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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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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就被养在寺庙里,按理说出家人应是六根清净世俗于我如浮云,颇有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就如我师傅不归大师那般,常常摆着一副面孔一双绿豆眼总是瞪的浑圆,藏在白花花胡须下的嘴巴总冒出“南无阿弥陀佛”。或者似我若霖师兄那般倒是不严谨,下山买粮时还时常捎给我一支糖葫芦,但在师傅面前俨然得道高僧的做派,在我面前却是绘声绘色与我描绘山下新奇异世景象,口才之好,令人感叹! 我十分惊叹他这两副面孔。
总归和尚是和尚,师傅前还是得有一个和尚的样子。
我常常捞了寺院不远处的静思湖里的鱼儿来烤,我感叹,若不是我师兄若霖护着,师傅非得把我屁股打出花来,这寺院也就我们三人,常常能听见师傅那一声声河东狮吼,“给我去面壁”,“给我抄佛经”,“给我……给我吃素!”。
我也知出家人不得食荤,可这事也不怪我,具体得从我七岁提起。
那一年,我也是个正正经经的小和尚,整日跟着师兄理佛经。不料有一日我去静思湖挑水,正摩拳擦掌抗起扁担,便闻到一股香味,这味道是我从未闻过的,好闻极了!
我循着香味爬上岩石,便瞧见竟有一位看着比我年长几岁的少年在烤鱼吃,我当初哪能见这般惨无人道的场景,立马跳下去还摔了,一不小心还摔了,屁股立马开了花。即便如此也挡不住我这颗侠义的心。
我立即劝诫:“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这鱼儿自有它的因果,也不该小施主断了它的果啊。”想起往日师傅总是这一副派头,自己便也跟着学了,没想到自己修行不久摆起这副谱子倒是挺熟练的。
这多亏了平日师傅没少对我“鞭策”。
正在我沾沾自喜时,那少年竟吹了吹串在树枝上已浑身散香的鱼儿,递给我道:“小和尚,你尝一口?”他道这话时脸上极尽狡黠,我生来对美啊俊啊并无感知,可这少年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儿了,尽管我生来只见过师傅师兄,见我纹丝不动少年贴心的起身将鱼儿凑得离我近了几寸,“你若不尝我便自个享用咯?”
他像只狐狸一般,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拿着烤熟的鱼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可我是个和尚,一日和尚终生为和尚,咱们和尚得有和尚的样子。若是我破戒了,可如何对得住师傅师兄对我的栽培有加,若是不出所料,今后我定是要继承师傅的衣钵,成了这静安寺的主持大师。师傅这代不收弟子也从未让外人进寺,可少不得我上位时要多收弟子摆摆威风,哦呸,
我这乃是为了静安寺的远大前程着想,才并非给自己撑场面。
正在我脑中大展宏图时,那少年竟趁我未防备撕了一块肉塞进我嘴里。
我想,那一定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那么幸福。
竟也不自觉的咀嚼起来,可那块肉吃起来不对劲,竟有些血腥味,我定睛一看,那少年吃痛的抽手看着已冒着血花的食指,道:“你这小和尚,方才大义凛然,这会荤你沾了,血腥你也想破了不成?”
我抿了抿嘴,那一口肉属实美妙,不自觉将他手也咬了。我记得小时劈柴受伤师兄边便将我手含着助我止血,我便将他手又拽回来,看着那细白的食指就有我好深的牙印,若是这么好看的手留下伤痕那我可就造了孽了。
“怎么?小和尚,你可自责了?”那少年见我不说话,虽是戏谑的语气,可脸上却有一丝担忧,定是怕我自责。
我便将他食指含进嘴里,小心舔舐。
那少年手中的鱼儿竟给吓掉了,望着那美味又落去那火堆中,我心肝脾肺肾疼的不行。可出家人有好生之德,我得给他止血……晚点看看还能不能捞出那条鱼。
过了一会,我放开了他的手,此时血已止住,我道:“方才是我不对,血已止住,我这会身上并未带有膏药,若想不留疤,你可愿随我回寺里我好好给你上药包扎一番。”
他怔了怔,望着天色,摇了摇头。
我便蹲下想挽救一番鱼儿,他也蹲下,道:“小和尚,你干嘛呢?”
