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术淡竹叶

14、家长会（4）

　　晚上七点，家长会准时开始，分班之后的第一次家长会，年级组长特地安排了全年段一起听优等生进行经验分享。

　　报告厅里，年级组长分析完这次考试基本情况和历年江南高中的升学情况之后，就请这次的年级第一许其劭同学为大家分享经验。

　　许其劭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身姿挺拔，走上台的时候引起了台下不少家长的注目，他神色平常，开口说话流畅而自然，丝毫没有面对一千多位家长的紧张。

　　“各位亲爱的家长，你们好！我是高二一班的许其劭，非常荣幸可以作为这次家长会的学习经验经验分享人，我将从我的时间安排、学习策略和心态调整三个方面介绍自己的学习情况，希望和各位同学共同进步！平时我有列学习计划的习惯，每一学期初我会列一个大事表，每一周又会把自己要做的事情细化，每一天还会安排每件事的时间段……在学习策略方面，我认为做题与理解是非常重要的，对于我们理科的同学……最后，在心态上，我一直认为学习是需要劳逸结合的，我也会经常打篮球、跑步，一方面是锻炼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的是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心情和头脑也会更放松……这就是我的一点小经验，谢谢大家的倾听！”

　　在他讲的时候，下面端坐的家长都忍不住鼓掌赞叹。他声音爽亮，娓娓道来，不缓不急，远看都觉得眉清目秀，相貌堂堂，不愧是别人家的孩子。

　　也有家长环顾四周，想知道是怎么样的父母，可以教出这样优秀的孩子。台下的家长们边听边拍照，还有拿出笔记本记下重要的经验方法的，比他们孩子上课都认真多了。

　　讲完之后台下掌声雷动，年级组长满脸笑容猛夸了一顿许其劭，他嘴角弯起一点点弧度，眼里毫无笑意，谦逊地鞠了躬，下了台，背着书包从报告厅后门离开了。

　　他心里没有一点起伏，这件事他在初中做过太多遍了，甚至都快忘了自己也曾经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可是，花了这么多心血培养他的人，哪里想要的是他呢，他是一个替代品而已。一个，为了家族不得不存在的一个角色，他是谁，他想要什么，谁关心？

　　石青云在台下听见他无可挑剔的演讲大为惊喜，他一开始拒绝的态度让她心里不安，等她看到了他的稿子才稍稍安心，而对他的台上表现更是喜出望外，本以为他不想分享是害怕、紧张，没想到他上场后行云流水，丝毫不怯场，熟门熟路的样子，连声音的大小、停顿都控制得浑然天成。

　　有一些父母之前在工作中就认识了，分享会结束大家都混熟了，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大有把家长会开成同学会的架势。等各位家长刚移步到自己教室，就有一些父母马上围到班主任旁边，一个接一个地打听自己家孩子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还有就是要给孩子换座位的……

　　而一班情况更特别，石青云结束了班级情况分享，让家长们提问，结果许多家长第一想知道的是许其劭同学父母，分享会上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想让他的父母也分享一下教育理念。

　　石青云有些尴尬，说他父母工作忙，都在国外，今天没有过来开家长会。

　　许多家长听完就议论起来，有什么比得上孩子重要，工作再忙也不能不关心孩子吧……想到许其劭清新俊逸的身影，感慨他的自律和懂事，自己的孩子自愧不如，恨不得许其劭是自己家的。

　　秦臻班级里，李艳梅和一些父母私下关系好，颇有老友相聚的氛围，有的都聊起了一起去逛街、一起去旅游，秦臻妈妈走在他们旁边，想插几句话问问秦臻的情况，却始终没有等到机会，只能等大家走差不多了再单独找她谈。

　　一帮家长簇拥着李艳梅，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秦臻妈妈就紧紧跟着，人终于散得差不多了，她赶忙上前，叫住李艳梅。

　　“李老师，麻烦等一下，我是秦臻的妈妈……”

　　李艳梅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夜色中穿着一件红色大衣，十分朴素的一个妇女在喊她，待她走过来，才认清原来是秦臻的妈妈，她脸上的笑容隐没，眼里隐隐透着嫌弃。

　　“诶，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和刚刚的热络亲昵姿态完全不同，李艳梅故意站在秦臻妈妈两步远的位置，上下打量着她。

　　“哎李老师，我这是急啊，秦臻这几次考试怎么越来越往下掉了……”

　　李艳梅眼神不屑，言语不露声色，“哎，是啊，我平时也很照看秦臻的，她啊……感觉现在正在叛逆期，很有可能心思不在学习上，我们老师和学校能做的是很小的一部分，家长还是要多和她沟通……”李艳梅打太极得把责任推给了他们家长，蒋雪心也听出这意思，心里更急。

