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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原来是华锦。这小丫头还晓得来瞧我,果然平日没有白疼她。我心里一暖,但嘴上只道:“就说朕已歇下,叫她不必进来了。”
      那宫人应声去回话,我复又放下帘子,忽见林宣不知何时醒了,深邃的眸子望着我。
      “…出什么事了。”
      我抚上他的眉眼。长睫轻扫过掌心,痒痒的,却又是颇令人陶醉的触感。
      “没什么要紧,是恭王来了,想进来问安。朕已经打发她回去了。”
      他神色淡淡,只道:“陛下上来睡罢。”
      我于是爬上床榻。正要从他身上翻过去,忽见他蹙起了眉。
      “怎么?”我立刻停住,以一种极可笑的姿势撑在他身子上方,两眼紧盯着他的脸瞧。
      林宣轻道:“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突然闹腾起来。”
      我扒着他的肩头:“听到恭王来了,小家伙来精神了?”
      他将我轻轻推下去:“踢了一脚而已,不碍事。”
      我老老实实躺下,贴着林宣的后背,又伸手去摸他的腰腹。他没阻止我,很快再度陷入沉睡。

      这晚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睡不沉,又不敢翻来覆去地惊扰林宣,只得强迫自己闭着眼浅眠片刻。天蒙蒙亮时,我被身侧的动静吵醒,微睁开眼看去,却见林宣不知何时跪伏在床榻上,脸庞埋进软枕,一手托着沉重的腹部,低低喘息。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倒把他吓了一跳,从枕中抬起头来,轻声问道:“臣将陛下吵醒了么?”
      晨光熹微,他的额角似有细汗沁出,神色也不像睡前那般恬淡。我道:“你何时醒的,不舒服么?”
      他朝我弯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小家伙不想睡了,只好起来。”
      我向他腹部看去,薄薄一层衣下,腹中孩子似乎正在动作,许是察觉我正盯着它瞧,忽然猛地一顶,林宣顿时低呼一声,再度伏进软枕中。
      我道:“朕去传太医来。”没等下床,他一把扯住我的衣袖。那衣料在他手中攥了一阵子,才轻喘一口气、将攥出了褶皱的衣袖放开。
      “…现下发作得不厉害,何必大张旗鼓地唤人。”
      我抚上他的额头,指腹触及尽是冷汗。
      “可你疼成这样,强撑着怎么行?”
      他仍是不允,轻轻将我的手按下,低叹出声:“别慌,没什么好怕的。”
      我见他慢慢平复了呼吸,汗也有消下去的迹象,心中稍安,道:“那朕扶你躺下睡一会儿。”
      林宣犹豫一瞬,道:“也好。”

      我扶着林宣在榻上躺平,正要为他盖上薄被,他却支撑着侧过身来,俊眉轻蹙。
      “这么躺着喘不过气来…”他有些苦恼似的托着腹部,调整着合适的姿势。
      我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今日会不会就要生了?”
      他轻声道:“这要问小家伙的意思了。”

      晨风将窗外的荷香送进寝殿,殿内投在地上的窗影一点点清晰起来。我如临大敌似的,躺得离林宣足足有一臂远。他无奈地看我一眼,拍了拍枕侧,温声道:“知如过来。”
      我被他罕有的亲近之意唤得心头一跳,竟异常乖顺地蹭了过去,但顾忌着那不知何时又会剧烈起伏的腹部,因而只是躺得近些,身体完全不敢挨着他。
      他的眼神隐约有些寂寥,低声唤我:“知如怕我么?”
