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见过他》莫一伦

1、第一章 是不是忘不

　　白。

　　满目都是白色。
　　地面是白的，树枝是白的，呼出的气息是白的，就连眼前纤长的脖颈也是白的，只剩下上方的一片天空，载着沉甸甸的灰色。

　　寒冷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唯有胸前一方天地带着少年穿过层层衣物的体温。

　　少年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中艰难行走。

　　明明睫毛都被冰霜给霸占着，沉重得就要抬不起来，她还是能清晰地看见了他项后的细嫩皮肉，似乎要比这铺天盖地的雪还要白。她还看见，她呼出的气息在他的衣领和脖子上，结了一层霜冰。

　　*

　　有人的手肘轻轻地撞了她一下。

　　隔壁座位的女生坐得似乎不太舒服，僵硬地换了个姿势继续坐着看电影，偶尔累了就把头靠在男友的肩上。

　　莫一睁开眼睛。

　　幕布上的画面是在白天，光线太亮，刺得莫一又闭上眼缓了缓。

　　她没责怪领座的姑娘吵醒了她。

　　只是奇怪，怎的又梦见了这个场景，梦见了冰岛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和他。

　　见莫一终于醒了，李绪婕才敢把头凑过来，“跟基友看电影的时候睡觉，你能耐了啊你。”

　　“这不是一见你就想睡嘛。”

　　自从李绪婕结婚之后，她们就不能像以前单身的时候那样天天黏一起了，于是便有了这一个月一次的“约会”时间用来进行朋友间独属的小浪漫。
　　莫一也向来珍惜这一月一次的小聚会。

　　毕竟身边像她这样还单身的人少之又少，根本没有随时出来疯的机会。

　　只不过她昨晚修片熬得太晚，今天又陪李绪婕逛了一上午的街，刚进电影院就迷糊得不行，连电影名是什么都来不及看，直接一坐下就开始睡。

　　这是一部国外的片子。

　　根据李绪婕的小声科普，莫一知道这是一部几年前就拍好的电影，两年前早就在国外上映了。只不过题材过于敏感，本来是不打算引进的，耐不过影迷呼声太高，最后也现在才能放映。

　　电影已是尾声。

　　幕布上出现了一幕又一幕外国街头熙攘的景象，旁白的声音低沉又悦耳。

　　细听来，熟悉又陌生。

　　最后，镜头转向一个落满夕阳的舞蹈室，镜子折射着破碎的阳光，也映着镜前的那个人——
　　脚背弓起的弧度优雅，小腿的肌肉绷紧地紧贴骨骼，肩胛骨在背上清晰可见。乍一看，会以为这是女人优雅温柔的姿态；再一看，却发现肩膀未必太宽，像是纤瘦的男人在练习动作。

　　就连那张因镜头太远在镜子里看不真切的脸，也男女莫辨。

　　即使看不清楚，莫一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于是，刚才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才有了归属。

　　李绪婕意料之中地注意到，莫一的身体顿了一下，甚至连呼吸也随之一滞。

　　*

　　直到电影散场，在影院拐角处看到那幅海报时，莫一才知道这部电影叫《A WOMAN》。

　　海报上是交叉站立的一双脚，在前的一只穿着红色的漆皮高跟鞋，后一只穿着男士皮鞋，有一半隐于黑暗中。就连海报上方的字体也设计得特别用心，“WOMAN”一词的前两个字母看起来和别的字母并不一样，像是有人拿便利贴强硬贴上去的。

　　这部电影的主题是——变性人。

　　这海报倒也做得主题分明。

　　莫一没在海报前停留多久，就拉着李绪婕走了。

　　电影院没有停车场，莫一就把车停在了街角。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街上散步闲逛的人多了起来，店铺里街道上的明亮灯光遮盖住了夜晚的点点繁星。

　　有情侣在牵手逛街，偶尔也会仗着年轻气盛在热闹的街头亲吻。

　　李绪婕转头看向莫一，只见后者一直在自动忽略在眼前秀恩爱的一对对情侣，在众人皆有伴的气氛中保持单身狗的独特气息。

　　“我说小二，你就没打算谈个恋爱啊？叔叔阿姨可快要急死了。”

　　“你要不介意，我们搞个百合也行啊。”她不轻不重地开着玩笑。

　　“我老公可要过来打你了！”李绪婕白了莫一一眼，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又道：“我看那个经常和你在不同山头偶遇的宋义明就不错，你不考虑考虑？”

　　“别人拿我当兄弟，我却想睡他？”

　　“……”

　　没走几步，就看到了莫一那辆二手黑色越野沉默地立在两辆白色的小轿车中间，像是一只藏獒闯进了萨摩耶的狗窝，尽是不搭。

　　这辆莫一从一位摄影发烧友手上淘来的越野车粗狂奔放，让人一看就想到车上是坐了个肌肉男，而不是一个年轻女性。李绪婕曾经吐槽莫一“人不大就用大车子装腔作势”，就连莫一自己的爸妈也说她的车沉重粗糙“像个癞蛤蟆”。

