原是入了梦魇,只是这梦里的人是她又不是她,她虽然始终没看清男人的脸,但那铺天盖地的杀戮还有喉咙被锁住的窒息感却如此深刻而具体,真切到足以让她汗毛林立。
阿昶是谁?
那男人又是谁?
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她怎么会做如此可怕的梦?
发怔间,她鬼使神差地摸上了自己的唇角,回想起梦中那暴戾肆意的亲吻,忍不住打了个抖嗦,连忙将手甩了开,指尖却停住了一只斑斓的银蝶。
那是扶桑之前凝结灵力变换出来的银蝶,但又不太一样,这银蝶不是银色的,却是斑斓的彩色,它的翅膀每振动一下,颜色便变换一下,光怪陆离间,叫人眼花缭乱。
她想起那一泓在她面前千年不变的永远一般澄净清澈的五彩泉,就在今日,她分明瞧见了有那么一瞬间,在她的面前,这泉水变回了斑驳的五彩色。
这一千年里似乎发生过什么大事,只不过叫她给睡迷糊了,记不清了。虽然秉承着顺应自然的天命,但五彩泉的变化还是让她不得不在意起来,自己的脑子是不是真的不好使了?
但据扶桑所说这一千年来整个四海八荒极其平和,除了九百多年前九重天的司命仙君的机缘簿差点被丢下人间,天上地下,神魔人妖怪各路的发展一派恒畅,互不相扰,秩序井然。
这样看来,估计就是她自己脑子缺了几块东西所以有些漏风罢了。
晚上一场短暂的聚首过后,扶桑和金乌回了原来的住处休息,只留下锁昼青变换的绿果子现在正窝在阿菩给他用几重布料掖好的小巢里睡得正酣。
那只绚烂的银蝶带着迷离的光华,绕着阿菩的指尖悠悠绕起了圈,凌空翩翩起舞。她从床榻上下来,路过熟睡的锁昼青,追着银蝶出了房门。
洞内的灯火被扶桑调得稍暗了些,彩色银蝶的飞出,惊起了无数休憩于草缝花叶间的银蝶,一时间,漫天银光恰似流火跌入尘寰,唤醒了一洞娇蕊纷燃。她眼中流光万千,却只看得见那抹绚烂的掠影,赤着脚踩着莹莹的光点跟出了洞门。
洞外不似洞内,严严实实地罩着深墨色的锦纱,来时那些含着光的花蕊已经悄无声息,她回过身,只见身后一群纷飞的银蝶,像是被什么网了住,隔着洞门,怎么也飞撞不出来。
而飞在她前面的彩色银蝶似乎能读懂她心中的疑惑,回过头来,停在了她的肩上,浑身发出的光越发明丽,足够照亮她眼前的那条小径。
“你可是要我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阿菩轻轻摸了摸彩蝶的薄翼,那彩蝶飞起来盘旋了一圈又重新落回它肩上,像是在回答她的问话。
刚从一场惨烈的梦境中醒来,阿菩已然没有了继续躺回去阖眼休息的心思,便索性沿着彩蝶照射出来的光路绕到了旸谷朝外的那面。
彩蝶的荧光在这戛然而止,但阿菩却感觉自己正被更满更亮更滚烫的光芒包裹着。
她抬起头来。
头顶是一片星海浩渺,偌大的天幕此时如一件点缀着碎星的黑玄锦绣绸缎,被撑开摊平放置于苍生之上,时不时还会轻轻颤抖几下,连绵的星链也跟着起伏闪烁,与地上的山川湖海坦然相视,像是一对故人重逢,一个脚踩旷野峰峦,一个背倚天光清辉,却怎得也不敢再靠近一些,只能靠不断眨眼来疏解荒唐。
“哇,好多星星,好漂亮,没想到旸谷现在已经能看到如此盛大的星空了,”阿菩惊喜地将彩蝶从肩上挑下来,让它悬停在自己的指尖,“多谢啦,要不是你,我就看不见如此多如此亮闪闪的星星了,哎,你快看,那边最亮最大的那颗好像在冲我闪着光呢,还有这颗,这颗,这颗也是。”阿菩伸着手指,一颗一颗点过去。
可她的话音刚落,指尖上的彩蝶扑棱了几下之后却化作了星光散去,她忙伸手去扑那些细碎的流光,却只抓住了一掌心的迢迢余音。
她听见有人在轻轻唤她的名字,吐字细腻,却喑哑迷乱。
“谁?快快现身,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我才不怕你!”
“阿菩。”
“啊,”阿菩真切地吓了一跳,把衣领提的高高的,好像这样就做足了防备的攻势,只不过这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是谁?快出来!”
“阿菩,”扶桑身披半壁夜色,自零落坡野之上御气而来,眉头微蹙,“是我。”
阿菩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紧紧耸起的肩膀,冲扶桑歪了歪头:“扶桑,原来是你在唤我的名字,我还以为是那个鼓酒偷偷溜进了谷中,故意装神弄鬼来吓唬我呢。”
扶桑在阿菩面前站定,颇为仔细地将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阿菩平日虽然总是毫不避讳,喜欢挂在扶桑身上,但此刻在对方的注视之下,还是有些树皮薄的将两只光秃秃的脚叠在一起难为情地搓了搓。
“我......”