      我惶然道:“不是怕你,是…怕碰疼你。”
      林宣道:“不会。躺过来吧。”
      我听他语气笃定,这才放心地贴过去。林宣的话就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无论遇上什么事,只要他说没事,我立刻就能放下心来。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过他将什么视作大事而慌乱无措,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大到天下事,小到…枕边人。
      睡是睡不得的,孩子方才既然翻腾得那样厉害,说不定何时又会作动。林宣本欲将我搂入怀中,被我挣脱了,反而伸臂揽着他枕在臂上。他挑眉看我,我抿着唇,曲起手指刮他挺直的鼻梁:“朕护着你。”
      林宣并未和我争这些,只蹙眉低下头去,身子在我臂弯里微微颤抖。我连忙替他揉捏着腰后,哪怕能让他好过片刻也是好的。他的腹部抵在我身上,柔韧的皮肉此时竟硬邦邦的。小家伙动个不停,像有浪头一波接一波击打着腹壁。我看不到林宣的神情,只能从他极力压抑的呼吸感知他的痛苦。我意识到他始终紧绷着身子,屏息抵抗这不知何时结束的疼痛,但这时孩子只会踢打得更厉害,反倒是他忍不住吐气时,腰腹倒不那么坚硬了。
      我抚摸他的脊背。冷汗洇透里衣,又湿又凉。由于向来都是被人伺候的那一个,我并不会照料人,只好一边搂着他,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抚,其实我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八成是小时候抱着猫狗哄时说的那一类。
      过了好一阵子,林宣低低地吐出一口气,腰身软了下来。我心道这疼痛来得凶猛,也不知是否正常,遂扬声向寝殿外道:“布谷,召太医来。”

      太医进殿时,我正拿着一块绣着龙纹的帕子为林宣拭汗。宫人送了干净的里衣来,与我一同扶着他起身换上。那太医跪拜道:“臣齐全拜见陛下。”我闻声抬头一看,不禁大惊,直叹道:“怎么又是你!”
      齐全又是四平八稳地一拜:“臣与陛下有缘。”
      林宣拢了衣襟,瞥向她一眼,低声道:“此人有何不妥之处么?”
      我轻咳道:“无事。齐太医,还不过来为昭王诊治。”
      齐全忙领命上前,将医箱置在一旁,恭敬道:“请昭王殿下躺下,臣先查看一番。”
      林宣虽不愿平躺,但此时也只得依言躺下。齐全道一声\"殿下恕罪\",随后掀开他的衣裳。
      齐全打开医箱,取出极小一只圆盒。盒盖一开,里面盛着的花油异香扑鼻。她以指腹挖了小块,合掌融开,接着将两手覆上腹部,从腹顶开始微微用力探着胎位。
      那香气煞是好闻,我忍不住多嗅了两下。正想问她用的是什么花油,忽见齐全猛地将手按下去。林宣强忍着疼,整个人都如一张弓似的紧绷着。我见他一手攥着床榻木质的边沿,恐怕他把手指抓伤,探身过去想将手指掰开,又将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
      林宣猛地挥开我,仍和那床沿较劲。
      我只好求救地望着齐全,焦躁道:“齐全,你倒是想想法子!”
      齐全在腹上按了一遍,抬眸不紧不慢道:“疼就对了。不过殿下觉着疼的时候千万别憋着气强忍,身子放松,深吸气——”
      林宣沉下腰身,似乎尽力想让自己放松下来,然而他刚试着深呼吸,就痛得不由自主地又紧绷起来。
      齐全道:“殿下,你越是这般,孩子下来得越慢。”
      林宣好不容易从一波痛楚里解脱出来,倦倦地颔首道:“…我知道了。”
      她道:“多谢殿□□谅,辛苦殿下忍耐了。”
      我心头一紧,忙道:“且慢!你…下手轻些。”
      齐全嘴上答应着,手头的力度却一点没见减轻。我抓着林宣的手臂,只觉着他的身子忽然僵硬起来,腰身费力地向后躲去,又被齐全一把按住。我心疼得鼻子发酸,赶紧搂住林宣,将他的脸埋在我胸口,直到他的身体骤然放松,才稍稍松了怀抱。
      我帮不上忙,直问齐全:“朕能做些什么?”