　　“那老师你能不能多多关照她一点………”

　　“秦臻妈妈，你是知道的，她在学校有什么事情，我都会及时和你联系，我感觉秦臻现在的问题啊，还是要课后多下功夫……”李艳梅眼里的鄙夷都不愿意掩饰，话题引到她的课外班上。

　　“她……是不是得上补习班试试……”

　　“有必要的话还是可以上的……”李艳梅勾起嘴角，讽刺地看着秦臻妈妈。

　　“哎……李老师，不瞒您说，我们家情况可能有点支撑不了补习班，江南中学……学费也不低……你能不能帮秦臻补一补，她以后出息了肯定会记着你的……”蒋雪心为难地摩挲着衣服的边角，艰难地开口，言语恳切。

　　“哎呀，秦臻妈妈，能帮的我一定会帮的，现在我们老师都不能在外面办班的，而且现在都半学期过去了，肯定是插不进班了，你们再想想办法吧。”

　　李艳梅不欲和她多说，借口自己赶不上末班车了，就随口打发说有空多联系，她一转脸一点表情都不想伪装了，轻嗤了声。

　　蒋雪心心情低落，她看明白了李艳梅的态度却无能为力，她恨自己无能，却寄希望于秦臻能争气，她失魂落魄地，都不知道怎么回到的家里。

　　蒋雪心把秦臻叫出来，想再劝劝她。

　　和她说了一大通，她却在沙发上抱着双膝，低着头不理会，这敷衍的态度让蒋雪心恼火，她疾声问：“秦臻？秦臻你听进去没有？”

　　秦臻抿着嘴不说话，蒋雪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和你班主任沟通过了，你要好好地听她的话，她教学很优秀，不要因为她严格就不愿意学习，你不要这样想老师，所有老师都是为了学生好，我跟她说，以后你在学校有什么问题她都会及时和我说的……咱们一起好好努力……没多长时间了，臻臻，能考到高一那样水平妈妈就很满意了，咱们加把劲，好吗？”

　　蒋雪心眼中噙泪，秦臻看着她逼迫的态度，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恨，低吼道“她之前不是就把我问题都和你说了吗……反正都是问题！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臻！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什么叫都是问题，是问题才要解决！我们大家都在想办法啊！你看看爸爸妈妈现在这么辛苦，为的是不是你！你不好好读书，将来准备干什么……”蒋雪心气得发抖，秦臻背对着她掉眼泪。

　　“我要回房间休息了，明天还得早起……”秦臻内心的委屈、无处发泄的痛苦拧成一股涌上心头，她无力地逃避，指甲紧紧地掐进手心，身后是她妈妈一声又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不住地诉说这几年的辛劳与隐忍，夜深了，秦勇却依旧没有回来。

　　秦臻浑身无力地走进房间，她顿了顿，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想说，妈妈你真懦弱。

　　可是她也一样懦弱。

　　秦臻紧紧地把头埋在杯子里，分不清这是第几个泪水打湿枕巾的夜晚，双目模糊也比这世界更清明。

　　过了个周末回来，大家还在对期中考和家长会念念不忘，那天班里家长都知道了许其劭的父母没有来开家长会，八卦乃人之本能，回家就和孩子提了提。

　　“哇老许，我爸妈说你爸妈没来参加家长会，他们也太忙了吧，要我给年级第一开家长会，我都得抢着来！”包金鑫一进教室就搭着许其劭的肩膀，开玩笑地说道。

　　许其劭知道他没有恶意，斜睨他一眼，不做理会，而周围好奇的目光频频投来，这些人可就各有千秋了，看热闹的、嘲讽的，他悉数收下，埋头看书。

　　从大家暗地里的猜测到飞短流长的传闻，不过是几个课间的时间，这些议论不会明面上说出来给许其劭听见，不过纸包不住火，有些话都传到了他耳旁，整个年级都想看他的笑话。

　　背后的故事版本多重多样，父母离异、父母亡故、私生子，狗血偶像剧剧情应有尽有，大家的想象力发挥了无穷无尽的作用。

　　包金鑫和年级里很多人都混得熟，时不时就能听见对他同桌的议论，他呵斥他们不要背后嚼舌根说这些没有证据的揣测，人家父母来不来都照样考第一。

　　他还担心地劝许其劭找个时机澄清一下，他更不明白就这么一件小事，怎么就让风言风语像长了脚一样到处跑。

　　许其劭充耳未闻，安然地做自己的事情。

　　从前别人看他，带着崇敬和佩服的滤镜，这件事情给了他们扒开他光鲜亮丽外表下龌龊的契机，原来他也是个平凡人，甚至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可怜，他们想要的，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怜悯，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

　　而他们给予的和他们索取的，都不是他在乎的，他从来没有想要过，又何谈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