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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嘉中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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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年间,张氏天师家族出了名“无能”的家主,世人皆知张家作为天师之长,斩妖除魔是张家的天职,然而张氏十一代的家主却一改反常,遇妖不杀,能说教不锁妖,能锁妖不镇妖,至此,民间茶余饭后提起什么妖怪什么天师,定要将这位天师族长拎出来谈论一番。
天师所行之事坦坦荡荡,长啥样用啥法器,穿啥衣服,爱吃什么东西,世人都有那么一本《天师鉴·饭茶论》详细记载在案,然而怪哉的是,那位特立独行的天师族长,世人却连其名都不知晓,长啥模样,年长年少,是男是女,皆不知晓,只知道这人戴一黄金面具,背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长剑,穿的更是一身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白衣。
“哎,天师家这辈出的那几个不都是天资过人,能通天彻地,连样貌也是一绝,简直就是良金美玉。”
“是是是,我记得那谁谁,什么张灵瑜,楚过,对对对,就是那几个,对吃穿用度的要求可高了,怎么那“不杀生”那么一副落魄穷酸样?”
“啧,有鼻子有眼的,说的好像你见过一样。”
“那可不,我可是亲眼见过天师斩妖的人!”
“哈哈哈哈,谁信你啊!就你这胆子,见到妖早就腿软了吧……”
酒肆门边的座位上,少年一身华服,歪着身子撑着脸喝酒,听着酒肆里的谈论弯了弯嘴角:“身外之物在乎那么多干嘛,用什么不都是用吗?”
“张蜮!你又跑哪里去了?大典刚结束人就没影了,人呢?”
锦囊不断震动,里面的传音石传出声响。
“我在听人夸你啊楚过。”
少年拾起一粒花生米,仔细地看了一下,扔到嘴里。
“少跟我贫嘴,你还不快回来!等会家老知道了又要关你了。快点回来,听到没有!张……”
“知道啦知道啦,你少跟我提家老,我这不刚忙活完累嘛,让我喝壶酒总行吧?”
“不行,你刚主持完祭祀,忙了一天了,你这身子还跑去喝酒?你也不怕半路被哪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野妖怪给打牙祭了,哎还别说,我打包票,你这肉肯定是涩的,不好吃。”
“老楚!你叨叨叨叨的我耳子已经起茧了,少说两句得不得嘞!小心话太多找不着媳妇嘞!”
“得得得,你少说这个,咱俩彼此彼此,谁话多还指不定呢?更何况你这说的是你自己吧!我可是小红的人,害,你快点回来啊,要不要我去找你?”
“不用不用,好了好了,我关掉了,你别说了,我就回来。”
“好……”
拍了拍锦囊,锦囊停止了震动,少年扭成一团的眉毛这才舒展开。
“回家,回家,回家。”
少年低下脑袋,看不清他的神色变化,他低声笑了笑,一口将剩余的酒喝完,随手丢下几个铜板起身离开。
咿咿呀呀,那说书先生掀帘拿着那破折扇进了酒肆。
咿咿呀呀,那少年单手仗剑拂帘而出,嘴角弯弯还溢着几分酒气。
听那醒木一声收,破折扇开了又合,出了这酒肆,外边行人三两两,里边呢,人声喧嚷依旧。
月影划过,湖面泛起微波,张蜮坐在张家建筑群中最高的赦妖楼的楼顶上哼着轻快的小曲,张家作为天师第一家,自然富埒陶白,可是再怎么的层台累榭,飞阁流丹,在张蜮的心里,什么都不是。
中元鬼节,地官赦罪。
相传七月十五这天地府大开,所有的无主孤魂全都重回人间,上至官家,下至平民百姓,全都参与“普度”布施的祭祀仪式。
身为天师之首的张家自然毫不例外,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举行声势浩大的赦魂祭祀,除了赦魂以外,张家还要进行次祭祭祖,而张蜮作为一家之主,再加上本就是大祭司,这一天的来临,使他变得格外繁忙。
张氏十一代的家主自小是跟母亲的,按正常情况发展的话可以这么说,虽说民间传着所谓的“慈母多败儿”,但是这一套在天师家不怎么受用,为了壮大家族,同时,为了更好地斩妖除魔,天师这个领域都达成了一致的共识——门当户对,婚姻包办。