      齐全气定神闲,接过宫人捧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替林宣整理好衣摆,道:“还没破水,一时半会生不出来。臣看这会儿疼得不紧,殿下若有力气就下床走走。”
      我顿时懵了:“这还叫一时半会生不出来?朕觉着他已经疼得厉害了。”
      齐全道:“有人天生对疼痛敏锐些,没法子,那就得多受罪了。”
      我熟悉齐全这脾气,明白跟她较真也无济于事,只好看向林宣。林宣撑着身要下床,见我神色如此,反而低声安慰我:“生个孩子罢了,陛下不必担心。倘若无事,请与臣去廊下走走。”

      上午时分,天尚不算太热。我命近侍为我梳了简单的发式,换上一身薄衫便扶着林宣走出寝殿,来到窗后那片荷香袅袅的小池边。他黑发及腰,不过以衣衫同色的发带束住,眉目也不再那般冷峻。我指着池中曲折的游桥道:“朕扶你去桥上走走,离近些看那荷花。”
      他正欲答话,忽撑住一旁桥栏,托住腹底不语。我见他眉关紧锁,想到齐全所言,遂从身后扶着他的腰身,一边捏着僵硬的皮肉,一边温声道:“深吸气,慢慢呼出来…”
      “恩…”林宣尽力放缓呼吸,忍不住低声轻吟。但这法子确实有些用处,我看着林宣的脸色,像是舒缓了一些。
      我俩踏上架在荷池间的曲桥,极缓慢地沿着龙凤石雕桥栏向荷香深处行去。我抱着避暑游园的心思出宫,到头来最没空做的事情竟然就是游园,可谓天意弄人。
      这一方荷池幽静淡雅,放眼望去,碧绿的荷叶无边无尽,间或点缀着粉红色的荷花。盛放的不过十之二三,大半仍在含苞待放。人常道盛极必衰,因而比起繁花盛放的景致,我更偏爱眼前之景。曲桥近处,小块的池水未被荷叶遮住,数只蜻蜓正在水间轻盈地飞动,不时将尾部探进水中。
      我有意分散林宣的心思,遂指着那蜻蜓道:“你看,这是谁来了?”
      他向水中看去,淡声道:“好些蜻蜓。”
      我笑道:“你知道它们飞来飞去,是在做什么?”
      林宣望着那些蜻蜓,神色却比方才严肃了些许:“忙着生孩子。”
      “什么?哈哈哈……”我被他突兀的回答逗笑了,“朕从前怎么没发觉,原来你说话也这般有趣。”
      他收回目光,有些困惑似的看着我。他与同龄男女相比稳重许多,因着性子冷淡,人前更是不苟言笑时居多,但此时的神情却令我觉着意外地纯真,他的困惑出自真心,且亦是真心想要得到解答:“臣平时很无趣么?”
      “当然不是无趣。”我怕他误会,连忙把话往回圆,“朕方才说的有趣,是能把人逗笑的有趣。至于你平时,则是让人动不动就想戏弄你的有趣……”
      他蹙眉道:“什么戏弄…臣又不是陛下的玩物。”说着转过脸看远处的荷花。但我偷眼瞧他,自觉还是看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日光渐盛,蜻蜓逐渐不见了踪影,只剩我扶着林宣在馥郁的荷香中缓步而行。一来一回间,孩子又在腹中作动了数次。我见他紧攥手指,指尖几乎扎进掌心里去,几回都伸出手臂想让他抓着我,但都被他轻轻挥开。我像个偶人似的跟着他时走时停,也没什么事能为他做,就暗暗在心里记着疼痛发作的间隔,渐渐发现每一回痛得都比上一回久些,间隔却越来越短了。照这样下去,真到孩子出生时岂不是要活活痛死?我徒劳地替他揉着腰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再度走到对面亭桥处时,天已经明显热起来了。我见那亭中置着数个石凳,遂问他:“走了好些时候,你可觉着累了?坐下歇歇罢。”
      林宣道:“辛苦陛下这一早起来就折腾,臣疏忽了。”
      我扶着他坐下,佯怒道:“你这时候又将君臣之礼挂在嘴边了,莫要忘了这小家伙可是我宋知如的骨血。”
      他轻轻拉住我的手,道:“是。都听你的。知如可想过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我闻言立刻来了兴致,脱口而出:“这名字我早在十年前就想好了,就叫灵予。”一边说着,在他掌心将两个字写下。
      “灵予?”林宣思索一番,不解其意,“这二字从何而来?”
      我道:“说出来你怕是不信。我小时候曾经做梦抱着一个孩子到处跑着玩,旁人都管那孩子叫灵予。我也不知是哪两个字,只是因为梦有些古怪,便将其读音记了好些年。”
      他微微一笑,翻过我的手掌亦写下两个字:“原来如此。梦里听到的说不定是这两字。我已有一本《观霖记》,将来依着她的名字可作一本《聆雨记》。观霖聆雨,俱是风雅之事。”
      我握住他白净的手指,笑道:“的确风雅,只是一国储君的名讳却如此纤柔,恐怕显不出君威来。”
      林宣一怔:“知如要立这孩子为太女?”
