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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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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花你怎的不回我的话?是不是太感动了?”这狼崽像条大憨犬一般又往阿菩脖子上使劲蹭了蹭,吐字的语气里居然带着些娇憨的旋儿,阿菩一身树皮起了疙瘩,怎能敢动?
她僵直着自己的小树干,琢磨着要怎么才能从这要掐断树木生息的囹圄里跳脱出来。所幸扶桑迅速打散了那几团假影,一个凌厉地转身便向她俯冲而来。
狼崽子心大的很,见一个忘一个,抱着怀里的桃花,就忘了身后的扶桑,就在撅起嘴要往阿菩脸上贴去的瞬间,脚下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眨眼就被藤条缠住了脚踝倒挂在了山门前。
阿菩抖了抖脑袋,大大吐出一口气,这要是真被这条狼舔上一嘴巴,糊上半脸口水,那她真是要跳五彩泉了。看来一觉醒来就去凑热闹容易把自己也卷进去,不可取不可取啊。
“阿菩。”声如风绕青山,朗朗入耳。
她看向扶桑。
那人一袭青衣浩然洒脱,眉眼如琢如磨,鬓发如云,冯空而来,身形挺秀高欣,当真是悠然自若英姿焕发,尤其是那截窄窄的细腰,阿菩知道,抱上去的手感极佳。这回她脑子里一边想着,手上动作倒是很快,没等扶桑来到近前,就往外跃了出去,娴熟地挂在了扶桑的高枝上。
扶桑忙停稳下来,一手护着腰上的小精灵,另一只手稍稍一抬,在那狼崽要开口嚎叫之前指挥藤蔓将他裹成了一个绿油油的虫茧,只留了眼睛和鼻子在外,叫鼓酒只能看着地面上的两株树干挤眼。但他依旧不懈的发出类似林中小犬兽误入陷阱之后的祈求释放解救的呜咽声,听上去竟真还有几分促人怜悯的可爱之处。
阿菩忍不住回头看鼓酒,见那倒挂着的绿虫茧一拱一拱的,着实有趣,一下噗呲笑出了声,心里却使劲回想着这上下几千年里自己于何时何地见过此魔头,又怎的来的嫁娶之说。但许是一觉睡了过久,好多事物她都记不太清,总觉得自己的日子叫人给活生生掰成了三份,中间那份不翼而飞,剩下了前后头尾不对,桃木心里一阵阵的泛着被空白断层填充的感觉。
她好像是忘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不过她这株桃子活了上万年最优的一点便是顺应自然,记不起来的事就不想了,实在重要的话,往后它自己都要拼命回来找她。何况,聪明机智如她,这些事难辨真假,万一是真的坏事,那趁此时机躲过去岂不是妙哉美哉?
猛吸了几口扶桑身上的清新气之后,她便被扶桑重新拎回了地上,扶桑揉了揉阿菩的脑袋,嘴角泄漏出一星半点的宠溺,腰上那温软的触感还尚在怀中,似云卷云舒,一点比一点要缠绻深刻。
他甩袖一挥,将被裹得严丝合缝的鼓酒直直丢了出去,倒真是一点也不含糊,只听得落地一声巨响,阿菩觉得要是换成她,估计得被摔成五六七八截去了。
蒙在藤蔓里挣扎的鼓酒只觉眼前一闪,好不容易挤出一点位置给两只手,正要取得法子出来,两眼边刷过温热的气息,一阵天旋地转后,当场就砸在了石头上,浑身抽疼,一咬牙,手间汇出一道白光,顷刻间,身上缠着的藤条四分五裂,炸上了云霄。
阿菩一惊,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那狼崽不知从哪来的活力,抢在山门完全关闭前窜了进来,一下又扑到了阿菩身上。
“小桃花,你把我忘门外了。”
“......”这回这野狼崽搂得死紧死紧,饶是扶桑上了手都没成功抠下来,阿菩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张嘴就找了块能下口的地方咬了下去。
鼓酒抓着肩膀被咬的地方,痛得在地上打起了滚,原本生的俏如花的脸挤出了褶子,但又咧着嘴笑得一副十足幸福的荡漾样。
这小魔头莫不是走火入魔疯魔了的那个魔,还是就爱好这样的被狠咬一口?