有门当户对这个前提,各家家母本身就不是省油的灯。
再加上张家上代家主颇为疼爱妻子,婚后家里琐事全权被张父揽了过去,日子甜甜蜜蜜的,除了偶尔有人拜帖子请两位降妖除魔,夫妻俩基本上都是在外蜜月着,张母也是天师圈内的红人,无论是品性还是品位,亦或是能耐,那都是一等一的,成婚后两人本计划好如何培养孩子,却无奈张家主英年早逝,于是张蜮自小便全权由母亲带着。
而张母身为一流的天师,本应教导张蜮如何降妖除魔,但却在张父遇害后性情大变、郁郁寡欢,从张蜮记事起便教导他,不许杀妖。
张蜮印象里,母亲总不在,每隔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见得到一次,而且每次见到的母亲,都是鲜血淋漓,撑着剑倒在他面前,还令他不许声张。
每每见一次母亲伤痕累累,张蜮的心就要痛上几分,长久下来,别的没长进,倒是医术愈发精湛。
十二岁那年,张母又一次鲜血淋漓出现在了张蜮面前,而那以后,再没有离开过张家,一身重疾。
似有什么预兆,张蜮抖索了一个晚上,他翻遍了张家的医书,几个月下来用了各种名贵的药材,却不见母亲有任何好转,那年七月十五,张蜮祭祀完,年纪太小有些体力不支,精疲力尽回到家中,却见母亲一直咳血,强撑着扎了针,张蜮有些失神地跪在了地上。
张母喘了口气,幽幽地说道:“蜮儿,我自知我作为一个母亲,没尽此责任,你可以怨我,但是,娘亲希望,你能答应为娘一件事。”
“娘,您说,孩儿不怨您,孩儿都答应,您别急,孩儿,孩儿……”
话到最后,竟是说不出口,张蜮咬着嘴唇,仰头看着床上的母亲。
“人黑妖白,妖亦有善,为娘要你答应,答应为娘,此生,不得杀妖,可好?”
张母叹了口气,才艰难地张嘴说道,说到答应二字时,却停顿了几秒,她看着张蜮的脸,有些迟疑,眼底些许不忍,自知时间不多,抿了下嘴,将话说完。
张蜮用力点了点头,张母微微笑了,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而后,一夜无声。
“小天师,你在想些什么?”
黑影一晃,出现在赦妖楼的楼顶,人的面孔,耳朵却是动物的耳朵,这赫然是一只妖。
“你怎么来了?今天虽是赦魂日,但却并非是赦妖日,你在这里很危险的,快走吧……”
听那声响便知道是谁了,张蜮侧过身子,笑得很是灿烂,妖怪愣了愣,继而也是笑容满面,那妖邪魅一笑,将手伸出来,放在张蜮的眼前。
“小天师,仔细看好哦~”
张蜮瞳孔微微扩张,妖空空荡荡的手掌上空缓缓开出了一朵红色的花,那花的花瓣并不硕大,反而有些狭长,花开无叶,花形奇特,是张蜮不曾见过的红花。
“这花……从未见过啊……”
“呵呵,自然,今天刚好去了趟故地,你没去过,自然未曾见过,可还欢喜?”
似乎并没有打算要张蜮的回话,那妖怪挑了挑眉,便将话锋一转。
“自是欢喜的吧,小天师,生辰快乐呐!”
“你……”
张蜮有那么一刹那失了神,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喜悦,他僵硬地顿了顿,而后露出了温和笑容,却是笑不达眼底。
“多谢了。”
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妖怪微微侧过头,而后将花轻轻放下,说道:“小天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别老闷闷不乐的,人生还长着呢,对吧。”
妖怪抬手摸了摸张蜮的头,身影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蜮儿,祖父知道你喜欢热闹,但是你身为张家家主,孰是孰非要有分寸,今日乃赦魂日,大忌断不能犯,记住了,今后此事宜断不可再提……”
张蜮突然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位对自己总是和蔼可亲,偷偷给自己煮面的张老家主,摇了摇头,他自嘲地笑了笑,却突然浑身一阵冰凉。
周围莫名陷入了死寂,连风都在一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一个白衣,出现在了张蜮的瞳孔倒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