      我颔首:“这是自然,虽然因着眼下形势无法立即册立,但几年之后迟早要将她认回皇家。到时候你也一并入宫,做我的贵妃,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我面上神采飞扬,其实心里嗵嗵擂鼓。三五年间,我必能羽翼丰满,届时摄政王将是我掌权路上最大的难关。自古以来,大权旁落、少帝夺政无不是经了血腥争斗,摄政王若是百般推拒,要么被少帝强行夺权后处以极刑,要么索性取而代之;而若是痛快归政,也往往会因其功劳而苦于天子猜疑忌惮。我思索再三,觉着与其让自己日复一日地对林宣心存忌惮,倒不如快刀斩乱麻,迎娶他进宫。
      只要他愿意……
      我凝视着他深潭一般的眸子,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像等着一柄剑从我胸口移开,或是狠狠刺进。
      “……知如”
      良久,我终于听到他低声启唇。
      “我怎能安心让你一个人面对江山风雨。”
      我的心终于一沉。
      倏忽天地间有银光猛然一闪,周遭的一切被照得雪亮,随即夏雷轰鸣,在亭桥上方极近处炸响。
      二人同时向外看去,才发现说话间外头已变了天,方才还晴朗的天此时阴云密布,天边间或闪过一道银线,紧接着便又是一声雷响。
      我已知再说下去也无益,只得揽住林宣、欲扶他起身:“要下雨了,回去吧。”
      他微一点头,撑着石案正要站起,忽地绷紧了身子:“等一下……啊……”
      我明白他是又疼起来,赶紧扶着他坐回去,打算等他熬过这一阵再回寝殿。然而借着亭外不时闪起的银光,却看见林宣的脸色忽然苍白了许多,冷汗一下子激了出来,顺着脸庞流下。我将他搂在胸前,不断抚着他酸痛的腰背,心中暗暗数着,然而时辰到了,痛楚却并未消散,反而令他疼痛更甚。
      “林宣…”我用指腹抹去他额边的冷汗,“还是疼得厉害么?”
      “呃啊……”他想要回答我,开口却是一声按捺不住的痛吟,“……再等等……嘶……”
      我站在他身侧,一手将人揽紧,边为他按揉身子边道:“你放松些,这样绷着孩子也不舒服,你多吸几口气她倒还老实些。”
      林宣抓住了我的衣裳,尽力缓缓呼吸。我也不敢太勉强他,只盼着疼痛赶紧过去。

      又一声巨雷响彻杜蘅苑,林宣渐渐不再疼得颤抖。我心中稍宽,正要说话,忽听到一声极细微的水声,还未寻到端倪,只听林宣低低地“啊”了一声,向地上看去。
      “怎么了,是不是又来了?”我简直被吓得魔怔,慌忙问他。
      林宣摇了摇头,撑着我的手臂想要站起:“……此处坐不得了。”
      我茫然地向下一看,一泓温热的水流正淅淅沥沥流出,很快在地上汇成一滩,衣物沾了水,湿得近乎透明,贴在身上。
      亭外起了风,雨云更加阴沉,几乎看不出是白昼的模样,随时都会落下大雨来。再回去叫人来接他已经晚了,我只得将他从石凳上拉起:
      “马上下雨了,咱们赶快回去。”
      雨点不知我俩的心思,刚迈出亭桥就焦急地落了下来。虽下得不密,但落在地上亦是指甲大的一圈湿痕,只怕没走到一半就要被淋湿。我心中虽急,林宣腹中的小家伙却比我更急,没走出几步就再度闹腾。我托着他的腹底,尽力为他分担些腰腹的重量,只觉着腹部一阵硬似一阵。我试着去揉,被他痛吟着躲开。
      曲桥那头,数顶大伞急匆匆地向我赶来。宫人们见我未归,举伞匆匆来迎。众人赶到之时,九曲长桥我俩刚行过三曲。我正将衣袖遮在林宣身上,衣衫已经被雨点打得半湿,林宣双手攥在桥栏上,俯身急喘不住,隐忍的声音断断续续流泻出来。我一个不留心,他竟疼到用额头去撞那坚硬的桥栏,幸好我眼疾手快,一手覆在他额上,否则真不知会如何头破血流。
      布谷冲过来,急忙将伞撑在我头上,几名宫人随后赶上,头顶的雨这才彻底被隔开。一瞬间,大雨倾盆落下,浇向满池清荷,雨声风声雷声不绝于耳。
      布谷道:“你们还不快扶昭王殿下回去!”