“哈......嘶......哈哈......不愧是我的小桃花,就是这般,就是这个地方,这样齐整的两排齿印,连咬牙的力道也如千年前那般,哈哈,干脆劲爽,直抵我的五脏六肺。”果然这魔头的确是魔球了。
阿菩忙躲到扶桑身后,在看清了鼓酒那白净精致的模样后,心中泛起一阵哀怜。瞧这小脸俊的,比之扶桑也差不了多少,可惜是个不清醒的。
扶桑微微蹙眉:“阁下来此到底有何目的?”
“我当然是来娶小桃花回去的!我准备了好多好多好吃的,有百花糕、糖蒸酥酪、莲叶羹、海棠酥、云片糕、翡翠粉圆还有小桃花你最爱喝的桃花酒酿,埋了足足八百个年头,闻一下就叫人心沉醉。”鼓酒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菩,像是那才是八荒内最甜美的吃食,“快把我放下来,吃的都在我的山河袖里,再晃都要摇散了。”
一听说有吃的,尤其听到还有桃花酒酿,阿菩感觉肚子里越发的空虚一片,便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向鼓酒。
“你那袖子在哪?小心别把糕点弄散混了味,还有那桃花酒酿,翻了可就太可惜了。”阿菩的言语间满是关怀,扶桑无奈笑笑,实在拿她没法,只能按住她的肩膀不致于叫她直接就冲过去。
鼓酒对他这个宝袖也甚是得意,他挺直了腰,硬朗结实的肩胯微微转动着,旋出好看又利落的线条,蜿蜒流畅,腰间那枚赤金色的狼头越发生气威武,脚踩一双笔挺的金银滚边锦靴轻轻踏着,骄傲得像要翘起了尾巴。
他提起左手的袖子,眼睛里如有万顷枫林在熊熊燃烧,竟比这旸谷不经意间搅起的风还要烫几分。
“那你这可是愿意嫁与我?”
“我既不知你是何人,从何而来,何故一上前便叫嚷着要我嫁与你?”总也绕不开这个话题,阿菩也实在好奇,自己莫不真是许过这么桩事?
听到阿菩的问话,鼓酒神色一怔,耳边遥遥回响起一个薄如蝉翼的声音,他好像又看见那缕孤零零的魂影,决绝地立在高险巍峨的千山之顶,身后是连绵深远的江川河谷,脚下是接天弥生的锦簇花海,姹紫嫣红,坡野尽染,似要烧断那九天云霄,而那人就在这无边景致之中,纵身一跃,匿于万物生息,终不可寻。
鼓酒眉间暴起几分狠厉,原本轻轻搭着衣袖的手指倏然握紧,一瞬间,模样未变,周身气场已如二人。
扶桑心中一紧,摆开手,将阿菩拦在身后,脸上温和荡然无存,指尖聚灵,一触即发。
鼓酒的喉咙陡然一颤,望向阿菩的双眼里,水火烈烈,只一片叶落的时间,他眉眼一低,再抬眸时,少年气息如猎猎山风坦荡任性,直叫人以为方才的发狠只是眨眼错觉。
罢了,但如若当真全都忘了,也好。
鼓酒洒脱轻快地一甩衣袖,翘挺的鼻梁两侧,两只生动活力的眼睛一眨一闪,咧嘴笑了起来,好生明亮:“本座乃魔界九殿下,放眼八荒之内第一美男子鼓酒是也,亦可唤我小九。”
这脸变得着实精彩,阿菩想起千年前她偷偷领着海棠和小橘子去坊间赏听过的一出折子戏,那里面的人物也是这般,神情和话语都是眨眼间成了两端的淋漓尽致。
扶桑本就对鼓酒的到来十分警惕,几番话下来,更是觉得旸谷留不得这等魔界中人,指尖聚气成灵,趁鼓酒说话之际一招飞出,鼓酒来不及躲闪,撞到了山门门壁之上,但很快一个提腰打挺,重又站起来。挨了一下,他倒也不恼,只是惋惜地抚了抚袖子,对着阿菩叹道:“唉,希望藏的这些糕点没被打坏罢。”
阿菩舔了舔唇,回问道:“你我曾相识?”