扶桑却朝她走近了两步,伸手将她的衣领重新整理好,又理了理她的发髻,将她耳边的碎发别过耳后。
“你方才听见有人唤你的名字?”
“嗯?”阿菩眨了眨眼睛,“方才不是你在唤我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阿菩见扶桑的眸中涟漪,竟挂上了几圈畏惧的水光。
扶桑没回答,将后背转向了她。
他背对着阿菩蹲了下来:“上来,我背你回去。”
“唔?”阿菩正要拒绝,扶桑背后却彷佛也长了一双雪亮的眼睛,长手一伸便将她拉到了背上,直接背了起来。
“你是自己走出来的?”扶桑的衣袂所过之处,皆飞出了灵动的银蝶,天上地上仿佛都在争抢着谁才是最明媚,“怎的还不穿鞋?”
“因为光着脚才是最舒服的呀,”阿菩仰头看着天,“扶桑,你快将我放下来,我们一起看星星,你看天上的星星好多好美啊。”
扶桑脚下一顿,旋即继续背着阿菩往前走,心中酸涩一片,却又不得说起,难以说起。
“扶桑,旸谷什么时候居然能看到如此灿烂的星空了?我记得以前一直都是光秃秃的,别说星星了,就连月亮都看不见,欸,那我现在是不是也能在晚上见到月亮了?”见扶桑没有将她放下来的打算,阿菩索性就在扶桑的背上赏起了夜色。
“那些星辰有如此好看吗?不过就是九天上一些会发光的石子罢了。”
“咦?扶桑你去过九重天看星星吗?我还没去过呢,不知道九天上的上神和仙君们是不是都住在云彩里,头上戴的呢,是用朝露累成的鎏金步摇,衣服是用破晓的水雾织成的素纱,个顶个都是花印霓虹的绝世长相,还有还有,蟠桃到底有多好吃,我都好想知道。不过可能就是因为无从得知,所以会觉得九天上的东西都比我们地上的要好罢。”说到九重天,阿菩有些黯然,句芒上神从来都不带她一起去九重天布景,每回都只留下她一个待在清枝山上打理山中的草木,但是,她把头埋进了扶桑的脊背,“扶桑,我想句芒上神了,你说我这么久都没回去,她会不会生我气不要我了?”
“九天之上没有什么更加善美之处,丑恶从来不会因为要穿云过月而在天门前停下。或许,最美的地方不在天上,而是在人世山海间。”扶桑将阿菩背紧了些,却无论怎么样都觉得背上的精灵轻薄的让他抓不牢,“我们明日便启程回清枝山看句芒上神如何?她定然也十分念你了。”至少她比我更能护住你。
“哦,”阿菩若有所懂的点了点头,随后又炸了起来,“明日?可我也还没和你们一起玩几日呢,欸,你刚刚是说我们,那......”
“你和锁昼青一道回清枝山,我和金乌不能离开旸谷。”
阿菩鼓了鼓嘴,一时有些惘然,小金乌要布施日华,扶桑则是旸谷的守护神,不仅要守着整个山谷,更要在谷中守着小金乌,以维系天地日月纲常。反观她,潇潇洒洒无所为,来去无限自如,但就是长进不起来,除了会一些栽木种花的小法术,化个人形之外,其他便什么都不会了。也不是她自己不知长进,而是她的仙资实在愚劣,任凭她如何修炼也不得要领,还常常因此闹出不少笑话。
“我虽然的确很想句芒上神他们,但也舍不得你还有小金乌,所以也不用如此着急回去,我可以过几日再回去。”
“你是不想这么早回去布春罢,”扶桑笑笑,“等你回到清枝山春天也该结束了。”
“知我者扶桑也。”阿菩攥起拳头敲了敲扶桑的肩膀,“我这么早回去的话又要被笑话不会开花了。想我好歹也是一株活了一万年的桃花,怎么就不会开花呢,我都要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桃树了。”
“只是还未到开花的时节,慢慢来,会有花开的那天的。”
阿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或许就是因为一直都不会开花,所以她的修为也一直都上不去。
两人就这样三步一言的回了洞天,锁昼青还睡得正香,当真是圆滚滚的可爱,阿菩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
扶桑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木盆,端来半盆温热的水不由分说地将折腾锁昼青的阿菩拉到床榻前坐下,仔细地帮她清洗起沾了泥土的脚丫。
他的动作很小心轻柔,沿着骨肉的线条将阿菩的脚细细地擦干才让她抬上床。
“阿菩,你要记住,天上会闪会亮的不一定都是星石,也有可能是监看人的眼睛。”
“嗯?”阿菩愣了愣,对于扶桑突然之间冒出来的话不知不解。
扶桑一挥袖,床榻前的木盆和溅出的水渍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一双清眸如萤,他揉了揉阿菩的头发,道:“你先休息,明日我会来送你出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