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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傍晚的闻景后街热闹熙攘,五六米见宽的的街道两边摆满了各色小摊儿,有卖文具的、老鼠药的,治脚气的,甚至还有卖纸钱的,小摊儿后方门脸儿里的营生就更丰富了,卖小吃的张灯结彩,做桃色生意的活色生香。这边的店门口架了一大口长方形的灶,里面翻滚着红彤彤油亮亮的汤汁,各种香料碎片随着汤汁上下沸腾翻滚,一大把一大把的各色串串儿围着灶边儿,刚被店主码地整整齐齐,就被食客的左右挑剔翻乱了。天气很冷,可十来个人挤在一起吃这种廉价却香浓麻辣的吃食,倒让人想往出冒汗了。让人燥热的不止这小吃店,那边的店门口站了一个穿着简单的姑娘,白生生的大腿露了一大截子,可能是很敬业,也可能是真的太冷了,一直扭动着身子,凡是路过的人们,都要感叹一声,生活不易。。。
      市立第六中学就坐落在这些地摊儿店铺的簇拥中。

      这会儿正是晚自习前短暂的休息时间,学校大门紧闭着,只留一个小侧门供老师上下班和家长来访用。学生们正挤在铁围栏前买吃的,烘得香脆的肉烧饼是大家的最爱,一口下去芝麻、饼皮掉了一地,酱香的肉馅儿肥而不腻,吃两口饼再就上一口蓝莓味儿的热奶茶,就是学生们最惬意的时刻了,吃了,喝了,安逸地回教室一趴,老师们的讲课是最好的催眠曲。
      可也不是所有的学生都能吃上这烧饼喝上奶茶,总有些囊中羞涩的,只有远远地站着,望着它吞口水的份儿。
      “齐福儿,你不饿啊?怎么老不见你买烧饼。”一个男生一手抓着烧饼一手抓着奶茶,边吃边走向这个留着圆寸,穿一身松垮校服的家伙说道。
      “不爱吃。”这家伙不喜欢别人喊“齐福儿”,只是多了一个儿话音,就老觉着像叫狗,或者是古代的太监、近代地主的佣人似的。离上课还有一会儿功夫,二人也不怕天儿冷,干脆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闲扯起来:“诶我说福儿,今天下午打篮球怎么没见你啊?”他撞了对方一下胳膊肘问,烧饼浓浓的香气直飘。
      “不舒服。”齐福儿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喉咙,好让它不做出多余的动作。
      “哈哈,不舒服?诶,你该不会是。。。来那个了吧!啊哈哈哈!可你有那个吗?”他放肆笑了一大气又觉得自己仿佛有些愚蠢,煞有介事特别认真地问她:“反正那帮女的都说没见过你上女厕所,你跟她们一样不?”
      “滚。”她感觉一瞬间的恼羞都涌在了脸上,可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在乎这件事儿,只有这样别人才占不了更多的便宜。她转身走进教学楼,刚才一直哽着的喉咙现在肿了,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低着头不想让别人发现,可低头看见的是自己那双穿了很久,泛黄、两边都已经开胶的球鞋。耳边女孩子们银铃般:“咯咯咯”的笑声不绝于耳,她们互相挽着胳膊,吃着零食,聊着学长的八卦,抱怨着上了初二课太多几乎没有一天假期,明天跨年还要考试,长长的头发被时兴的亮钻发夹束起,飘来一阵阵洗发水的香味,让空气显得更凉了,这味道却让人莫名的心驰神往。
      她们从她身边经过,衬衣长裙白袜子的校服变不了什么花样,于是女孩们在鞋子上下足了功夫,她看见那双穿着粉色流苏靴子的小脚步伐轻快,围在脚踝的那一圈儿流苏跳跃着,好像在向她示威。
      眼泪好像又涌上来一些,她又想起刚才他说的话,看看身边的女孩子,再看看自己,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是女生,或者不配是女生,她觉得自己又丑、又脏,可偏偏在某些事上又的确和她们一样。她恨自己,为什么只有这些和她们一样。她承受着这种痛苦,委屈,却不能像她们一样收获别人的呵护,赞美。。。这种反差让她恶心,恶心自己。