“那当然,”鼓酒完全不惮于扶桑,笑脸盈盈地凑前,目光清澈,“你我可是这四海之内最潇洒自在的相互知己,我们更是那最登对养眼的金童玉女,你与我说好要同我携手到天崩地裂......哎,这棵大树兄弟,你别如此暴躁嘛,嘿嘿......”鼓酒瞥见扶桑指尖灵光熹微,忙往后跳了一步,再被丢出去砸一下石头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那我怎的不记得有这些事?我确实认不得你。”阿菩掠过鼓酒一连串的台词,问出心中疑惑。
“呃,这是因为,”鼓酒清清嗓子,当下迅速拿定了主意,一张脸又苦凄凄地皱了起来,“害,这都怪我,没有护你周全,当初我们一起去踏青赏花之时,我未抓稳你,你脚下踩空,不慎坠入悬崖,找到时气息孱弱,木神便带你来此休养生息,从此你我相隔千年,今日再见,没想到已经把我忘得清楚了......唉,都怪我,你忘了我是我活该。”他拿不准阿菩到底都忘了哪些,说的话真假参半,念到最后一句,心里确是实实在在的悔恨。
“是句芒上神送我回来的?”阿菩问扶桑道,她真的一点印象踪迹都寻不得了,“我当真是因为失足才睡了如此久。”要真是,她可要丢脸丢到仲夏去了,身为一根木头,居然还能把自己摔成脑残。
鼓酒心神忐忑地看向扶桑,这要是被一口否了,他该重新编过什么说起来才可信。但扶桑居然点了头,他着实受了惊,只不过未等他上前去拉阿菩,扶桑又淡淡开口将他给否了。
“坠崖是真,忘事亦是真,不过你与他并不交好,更无其他关系之说,他此次来诓骗你,定有所图。阿菩,你先回去找锁昼青,我将他逐出山谷便回来。”
“哎,你这棵树,话可不能说得如此之虚假,你怎知我和小桃花并不是交好?我和小桃花一起游历大荒的时候,也从没见过你在小桃花身边,说不准你才是趁着小桃花这时候脑子不清醒,心有所图。”
“我乃守护旸谷的精灵,至死不能离开谷中。”扶桑沉声,眉头蹙起。
“我不管,我没见过你在阿菩身边出现过,你就是那个不怀好意的,将阿菩困在这连只鸟都没有的谷中如此之久,还挑拨我们俩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可恶低下。”鼓酒索性放开了胆,什么字词到了嘴边,统统都抓来胡编乱排一通。
阿菩看扶桑面色渐俞不善,不知怎么,反正并不觉得鼓酒有什么恶意,况且她就是一株连花都不会开的干瘪桃子,能有什么宝贝的地方可图?
“鼓酒?”她试着喊了一句。
鼓酒听见阿菩唤他,很是兴奋:“唤我小九便可,你从前说过的,小九好听。”
阿菩张了张嘴,唇齿轻启,音节相撞,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竟有些不真实。
“小九,”恰如春风回溯凛冬,枯槁复辟山野,惊鸿南归原上,铁马又入梦冰河,在辽远的大漠长堤旁,高墙风柳下,滚滚红尘簌簌落落,声声入耳。鼓酒定定地看着阿菩,安静地听她娓娓道来,“其实旸谷还是有鸟的!小金乌长得可爱极了!不过,我现在真的对你没有几分印象,也许我们之前可能真的是极好的朋友,但旸谷向来不能留外人,所以你还是先离开吧。”
“唔,”鼓酒倒脑子转的很快,“既然小桃花你都已经叫出了我的名字,不管如何,反正我们现在便算是相识了。我看这旸谷着实无趣得很,不如我们一起出去闯荡八荒四海,吃遍天地间所有美味佳肴?”
这回他没等到阿菩回答,山门也不知何时又开启了,刚好只开有一条小缝,足够将他塞出去,于是乎,他又在毫无防备之间被扶桑直直地怼了出去,山门在他落地的瞬间完全合上。他着实郁闷,运力朝山门打了一掌,然而山门无所憾动,他又狂躁地连出数掌,想劈开一道口来,一边叫骂着扶桑趁人之危。
里面阿菩也没想到扶桑的动作会如此之快,看来在她用一千年来睡觉的时候,其他木头都在苦心修炼,而她醒来之后还发现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也少了,真是悲从中来,丢脸丢脸啊。
留下鼓酒在山门外敲敲打打,心底狠狠可惜了一番连同鼓酒一起丢出去的美食,阿菩便跟着扶桑回了坡上。途中经过五彩泉,她远远地看了一眼,转头扯了扯扶桑的衣袖。
“扶桑,我是不是真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