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备忘录》裴明

6、第 6 章

　　直播在黑暗里最后的低沉声音中，结束了。

　　张昊双手上的绳子被解开，血液流通，短暂的麻痹过后胳膊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对方说明身份后他诧异道：“怎么是你？原计划不是这样。。。”
　　“直播撑不了太久。你身上摄像头的电池也快没电了。”
　　张昊听了有一丝失落，他疯狂地渴望那些血淋淋的现实能□□地展现在大众面前，他一想到那种极度隐秘的阴暗、肮脏和恐怖能够就这么堂而皇之不打一丁点马赛克地进入大众视野，他就能获得一点点的痛快。可眼下，却不能实现了。他应该要感到幸运，自己可以免遭痛苦凌辱，可这一侥幸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更加沉重。现在想想，当初撬开皮肉把那个微型摄像头伪装成正骨钢钉嵌进身体里的时候，是难得感到轻松的时候。
　　“你熄灯做什么？”
　　“。。。”
　　“我跟踪他的时候见过你，没什么可怕的。”他又去把蜡烛点燃说：“本来只要我一个人到这儿就够了。。。根据画面里的线索外面的人在火海平面恢复正常之前会找来的。。。这座岛用卫星都看不到，不能追踪定位，你怎么找到的？”
　　“我是买家，他们会带我来的。”
　　张昊疑惑看他，他没解释，接着说：“先休息。”说完，就一头栽到床上了。忽然有人敲门：“院长特地为大家准备了一些简单的晚餐，请你们享用。”不知钟辉真睡假睡，没有起身，张昊看他一眼，躲到一侧开了门，那人刚推着餐车进来就被他圈住脖子，拿刚才绑自己的麻绳利落缠了两圈在他脖子双手一扽：“别喊。院长办公室在哪？”
　　“在、在岗哨楼里，有人守着，你进不去！”
　　“别废话，几楼！”
　　“听他们说在地、地下，具体我也不知道了，我真没去过！”他听完塞住他嘴，把衣服扒下来，用那麻绳把他胳膊向身后拧去硬掰向脚踝，手脚锁住绑了个结实。钟辉醒了，瞧了瞧整个人硬生生被反锁成o型的送餐员，他呜呜哼个不停。
　　“让他代我哼唧两声吧，这样更应景。”张昊戏谑说。
　　“。。。”钟辉知道他想做什么，锁眉看他。
　　“现在去。。。也许还来得及。放心，小意思。”说完他就套上从送餐员身上扒下来的围裙，戴上卫生帽和口罩推上餐车走出去了。
　　他去给所有买家的房间“送了餐”，把那些买家简单料理了一下，又把那些疯子安抚了一番，一路无险。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送餐员失踪，自知不能再等。
　　岗哨楼和这座综合楼挨着，从正门进当然不可能，可两楼之间有一架年久失修，平时几乎没人使用的旧桥相连，奈何综合楼里通向旧桥的门被链索锁地牢牢的。张昊记得从外面观察综合楼大概只有岗哨楼高度的一半，桥的一端在岗哨楼半腰，另一端离综合楼的楼顶不远。
　　他爬上天台俯瞰，那座桥在被火焰光芒染红的地表背景下窄得就像一根搭在两座楼之间的头发丝，一跃而下如果稍有偏差，仿佛就能被它割成两半儿。
　　他突然又笑了，他是真的不害怕，只是想起那个人，如果还在身边恐怕早就被吓地腿发软了。
　　“乒——!”地一声，他稳稳落在桥上，脚下腐蚀锈空的金属发出一阵嗡鸣，稍挪动一下，就会有锈屑松动，“咔嚓”着剥落，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终于走到那一端，踏上环绕楼体的走廊翻身进去。岗哨楼上层鲜有人出入，整座楼除了大门口几个看守就只剩院长每天都会来，楼内通体几乎没有照明，只在楼顶和这半腰上有古时用来放哨的眺望口，渗进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火海微光。眼睛完全失去了作用，明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没人能看到他，可又仿佛有成千上万只眼睛盯着他，一路战兢摸索旋梯而下，不知下了几层终于见了亮光，走下楼梯来到狭窄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走廊是斜向下的，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的影子越来越短，忽然，地上的影子多了一个头。
　　他盯着那影子暗自心惊，可没停下脚步继续缓步向前，突然转身拉住那人胳膊给了他一个过肩摔，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那人正是院长，眼镜早被甩在一旁，昏暗光线下不知是他老的厉害了，还是光线使然，那双瞳孔浑浊发灰似不像人类的。他也不惊慌，扯了个笑，那脸顿时像浮在废水上已经凝结的油垢皮，被捏起来一样皱成一层连一层的褶子。
　　“你怎么跑出来了呀。”他像是开了“笑”的开关，保持着那表情说。
　　“买家资料拿给我。”张昊扼住他的脖子威胁道，声音不能再轻，如果愤怒和仇恨可以清楚表达他的意思，他连半个音都不想发。
　　“就在我办公室里，我们现在就进去拿。”张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圈着他脖子来到一道石门前，院长掏出钥匙开了那绕了四五圈铁链的锁，金属清脆而沉重的回声像从四面八方传来。
　　办公室里陈列简单，只有一套办公桌椅和一排书架，想来那些资料就在书架里了。院长抓起铁链锁说：“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太具体的资料在哪里也不清楚，你把我锁这儿，慢慢找。”张昊瞧他一眼，去把石门关了，拿起链索去把他双手草草绑了便去翻资料，他根本没把这猥琐瘦弱的老头放在眼里，即使没有束缚他又能耐他何？
　　只是没想到，手刚碰到那书架脚下一空，随即跌入一个陷阱里！
　　院长蹦到陷阱边，张昊往上看去只见他一双眼睛里的烛火闪着诡异的红光，他一言不发，还是笑着。