      不等众人伸手,只见齐全先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叫道:“陛下莫急,容臣检查一番,孩子若已露头便走不得了。”
      我见齐全也跟着来了,倒也放心了,便由她动手。林宣此时仍被产痛折磨着,无力去理会她,但我见她动作仍觉心惊肉跳。
      齐全抽回手,疼痛也恰好过去。她道:“陛下,孩子虽未露头,但已经开了大半,看来不用等到傍晚就能生了。”
      我闻言大喜,道:“如此便可少遭些罪了!”遂与宫人扶起林宣。

      狂风携着暴雨浇进寝殿来,殿内的帷帐纷纷被风掀动,连同我此前扔在一旁书案上、临了大半的字一起卷上了天。天色晦暗,众人连忙收拾了屋子,早早地点上灯火。
      虽有人替我撑伞,抵不过风大雨大,衣袍仍是湿了大半。这样大的雨,孩子看来真是可以叫聆雨了。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殿中,地上尽是雨水痕迹。
      “快去烧热水!”齐全喊道。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是凉的,身上却忙碌得直出汗,令人只想赶紧浸在热水里舒缓舒缓,但当务之急是快要出世的孩子,旁的事情便顾不上了。我看着林宣苍白的面色,连我都觉着浑身不爽快,他怕是只会比我更难捱上千百倍。
      我几乎是拖着他往榻上去,嘴里胡乱叫着:“马上到了!挺住!”后头的宫人立刻关上殿门、将风雨挡在门外。刚迈出两步来,忽听林宣低低唤了一声“知如”,那声音像是强忍着极大的痛楚,我脚下一顿,另一边扶着林宣的宫人不知怎么松了手,他竟支撑不住、向湿冷的地砖上跪去。我一个人扶不住他,险些被他也拽倒在地。
      “你们这些蠢材!快扶殿下起来!”布谷急了,边呵斥众人边过来帮我扶着林宣,但林宣死死掩着湿衣下冰凉的腰腹,两名宫人竟没能将他的手拉开。
      “啊——”剧痛之下,他再压抑不住声音,冷汗涔涔淌下。汗水流过颤抖的眼睫,我实在不忍心强行拉扯他起来,道:“就让他缓一缓吧。”
      齐全急道:“陛下!孩子已经下行许多,如不尽快到床榻上去,怕是要生在殿门旁了!”
      我看向林宣的腹部,确如齐全所言,已经沉沉地向下坠去。我咬咬牙,低声道:“你再忍耐片刻,等到了榻上,尽管抓我咬我……”说着几人硬是将他拖到床榻上。这时我隐约听到有宫人惊恐的抽气声,侧首一看,昏暗的寝殿地上,从林宣身下绵延出一滩暗色的湿痕。我以为是羊水淌出,待近了床帐、宫人举着灯火来照,只见他的衣衫下摆满是鲜红的血迹,随着腹部剧烈的颤动,又一大股猛地涌出,床褥登时被鲜血浸透。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齐全赶紧撩开林宣血淋淋的衣摆、抓起布巾按住。腹中孩子突然又是一阵颤动,林宣猛地仰起了头,抬手攥紧枕头,狠狠咬着薄唇向下用力,但没多久就泄了力,痛吟出声。
      “呃啊——!”
      “林宣!”我跪在床榻边,心疼地将自己的手指横挤到他口中。
      与我同时喊叫起来的还有满头大汗的齐全,她抬起那块布巾,血色触目惊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殿下快别使劲!胎位方才折腾得偏了,且等它自己偏转回来,否则又要出血啊!”