我吞了吞口水,他那双眼睛精明的很,一下就瞄准我的心思:“不若我再去捞一只,当是报你含……救手之恩?”
我此时定是像只哈巴狗,连连点头。
那日,我与他吃了三条鱼,在静思湖边高谈阔论,我方才知道这水中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竟有那么多美味,也与他讨教了做法,无非是烤煮炒蒸。
也与他说好学了这烤的,之后配方做法慢慢教我。
第一次见面他便如此倾囊相授,这世人也并非取师傅说的那般皆是心思阴毒之人。我与他相谈甚欢,夜色渐深他将要下山,我心不舍竟想要留他回寺中做小和尚,那时我便天天能吃这世间美味了。
可他道:“小和尚,你可知,做了和尚可就无法娶妻了。”说这话时,他竟笑得比之前与我攀谈任何一次都笑得开心,“好了,天色暗了,我也是偷溜出来,娘亲定是要担心我了,小和尚你我就此分别吧。”
我还未钻研好娶妻这事有多开心,他便在夜色里没了踪影,委实让我心狠狠地跌了一遭。
挑水回去后师傅也并未问我,只因我常山野里乱跑,野惯了性子。用膳时我实在不解娶妻有何意义,便开心将今日结识一位好友的事情告知师傅,防止师傅动怒我还隐去了食荤破戒的事,免得他老人家动怒。
却不承想,师傅生了好大的气,罚我三个月的禁闭。
如此,我便去不了静思湖了。静闭时我日日都想跑出去,若是他去湖边寻我寻不到我可如何是好,可任凭我怎样叫嚣,绝食,师傅都不应允我出寺门半步。
三月期满,我迫不及待去静思湖,日日前去蹲守可再也不见那少年了。
早知如此,当初应将他打昏带回去当小和尚,如此一来我便有个师弟,日日给我做肉吃。
总之,那日一别,我便再也没见过他。
如今我已十四,虽然还是个和尚,起码也是个大了一点的和尚。
不过,今日师傅和师兄见我烤鱼,也不知是承认了我这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高僧心态,还是骂累了罚够了,竟未动怒。
平时第一次见师傅不再瞪我,满是老茧的手竟摸了摸我的光溜溜的脑袋,道:“若水,我知你不喜理佛,我便放你去山下游历,可好?”
不知为何,师傅说这话时,竟让我看出了几分悲伤。
我心里却是窃喜,却不好表现太明显,平日若霖师兄与我说的世间早让我想去那世间看看,但师傅从不许我下山,也不许我同外人来往。这下岂不美哉!我佯装不舍:“不要!弟子若是离了师傅,您那小黑屋都没人关了,也没人挨您训了,您得多无聊啊!”
若霖师兄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师傅也顿时无语凝噎。
我这话倒也是在理的,平日师傅本就不多话,若不是我常常违背良心做出些逆事,恐怕师傅只有每日闲着敲木鱼,那木鱼都要敲出多少个骷髅来。
木鱼木鱼,好歹是条“性命”!
师傅推开我,又气又笑:“瞧你这机灵样,也吃不了什么亏。”又对着一旁的师兄道,“你回去好好收拾行李,若水往后,便托付于你了。”
说完,师傅便说要闭关便走了。
瞧着他离去的模样,我突然不忍心他一人独守这空寺。若霖师兄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道:“师傅既是这样吩咐了,定是有他的心思,你若是不愿师傅担忧,便不要驳他了。”
我点了点头。
若是游历,我定要去找找那没被我抓回来做小和尚的人。我虽失约三月,可他却失了我七年。
七年哪,湖里的鱼儿都挨个长成个猪,他竟一次也没来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