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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章 天黑以前 ...

  •   经过那次难以解释的派对经历后,我过了一段时间按部就班的生活。早晨起来,先给猫碗里倒猫粮,然后去上班,从同事口中得知龙泉大选的新进展,然后循序渐进地进展工作。晚上逗猫,看书,睡觉。先做这桩,再做那桩,不逾矩,无所求。
      邻居没有再开鼓乐喧天的摇滚派对,这让我和小猫都能在夜深人进的时候好好睡大觉。他时不时会出现,以男人或女人的形式,有一天,他又在敲门,开门后,他支支吾吾地说想和我谈谈。
      我以为他把派对上的意外当成了自己的过错,连忙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是一个陌生人,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在我脖子后面贴了皮肤接触式的致幻剂贴纸,还是皮卡丘图案的。
      “我不是想谈这个,”他低头看向别处,又看向我,“我想和你谈恋爱。”
      “好。”我答应了,尽管有点不可思议。
      这回轮到他怔住了,他让我再考虑考虑,今天太晚,明天再谈。
      “好。”我回答。当时我以为我们还有过不完的明天。
      到了第二天下班回来后,家门留着一条缝,心想邻居是不是又来照顾猫了。
      “我不是让你别没打招呼就过来……”我刚走进房间,立马察觉到了异样。邻居一动不动靠在沙发上,不速之客另一边的椅子上坐着,小猫躺在他怀里伸懒腰。
      “没想到你也有把备用钥匙藏在花盆下面的习惯。”坐在椅子上的卢曦恩开口道,说话的语气像在问候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
      “想来做客不必这么大费周章,我家又不是什么米其林三星,不预约就没位置了。”
      “你家是不用预约,但你偷调摄像头角度,把自己家设置在监控盲区,害得我们还花了一会儿功夫找你。”他一边逗弄小猫一边说。
      “我这一介草民还要劳烦您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我在房间里踱步,试图在他彻底控制我之前找到防身武器。
      “找你还能有什么事儿,不过就是你那老母亲难伺候罢了。”卢曦恩叹气道。
      “你们还没放弃吗?我以为系统都被你们销毁了。”
      “赫礼昂就快上任了,‘人类之子计划’的重启才刚刚开始。”
      “好吧,说说吧,今天你们又想到什么招数来逼我。”我也不跟他客套了,直截了当道。
      “怎么能说是‘逼’呢?应该用‘请’。”
      “我这是多金贵的身份呀,还用得着‘请’,威胁我还不容易,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还不得不打自招?”我拿起桌上的一把餐刀,藏在背后。
      “威胁你当然容易,刀都省了。”他把枪对准我,见我不为所动,又对准在沙发上睡得昏天黑地的邻居,见我仍旧毫无投降之意,最后拎起猫,把枪对准猫的脑袋。
      我则把小刀架在自己的颈动脉附近,这场博弈,我的命就是我的赌注。
      我以为这样的举动会让我多出谈判权,但卢曦恩只是不慌不乱地放下猫和枪,对着我身后的方向吹了声口哨。我来不及回头,颈部静脉就被注入药物,在合眼的前一刻,我的后脑勺被一只手拖住,恍惚间看到这只手的主人是芬茵。
      真抱歉啊,邻居,来不及陪你看《四重人格》了。

      这一针安眠药下去,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眼睛被蒙住,双手拷在身后。
      “醒了?”根据双耳效应,卢曦恩就坐在我旁边。
      “我邻居是不是也该醒了?”我问。
      “他得睡久一点,醒得早了,发现你不在,怪麻烦的。”他沉默良久,又接着说:“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把我们的存在透露给媒体呢?你认识红冶,还认识柯临,他们都是社会上有影响力的人。”
      “和你们斗不会有好下场吧,当年海明威发现自己被FBI监视,告诉别人,别人只当他是妄想症,结果他精神崩溃自杀后,FBI解禁档案,人们才发现监视的真相。”我回答。
      “时代不同了,网络媒体的影响力是不容小觑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酿成蝴蝶效应。”他说着,为我松开眼罩。
      车停下,在他给我解开手铐时我还在盘算溜走的计划,可当车门一开,看到俩彪形大汉像哼哈二将一左一右为我“保驾护航”,我就知道逃跑准是没戏了。
      车外是停机场,我被钳制着准备登机。
      就在走上登机口的第一级台阶前,我的名字被人在身后喊起,我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出现,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意外。
      “水桦,上次在电影院遇见你,你都不理我。”小姑娘不满地嘟起嘴,秀眉微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见夏颂就在我面前,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我想到和她共餐时,咀嚼过的下午茶点心;想到曾经和她在湖边散步时的草长莺飞,记忆中永远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又想到未来时光她会继续天真烂漫,有属于她的骑士守护她。
      我还想留下千言万语,但现实中,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轻轻地抱住她。“我爱过你。”我说,感受到她的手软绵绵地环住我。
      “我知道。”她的声音在我耳边依然轻柔。