　　她自己倒是没觉得有半分不妥，之前她去山里拍片的时候，这破越野倒是比普通小车好开很多。所以就算后来她开始跟在知名摄影师身后学习人物摄影鲜少再去山里的时候，她也念着它的好，一直没换车。

　　李绪婕新婚，小两口好得蜜里调油，莫一先送她回家，再回自己家。

　　很奇怪的是，平时吵吵闹闹的两人今天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气氛莫名就沉默了。

　　李绪婕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在六月燥热晚风的吹拂下，任凭掌心的汗珠将纸张边缘磨出毛边。

　　电影票是她的丈夫赵奕买的，她早就知道了这部电影要在国内上映的消息，但这一直避讳着不看，没想到赵奕好巧不巧就选到了这部电影。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莫一刚想和李绪婕道别，就听到她开口——

　　“小二，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莫一一下没反应过来。

　　待过了一会，她终于意识到李绪婕说的是什么之后，面上却沉了下来，却还是故作轻松笑着否认。

　　“怎么可能，都多少年了……他在我心里就是个小屁孩。”

　　李绪婕锐利的目光望过来，盯得莫一一点点地把嘴角的弧度给降了下来。

　　“四年了。自从你们分手之后，这部延迟上映的电影就是仅有的消息，就连陆嘉也得不到任何一点别的消息。说不定他都隐退了，你到底在等什么？”

　　在李绪婕看来，连在美国学电视导演的算是他们三人中离娱乐圈最近的陆嘉都得不到一点消息，那么那个人，不是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出现在大众视野了。

　　当初莫一分手分得果断，前脚打完越洋电话说分手，后脚就把人家联系方式全删了。

　　没想到，自那以后，还真的就音信全无了。

　　“你知道我根本不是因为他，又何必说这话来激我？”她对上李绪婕的目光，嘴抿得异常紧绷。

　　“你不是因为他——”

　　“够了！”

　　莫一的声音似乎充满了疲倦，她扯出一个微笑，“绪婕，回去吧……晚安。”

　　*

　　饭桌上，赵奕注意到他的妻子今天话少的可怜。

　　直到吃完了饭，他洗完碗出来，才听见瘫倒在沙发上的李绪婕发出一声长叹:“你为什么要买安倪电影的票啊——”

　　“怎么了？”赵奕不明所以，在她身旁坐下，“我看这电影挺火的啊，评分也高。”

　　“这不是电影的问题，是主演的问题！”

　　“？”

　　“这电影的主演他妈的是莫一前男友啊！”

　　李绪婕挺直腰杆吼完这一句后，又直挺挺地倒下埋在沙发里，像是累极了——

　　心累。

　　她一看到安倪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出现在大屏幕上时她就觉得大事不妙，幸好莫一已经睡着了。

　　她以为莫一会一觉睡到电影结束，虽然她醒来时电影也快结束了，可她终究还是看到了。

　　李绪婕知道莫一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她既然在分开时有删除一切联系的勇气，她就有魄力忘记那一切重新来过。

　　刚才在车里李绪婕说的不过是气话。

　　李绪婕是个没心没肺的，她也就为好友的感情生活烦恼了一会，就爬起来靠在赵奕的怀里甜甜蜜蜜地刷手机去了。

　　赵奕已然习惯了他看着财经新闻而李绪婕靠着他玩手机的闲适生活。

　　于是他被李绪婕突如其来的一句惊呼给吓到了。

　　“卧槽！”

　　李绪婕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机界面弹出的消息推送。

　　这刚说那位四年都没有一点音讯了，这会儿倒是传出了他复出的消息。

　　推送上说，半年前看到安倪曾经出入过某电影的拍摄现场，还附上了一张模糊到人畜不分的照片。

　　即使模糊，李绪婕还是觉得安倪在照片里像是神仙一般与身旁众人格格不入，无论在拥挤的环境里都能脱颖而出，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

　　李绪婕赶紧将这则消息又转发给莫一，顺手也发到了她们和陆嘉的三人小群里。

　　这消息还没转发完呢，又有一则消息推送出来，迅速上了热搜——

　　安倪所在的公司刚发了一则公告，证实了他在半年前就参与了某部电影的选角，如今电影开拍，安倪算是正式复出了。

　　而对于他消失的四年里去干了什么一点都没提到。

　　李绪婕又马不停蹄地将信息转发给不爱八卦的莫一和远在国外消息闭塞的陆嘉。

　　小群里，因为时差原因刚起床的陆嘉看到消息也惊了。

　　【嘉嘉陆】：！

　　【嘉嘉陆】：这位爷真的复出了？

　　【李绪婕姓赵】：在线@是一不是二

　　【嘉嘉陆】：我之前也听到有传闻说有人在片场看到了他，当时我怕是假消息就没敢说，没想到是真的！

　　【李绪婕姓赵】：得了吧你，没消息就没消息，还来个马后炮。

　　【嘉嘉陆】：马后炮咋了，马后炮起码也是个炮啊！

　　……

　　三人小群里陆嘉和李绪婕吵吵闹闹到了几近凌晨，三人知根知底，他们也很少私聊，就在群里互相开着玩笑。

　　这场朋友之间的玩笑唯一不足的是——

　　主角莫一一直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