      林宣却已经忍不得了,腰身骤然挺起,床褥早已染满鲜红,修长的手指几乎是在撕扯着软枕,我只觉他浑身都在聚着力气往下使劲,却唯独不肯咬我。
      “殿下!”齐全赶紧又以布巾抵住林宣下方,“听臣一言,忍一会儿便成了!如此下去孩子也危险了!”
      床榻间的血腥味渐渐浓烈起来,我忙搂住林宣将他按在枕上,不断地抚着他的胸口安抚:“林宣!你听见没有!就算是为了孩子,你攒攒力气一会儿在用力好不好……”
      他仍紧紧闭着眼,只一味急促地喘息,对我的话毫无反应。然而又一波疼痛来临时,他竟真的强忍着不再用力,但忍耐似乎更加强烈地消耗着他的力气,怀中的人从肩头到腰腹都在打着颤,万幸的是不再有鲜血失控地涌出了。
      我一个劲地亲林宣的脸颊:“你做得很好,宣儿好乖……”布谷递上温热的布巾来。本该给林宣换身衣裳,但他此时已受不住额外的折腾,我便只拿着布巾探进衣襟,给他粗略地擦了擦。又有人端着汤水过来,我怕他一会儿没了力气,强行灌了几口。林宣起初还忍着疼往下咽,再喂时就说什么也喝不下了。我正琢磨着如何再哄他喝些,只听齐全又叫道:“殿下!孩子正过来了!”
      我精神一振,庆幸胎位只是因刚才走得急了才稍稍偏斜,这会儿自己就正得回来。林宣已经被折磨得躺不住了,不等齐全再多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就开始屏息用力,那枕头十分绵软,他似乎借不上劲儿,一下子松开了手,急急地向两边摸索着借力的物件。
      “殿下别松劲啊!头快下来了!”齐全哑着嗓子喊道。
      我赶紧握住林宣的手,在他耳边喊道:“快了,快了!孩子就要出来了!”
      “啊——!!”林宣痛呼起来,身子一颤,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我瞬间觉着手指要被他捏断了,差点叫出来,但想到他必定是疼到极点,手上才会使出这般大的力气,哪里敢叫痛。
      “哈啊、哈啊……出来…没有——”
      “头马上出来了!殿下再用力一回就要成了!”齐全惊喜地叫着,我却瞥见她满手都是鲜血。
      “知如——!”林宣突然叫出我的名字,我语无伦次地答应着,回握着他用力到几近抽搐的双手。我估计他此时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我的气力了,但只有这样能告诉他、我还陪在他身边。
      “好痛、啊——!!!!”随着他陡然拔高的声音,我只觉得高耸的腹部突然矮了几分,紧接着传来响亮的啼哭声,齐全喜气洋洋地拎起一个血糊糊的婴孩来让我看。
      “果然是个女孩!”我大喜过望,众人立刻跪下齐声给林宣贺喜。
      “把孩子抱来让朕看看!”我迫不及待地想把那折磨人的小家伙抱在怀里,忙道。
      杜蘅苑并未预备孩子的东西,御用之物又不合宜,宫人只得暂拿了林宣一件衣裳裹着孩子抱给我。我满面笑容地想接,然而一看到新出生的孩子那可怖的模样,不由得又将手缩了回去。
      那抱着孩子的宫人却先叫了起来:“昭王殿下——”
      我当即向林宣看去,只见他合着眼,面容已经不见半点血色。
      “齐全!”我拂袖站起,惊惶地喊着不知在林宣身下忙碌着什么的齐全。
      我这一站起,才看见床褥上血流成河,一截青紫色的东西连入他体内,另一端被齐全握在手中慢慢向外拉扯,鲜血就在她的动作间不知疲倦地往外涌出……

      “齐全!他怎么晕过去了,快想想办法!”我只觉着林宣的气息在迅速衰弱下去,若再不醒来,恐怕就要这样…我赶紧推着林宣的肩头,在他耳边不停地唤着,“林宣,你醒醒!别就这么睡过去了,你不是还没看到那小坏蛋吗…”
      “陛下…”齐全在弥漫的血气和孩子的哭声里叫住了我,“陛下到一旁歇歇吧。这时候把昭王殿下叫醒,反倒让他受罪…”
      布谷适时地把孩子又抱给我,小家伙并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哭得极是响亮。