      我们很快分开,她将脖子上常戴的那串木质十字架取下,挂在我脖子上。
      “我要走了。”是她先道别。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做出告别的口型,接着转身离开,在进入舱门前,我都不敢回头,脑海里却浮现出她驻足回望我的模样,微风吹拂柔软裙摆,阳光下发亮的长发。
      当你能根据形势预知自己命不久矣后,一切都被赋予具有告别含义的仪式感。和熟悉的人诀别,看最后一眼窗外的风景,甚至铐住我手腕的冰凉感都是有意义的。死神拨快了倒计时,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在一堆无意义的时间中,给了我一段人生,只可惜人生苦短,来不及爱一个人。
      登机后,我被重新拷在飞机座位上,一位大人物做派的家伙坐在我对面。一旁的侍从面无表情地将一杯加冰威士忌端至他面前。
      “不来一杯么?”他晃晃酒杯,语气轻松至极。
      “我更乐意喝茶。”
      他居然应允,并要求侍从端上一杯来,还是一杯薄胎描青花的、带盖儿的茶盏。
      茶杯倒是够讲究的,可是我的手还是拷在座位上,够不着。
      “知道我们为什么欣赏你吗?因为你不那么看中利弊,更在意对错。”他小口啜酒,威士忌让他心情看起来不错。
      “在意对错的人有很多,更何况我从来没有被自己奉行的道德观而吃过亏。”我说。
      “那可不见得,叔本华说过,只要有机会,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作恶。”他继续试探。
      “但愿不是这样,不过听您这样抬举我,我是再也不敢有半点儿损人利己的念头的,怕您失望,辜负了您的期许。”
      他没再说什么,小声地和侍从交谈。飞机开始滑行,徐徐起飞。
      “事已至此,我就直接开门见山罢,”他终于又开口道,“我们需要母亲,而母亲需要你。”
      “我这段时间听到过很多‘我们’,明明只有一个人在自说自话,但每个人似乎都代表一个组织,或者他们自认为身后的群众会给予他源源不断的支持,于是集体的意义远远盖过自我,不管是以赛门支持者,还是赫礼昂党羽的人,都是这样。”
      “你是什么意思。”他直视着我的双眼,我没有回避,回答道:
      “我不属于你们,”末了我补充道,“我也不属于母亲。”
      他突然把杯中的威士忌泼到我脸上,冰凉的酒液顺着我的双颊流进衣领。
      侍从重新用冰锥凿开冰块,为他斟上一杯新的酒,依旧是面无表情。
      “你以为威胁几个人,吓唬吓唬以赛门,民众就会朝着赫礼昂一边倒吗?宪法中规定大选中,以赛门人民必须有公平的投票权。赫礼昂能解决的了我,他能解决千千万万的以赛门老百姓吗?”我依然在放狠话,极力掩饰颤抖的声音,心跳却止不住地加快。
      “那你以为呢?事到如今,你不会以为赫礼昂先生还会用常规手段去等民主投票,去等议会表决?总有效率更高的途径,小朋友,你读过书,总该听说过‘政变’吧。”
      非常规手段的政权转移,这倒很像赫礼昂能做出来的事。
      “那又如何呢?我如果不配合,你会对我采取哪些非常规手段呢?”我这样义正言辞地说,脑海中却浮现出各种逼人招供的酷刑,心里怕得很。
      他却没有更激烈地举动,反而不急不躁地打开投影。空气屏中出现一架飞机,是很普通的客机,放大,能看清不是我所乘坐的飞机,再放大,能看见飞机尾部的标志。
      那是“塔公司”标志。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另一块空气屏亮起,屏幕中的画面是一个监控摄像头的视角。一名女性正在被几个以赛门人拷打,尽管清晰度欠佳,但足以能看清,画面中的女性就是红冶。
      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上午我接到一则密报,是来自一家近期倍受关注的自媒体,据说是以提供第一线纪实报道而闻名,运营人就是你的老同学,红冶小姐。密报的内容呢,相当危言耸听,说是以赛门恐|怖|组|织将会挟持一架私人飞机,飞机的持有者则是你的另一位老朋友,柯临同学。一开始,我以为只是自媒体的阴谋,没想到跟踪监控,发现居然真有其事。航站楼一个小时前已经和‘塔公司’的飞机失联,而红冶小姐也因走漏风声被恐怖分子挟持。真巧啊,一起案件,两位主角都是你的同学。”
      “你想要什么?”我问。
      “母亲的密码。”他亮出最终目的。
      “你能救他们吗?”屏幕上画面尽管没有声音,但也能想象此时被殴打的人该有多痛不欲生。
      “那取决于你是否配合了,小江同学。”他目不转睛得看着杯中浮动的冰块,像在研究未经打磨的金刚石。
      “现在特效技术那么强,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在骗我。”
      “小江同学,你的茶要凉了,不尝一口么。”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我。
      保镖把茶端到我跟前,揭开盖子,里面没有茶,唯有一根断指。
      指尖涂着墨绿色指甲油。
      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座椅的皮质把手,额头上逐渐干涸的酒液开始微微发痒,恐惧蔓延至全身,几乎喘不上气来。
      “母亲的密码,换你朋友的性命,这笔交易你不吃亏。”他的声音变得缥缈,在我的耳蜗里回荡。
      “小江,看来你要见死不救啊,没想到你是这么薄情寡义之人。”他轻蔑地嘲讽道。
      “先将两只手环绕至主机的人体感应区扫描掌纹,再将眼睛对准视网膜扫描仪眨三次眼,在此之前还得把密码输入的屏幕调整至鼻尖可以触碰到的位置,最后以拥抱主机的姿势,进行指纹、视网膜双重认证,并用鼻尖输入密码,系统便可启动。”
      “真的?”他表示怀疑。
      “当然是真的,母亲当年就根据我的基因序列,计算出了我成年后的身高,以及臂长,所以必须得由我去启动程序才有效。”
      见他表情将信将疑,我是真的急了,大喊道:“相信我吧,求求您,救救我的朋友好吗?”