      “小福!”突然有人喊她,回头看去,三三两两青春朝气学生蓝白相间的颜色中,突兀地站了一个身材矮小,穿着谄媚红色棉衣的人,棉衣胸口还印着“东方洗浴”的黄色标志。工作要求他们注意仪表,可他们的工资和精力实在不允许他们把自己搞的多精致,于是每天都喷着廉价的发胶把形状不怎么好的头发油腻腻地粘在一起,好应付检查。那固定在一起的头发好像用手捋过,这会儿分成了很粗的几绺儿柱体,让人看了作呕。他走上前几步。
      “你来干什么!”她噙着眼泪低声喊道。
      “我刚下班,给你送点儿吃的!”他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到她面前说。
      “我不饿!你能不能别再来学校找我了!”她一会儿都不想再在这儿呆着让同学笑话,慌忙跑走了。
      齐添愣在原地,发现学生们对着他指指点点地偷笑,再低头看看自己没来得及换的衣服,忽然明白了什么。
      “昨日一去不复回。。。”沧桑老男人的嗓音聒噪地响起来,在教学楼里声音更被放大了,他赶紧挂断往出走,刚出教学楼电话又打来了。
      “齐添,我们见面吧。”从来没听过的陌生嗓音,字正腔圆地像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可又比那声音更年轻,更好听,好听地不像活生生的普通人发出来的。他下意识地说:“有什么好见的。”他之前和何西亚只有文字交流,可他知道,这声音是他。
      “给你报酬啊。”
      “不需要,真相石沉大海没了后话,我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联系。”
      “你真的很热衷于把事情闹大。”
      “。。。”
      “最起码这次,没后悔吧。”
      “我挂了。”
      “明天是跨年,一起过吧。”
      “为什么?”
      “哎呦废话怎么这么多,我再给你念一串儿数字?!”

      考试会让两种人高兴,一种是学习好的,用考试来证明自己的优越,另一种是完全不在意成绩的,只要考试,就意味着要放假了。可齐福不属于这两种的任何一种,她成绩好,可她不期盼放假。放假了,她就只能从学校宿舍搬出来,虽然八人一间很挤,可这间简陋的402号宿舍不知要比在阴阳怪气的教会“爱心”收容所强多少。最后一场考试终于完了,走读的学生步伐轻快地只背着个小包,住宿的也早早收拾好行李,一考完就拉着箱子出来,急欲回到自己温暖的家。本来就不宽的闻景后街在这一天更是拥挤不堪,来这条卖廉价百货的街上买年货的、年底了去那些张灯结彩的店铺里找些乐子的、考完试从学校里一涌而出的学生们、来接学生的家长们乱作一团。骑着电动车的人们好些,找个缝能硬挤过去,开车来接孩子可不是明智的选择,他们得把车停到几里地之外步行过来。

      齐福拖沓着步子,任由同学们从她身旁急切地经过撞了她一下又一下。
      “小福。”奇怪,人群里有个人好像在向她招手,招手的同时理应喊她的名字,可她想她绝对是看错了,他不可能是找她的,千万别答应,不然多丢人。她左右看看,寻找那个贵气十足的男人找的正主,只见他们都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他,却又都不像他找的人,只好闷头继续往前走,突然被人按住了双肩:“小福。”
      她抬头看,原来正走到他跟前被拦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脸,她的生活中还从没有出现过这么光鲜的人,他来找她,这不符合常理,就算他看起来再斯文,都休想骗过她——他一定是什么骗子之类的人!她晃开他手,用质疑防备的眼神直盯着他说:“走开,我不认识你!”
      “我脸上写着'变态'两个字吗?为什么你们兄妹俩都不把我当好人。”何西亚无奈笑说。他没把自己定义为好人,它只是“正常人”的形容词。
      听到兄妹二字齐福犹豫了一下,何西亚接着说:“他让我来接你去吃年夜饭。你不是不让他来学校找你么。”
      “你是谁?他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人?”
      “我叫何西亚,我们互相需要,就认识了。”何西亚觉得麻烦,为什么人类的想法都这么复杂,就喊去吃个饭这么困难吗:“不然你给他打个电话好了。”
      “不用,走吧。”和回到那如同施舍般需要看各种脸色的地方相比,和他走,能坏到哪里去。
      他们走出拥挤的街道来到稍微宽阔点的地方打上车,直奔本市人民学院方向。那是繁华的富人区,离这儿有些距离。坐在车里,齐福望见越来越近的等离子体光源的新灯塔,应景地闪耀着绚烂的五彩光芒,塔底的光束流一飞而上,直冲到塔顶,随着伞状的枝杈结构扩散开来,就像烟花一样。就连路旁的各种建筑、路灯闪烁出的光芒都好像合着节拍一样,演奏出了节日的欢快。
      不知道是不是被环境影响了,齐福常年压抑紧张的内心有了一丝欢快,可这欢快绝不是因为就要过年,虽然这欢快中也有对新的一年的期待。希望过了新年,真的是新的一年。她望着窗外临海市不属于她那部分的美丽繁华景象,默默许了愿。