　　不知何时整座岛笼罩在一片轰鸣声中，几名巡逻的守卫被声音吸引仰头看去，只见透过那密密麻麻的铁丝网罩一架庞然大物缓缓逼近，待看仔细时慌忙跑去报信。
　　铁网很快被切割出一个口子，还没来得及悬下梯子，就看见火光从疯人院的主楼窜出，火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顷刻间就要把整座古堡淹没。
　　“手给我！”正当张昊独自陷在陷阱里心急如焚时，钟辉找到了他，将他拉上来，张昊直奔书架被钟辉拽住一路往出跑，但见火势四起，张昊还想再说什么也顾不得，虽是石头砌成的楼，可布料灯台木质用具不少，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点着。
　　奔出岗哨楼，外面早已成了火影乱窜的世界，人们惊恐地狂奔向直升梯悬下的梯子，可那原本只是探察用的直升机载重已满，梯子无情地收了上去，一大片身上已经着了火的人被甩了下来，好像被剪掉的烛芯落在地上，没折腾几下就不动了，四周都是惊慌痛苦的嚎叫。封住地面沟槽的木板很快被点燃烧光了，露出里面的东西竟然是一团团引信！
　　“不好！”钟辉见势扯开张昊，他原本站的地方霎时间炸了开来，被炸碎的石头冲高到顶点四散开来砸入人群，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埋在地下的炸药点被引爆，这座岛俨然成了不断爆炸燃烧着的地狱。
　　钟辉拉起张昊继续奔跑，增援的直升机陆续赶到在铁网上开出更多缺口，可一切发生的太快，救起来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人都葬身火海了。在最后一辆直升机满员即将撤回梯子时钟辉跳了上去，一手抓着梯子另一只手紧紧拽着张昊，在他身体离地时两人抓着的手骤然一滑，差点就要松开。
　　钟辉绷紧了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肉，由于刚才那一滑拇指已使不上太大力气，另外四指拼命将他的手扣进自己的手掌。
　　张昊望着他被纷乱发丝遮住，布满疤痕的脸，此刻已经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更加丑陋可怖，他心下哀凉，终究，一副肉身就是软弱的。
　　“谢谢。”他轻声说完，就松开了手。
　　向下坠落的时候，脊背被身后的火海烘烤地炽热，这一刻，竟是这些日子以来，感到最温暖的时刻。那些沉重的东西，就和这副躯体一起交给大地。

　　烈火中，院长的脸竟然开始融化，那诡异的笑容随着皮相的扭曲而消融，露出的是一副异种人的面孔，他留在世界上最后的表情仿佛是千年之前就已经死了的木乃伊，浑浊的目光突然清晰起来，冷酷而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