      他什么都没做,确切来讲,是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因为刚刚一直端茶倒酒的侍从已经从背后,将冰锥的利刃刺穿他的下丘脑。他没有挣扎,直接一头撞在地上。他甚至没有流很多血。
      与此同时,我看见空气屏中,塔公司的那架私人飞机开始不正常的倾斜,几秒种后,便在空中解体。
      燃烧的碎片像烟火一样四散开来,这太像电影特效了,一定不是真的。
      侍从解开领口,扯掉领结,从脖颈处撕开“皮肤”,扯掉脸上的假头套。
      居然是陌垚!这果然是在拍电影。
      “当演员还得精通十八般武艺啊。”我惊叹。
      他却不理会我,径自戴上一个防毒面具,我以为自己也有一个,但并非如我所愿,我大概是吸入了某种无色无味的麻醉药,短时间内就变得毫无知觉。
      我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醒来时感觉鼻腔里灌满了水,难以呼吸,我摇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恢复意识,才看清窗外一片灰白,没有别的色彩。
      陌垚指示我下飞机,一出机舱,我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不仅是呼啸的冷风,还有整整齐齐一排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在看守一台直升机,母亲就在上面。
      直升机的舱门打开,主机被搬移出来。陌垚解开我的手铐,然后举起枪,枪口指着我,他用拇指摁开保险栓,只要扣下扳机,子弹瞬间就能让我开瓢儿。
      冷空气钻进肺部,活动活动发麻的手指。我并没有做出滑稽的拥抱姿势,也没有用指纹或者视网膜这些独一无二的认证方法,我只是用食指输入密码——我的生日。
      主机亮起,系统被成功启动,在确定一切正常后,主机被搬回直升机。徒留我在原地。
      很久以前,记忆里的花园芳草萋萋,母亲将摊开的童话书放在我膝上,温柔的语调,起伏的呼吸,我以为永远都能有欢声笑语,可是这一切都在一声令下后被夺走,童年的我曾经哭喊着在被强行隔离的母亲身后追赶,竭尽全力,肺部抽搐地疼痛,却怎么也追不上,那时也是灰白的水泥地,干燥的空气化作风在我耳边呼啸。
      和今天一样,和此时此刻一样。
      载有母亲的直升机螺旋桨加速旋转,缓缓起飞,我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
      她是我的全部,我所有的爱,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缘由,而她在直升机上,渐行渐远,逐渐模糊,周围嘈杂的发动机的噪音穿透我的股膜。在事后回忆里,我总是一口咬定我一定看见了我母亲焦急的,期待的,悲伤的神情,她回过头来无助地,歇斯底里地喊着些什么,她一定喊了我的名字,就像我,撕心裂肺地喊妈妈,我用我的双腿在与直升机赛跑,如果能追上,我一定追到海枯石烂,像逐日的夸父追到精疲力竭地死去也在所不辞,快得让我的灵魂脱离了我枯槁的躯壳,我一定是疯了,是啊,我一直是疯了。直升机冰冷无情的黑色背影在我的记忆中是那样模糊,因为我在痛哭流涕,我觉得我流完了这辈子的眼泪,我以为自己永远都哭不出来了。
      寒风吹彻,冷气逐渐渗透全身。我突然感到腹部异样地疼痛,接着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我看见身下的灰白的地面迅速被粘稠、温热的液体染红,眼前空荡荡的天空与大地逐渐褪色,变成像素极低的黑白噪点。在失去意识,我仰起头想看最后一眼天空,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昏暗和虚无。
      (第一部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天黑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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