      我隐隐觉着众人似乎认为接下来的事不宜让我见到,才极力将我支开。或许我留下来反而碍手碍脚,让齐全下不了手,只得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地抱着她站到窗边,隔窗听着殿外风雨大作。怀中的小肉团子软乎乎的,像没有骨头似的抱不住。我又怕弄伤了她,抱了一会儿就塞回一旁的宫人怀里,觉着紧张得手臂发酸。
      林宣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有众人步履匆匆地端水递布巾偶尔发出声响,提醒我那个人正命悬一线,随时可能成为我与他相见的最后一面。我头一回开始设想,倘若林宣就这么死了会怎么样。
      我会痛彻心扉,余生无法再多看任何一个男子一眼,把全部的情感都倾注到他留下来的孩子身上。但与此同时,一个阴冷的念头又暗暗地覆了上来:
      他若不在了,以眼下的局势,朝中必定会大乱一番,但乱亦有终,也许这将成我重夺朝政、君临天下的契机。
      我…
      身后忽传来水盆落地之声。我回首看去,见一名宫人匆忙间滑倒在地,盆里的血水浇了一地。说是血水,那骇人的红色已不比鲜血浅淡多少。
      我心底一震,顿时谴责起自己的凉薄,快步又赶到床榻前。

      “林宣如何了!”我一扯纱帐,把齐全吓了一跳。床褥未来得及更换,血腻在明黄的褥单上面煞是触目惊心。
      齐全抬袖抹了一把汗,脸上也蹭了一道血痕,笑容便显得有几分狰狞:“血止住了,接下来只需静候着殿下自行苏醒便是了。”
      我道:“齐太医受累了,待回到骊京必有重赏。”
      齐全连声谢赏,布谷上前指挥着宫人们收拾床榻、更换衣物。我命布谷妥善照看林宣,一旦醒来立刻向我禀报,随后借着众人为林宣擦洗的空歇也去将自己好好洗涮了一番。中途又被骊京送来的折子拦住,耽搁了些许工夫,待赶回寝殿时,雨势已弱,天倒是仍阴沉沉的,瞧不出是午后还是傍晚。
      殿中被宫人们清理过后,已闻不到血腥气,取而代之的是雨水和荷花淡淡的清香。我低声问道:“昭王可曾醒来?”布谷道:“昭王殿下前一会儿醒了,轻声唤了陛下的名讳。只是大伙刚要去禀报陛下,人就又睡过去了。”
      我有些揪心。想到他醒来时,身边既没见着我,也没看到孩子,不知会是什么滋味。布谷察言观色,极是机灵地轻声道:“殿下方才并未睁眼,似乎只是处于睡梦之中才模糊地唤人。”
      我微微颔首,小心地掀起新换上的帷帘,心存些许不安,唯恐又见到满床血污。
      林宣好端端地躺在床榻上,衣裳已经换过,又盖了一床干净的被子。腹部并未完全消减下去,但已是平坦许多。我轻撩衣袍坐在榻边,手探进被子,摸索着握住他微凉的手指。
      他面色苍白,少了平时的光彩,但美人即便这般憔悴,也只会让人倍感怜惜。我俯身去吻被他咬伤的薄唇,感觉他微弱的气息轻轻扑在我面上。
      也不知谁为他换的衣裳,一缕黑发仍夹在衣衫里。我掀开被角,握着那缕发丝轻轻地扯出来,顺手为他理理衣襟。
      林宣却微微一颤,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我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手仍搁在他的胸口,微微皱起了眉。
      “…疼么?”两人对视片刻,竟同时开口。
      “什么?”我慢慢地将手抽出来,没明白他的意思。
      林宣低低地清了清嗓子,声音犹是虚弱的:“…陛下手上的伤。”
      我将手抬至眼前,看着那些被用力掐握出的伤痕。
      “一点小伤罢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十指连心,我怎会不觉着疼痛,但总不能在他面前抱怨这些,“饿么,粥一直温着,只等着你醒呢。”
      他微微摇头,像从未见过我似的细细打量,直到看得我不自在起来,转过头去。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林宣应了一声,忽然问我:“今日骊京可有要事来奏?”
      我低头将被子重为他盖好:“才醒来就操心这个,你自己的身子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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