      “我们回来了!”何西亚带齐福来了张昊的家,实际上他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处繁华区域买了房子,那儿有全国最著名的大学,有全市最密集的外国人口,被人们亲切而夸张地称为宇宙中心,可他不愿意回去,一直在这租来的房子里住着。
      此刻他正抱腿坐在窗台上,呆呆地望着某处一言不发,窗外不远处的灯塔和真正绽放的烟花光芒绚烂,照在他脸上闪烁着,可他不为之所动,前些日子那皱紧了的眉毛松开了,凝聚满眸的仇恨和愤怒也都像烟消云散,只剩下了空洞。
      “他就这么坐了一下午啊?”何西亚帮齐福把旧行李包放好,问正在摆桌的钟辉说。
      “嗯。”钟辉轻轻答了一声。
      “汪!汪汪!!”随着一连串“嗒嗒——”声小金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扑到何西亚身上献了几下殷勤又扑到齐福身上嗅来嗅去,它长大了不少,可齐福还是能招架得住,她很喜欢狗,立马蹲下来摸着它脑袋戏耍了一通。
      张昊缓缓扭过头来,望着闹腾着的一人一狗,好像想到些什么,可表情仍然木讷。
      炒菜的“呲啦——”声渐渐停下,齐添端着最后一盘儿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人多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担子,可终究也没完全放松,诺诺说道:“你们回来了。”
      齐福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有点为自己昨天说的话愧疚。虽然不如意,可哥哥已经把所有都给她了啊,为了攒给她上大学的钱,兄妹俩连个稳定的住处都舍不得租。
      “快去洗手吃饭吧,”齐添把菜放下,走近她说,她长得可真快,都和自己一样高了,可其实兄妹俩都没多高。。。他想说什么,可习惯性地用沉默代替了。
      “。。。”她红了眼睛,明明觉得愧疚,想说对不起,可出现在眼睛里的全是倔强。
      “快去吧!”齐添拿下她的书包说。
      总算有什么能让他看上一阵儿了,是真的在看,而不是盯着某处发呆。钟辉瞧见张昊一直望着齐福,被他发现了,又把脑袋靠在了窗户上。
      “去喊他吃饭。”何西亚瞧了瞧张昊,示意齐添去叫他。
      “。。。”不知为何,齐添看都不敢看张昊。
      “去。”他冲齐添勾勾嘴角,用的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齐添迈着迟疑的小步子向张昊走过去了。
      “嗯。。。那个,吃饭了。。。”张昊像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
      “。。。”齐添紧张又尴尬地杵那儿,走也不是,再劝说两句又没勇气。
      张昊看见窗户上他的影子还在那儿站着,扭头看他,意识到他的尴尬,沉默了一小会儿,竟然挤出了一个苍白的笑,点点头:“好。”
      这个疲惫的笑容温暖地像个冰锥,刺痛了齐添的心。
      何西亚偏偏要戳张昊痛处:“看来你俩真是相处很久了,连抱腿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张昊呆了一下,可没抬眼,没理他,默默坐到桌边。
      齐福一遍遍地审视着这三个陌生的男人,他哥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奇怪的朋友的?坐在自己对面这个面色苍白的人,真好看啊。。。总觉得面熟,好像在哪见过。
      “嗯,大圣,你手艺真不错,有这本事,干嘛非得在澡堂子里给人搓背啊?你哪怕开个餐馆都行啊。”何西亚塞了一嘴鲅鱼三鲜馅儿饺子,又夹了一块儿红烧鱼说。
      “没钱。”
      “好吃是好吃,不过怎么道道菜都有鱼啊?”
      “。。。过年了,好兆头。。。”
      “我就不爱吃鱼。”齐福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点儿不满意,明明知道自己不爱吃鱼还做这么多。张昊又瞧了她一眼,虽然在这儿坐着,可筷子都没拿几次。何西亚看见他那样子,无奈地端起盆往他盘子里倒了十来个饺子:“快吃点儿吧你!天天要死不活的,当初让你在那岛上烧死算了。”他听见这话,倒笑了,好像是很认同。钟辉又想起了那天的景象,如果不是他喂养的那只大鸟托住了他,就真要葬身火海。
      “大圣,说好的报酬可观,你说,你想要什么?”吃饱喝足,何西亚突然问道。齐添紧张看了她妹一眼,她狐疑问道,什么酬劳?齐添没回答,反而用防备的眼神紧紧盯着满脸笑意的何西亚。
      “哎呦怕什么嘛!敢做不敢当?”
      “。。。”齐添皱着眉毛,紧紧地绷住了嘴,下意识瞟了一眼张昊。
      “他不知道。”像是给紧张的齐添的回应,紧接着又说:“她不知道?”是对齐福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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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是黑客?”齐福突然问,齐添错愕地望着她说不出话,何西亚大笑道:“这次知道了。”
      “。。。”齐福突然兴奋起来,她惊讶又有点疑惑地望着那个平时毫不起眼的哥哥,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很高兴,可五味杂陈的心情让她也只是偷着抿了抿嘴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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