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四章 里程碑 ...
-
“我们什么时候去工厂?”在听说塔公司的产品模型已经打样后,我这样问柯临。
“一点一刻,吃完寿司就去,放心,我们能准时到。”
柯临异常专注于产品的外包装设计,甚至到了病态的程度,有一次听到他对乙方气急败坏地责骂道:“我要的是爱琴海天空的蓝,不是爱琴海的蓝。”
乙方满脸写着有区别吗?
接着柯帮主又抱怨道:“爱琴海那种毫无层次感的蓝色太掉价,还比不上陌垚那双眼睛。”
“欸,”一方突然眼前一亮,“要不我们就用陌公子眼睛的颜色吧。”
双方握手言和。
“说实话,我真的区分不出来,这次模型的样图和上一次有什么区别。”我边看师傅捏寿司边说。
“上一款的流线外形,弯曲的弧度,还有光泽度都不够性感,我们的产品要让顾客爱不释手。”他解释道。
师傅舀出一块米饭,双手相合,敷上鲔鱼,刷上一层晶莹剔透的油,放于黑色餐盘上。出乎意料的简单。
“我做梦的时候都在捏寿司。”师傅这样说过。
“大道至简,此乃真理也,”柯临突然感慨道,“曾经看到波斯艺术里的细密画,感觉唯有千万根线条,才能道明人心中的千言万语,吹拂的风,飞扬的幡,全由一笔一划仔细勾勒,后来遁入佛门,才明白风与幡皆为外物,动者乃内心也,心外本无物,过度描绘倒显得繁琐复杂,实乃心不静也。”
“心外无物是王阳明的心学,不是佛法。”我纠正道。
“哎呀,这叫异曲同工嘛。”他塞了一口寿司。
“没想到你还挺唯心主义。”
“有的时候,感性,反而能够感知到未知的境地。真正的简约在设计时代永远不过时。”他笃定道。
柯临同学向来不屑于市场调研,至于公司市场部有没有相应的反馈报告我并不了解,但柯帮主本人相当的有自信,并且集聚热情地把他完美主义的美学理念灌输给合作者,包括制造模型的漱子小姐。
“就像我们这个一尘不染的车间,我们的产品也应该是完美的,像从贝壳里诞生出的维纳斯那样美丽动人。”
“你的比喻很有创意,柯先生,可是要知道,你对于每一个工艺细节的精益求精都是成本的叠加。”漱子小姐依旧淡然的表情,
柯临依然不依不饶地和产品开发部解释,把产品当成自己的恋人一样对待,将她美化到极致,不论是外包装的纸盒,还是内部元件组装,一切都要完美。
对,要完美!
可是什么是完美呢?漂亮的包装设计,愉快的人机互动都是必不可少的,而柯帮主的口味实在难以摸透,当研发部的设计被第十次驳回的时候,营销部长梅沃森先生,终于忍无可忍地站出来,扶着额头说道:“我知道您很难以接受以挣钱为目的,但是,柯先生,以利润最大化为导向是一个公司运转的……”
“胡说!”眼前的这位,被尊称为柯先生的毛头小子,呼喇一声从座位上一蹦而起,跳上会议桌,愤慨道:“我们应当把工作当成恋人去看待,快乐与痛苦都来自于她,什么产品评价周期,品牌溢价,都不过是数据上无意义的堆砌。而我作为塔公司的掌门人,要的是从美学的角度去吸引顾客探索,额外成本的论证根本不予考虑!这才是开启互联网新时代的觉悟!”
嗯,毕竟后来他的确开创了互联网新时代,应该说,整个人类社会交流互动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回看当年柯临同学的举动,都是斗志昂扬的正面形象,而实际上,他真的像是一个疯子,而且每时每刻都在把同事往“逼疯”的边缘推搡。
比如某天,柯临拿着一块薄荷糖,走进研发部办公室,扬言道:“我们的产品主机就要像这块糖一样。”
研发部的同事们面面相觑,此后,通宵达旦了几个月,为的就是将所有零件压缩成薄荷糖的大小。
再比如,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营销部的经营策略提出不专业的质疑。
柯临:“我们不该斤斤计较于成本付出,所有商业上的议价都失多余的,只要集中精力把产品做到极致,顾客会为他的梦想和美学买单。”
梅沃森:“可是,我们需要做市场调研,因为这款产品是一个全新的尝试。”
柯临:“不必去担心这些,产品和顾客的互动过程,足以让顾客对其产生依赖感,它未来就是人们身上的一个私人器官。”
正因为柯帮主有这样一个偏执的心理机制,任性又顽固的性格特点,不走寻常路,因而公司上下,从产品到公司运营,都被他tiao|jiao得非常个性化。
甚至有点过于个性化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坚信塔公司即将推出的新产品将要引起市场上的轩然大|波。
可不是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么,这可不仅仅是一个拥有着戴棒球帽踩滑板上班的老板,或者在办公室养两只曼基康短腿猫的那种典型的互联网企业,这是一艘妄想将互联网生态重新拆分重组的海盗船,在原本风平浪缓的海洋上乘风破浪,企图卷起千层浪,打破所有的市场规则,成为整片海域新的海军司令,即使站在风口浪尖,还要发出不羁的呐喊:
“原始蒙昧旧王朝统治者啊,尽快投降吧,胜利的号角即将吹响,新时代的曙光终要降临,哈哈哈!”
该如何定义塔公司当时站在设计的产品呢?简单来讲,是个外形看起来就极富未来感的新概念机器,也是后来逐步将人体和机械结合的雏形。为了体现出它的创意和时代意义,柯临为了给它命名而绞尽脑汁。
“叫‘达摩克利斯之剑’怎么样?或者叫‘朗基努斯之枪’?”他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地来回走动。
“干脆叫‘青龙偃月刀’得了。”某个疲惫不堪的同事灌了一大口咖啡说道。
“为什么偏要取一个武器的名字,”梅沃森部长一脸神清气爽的推门而入,非常绅士地把新买的加浓美式递给程序员们,“依我看,前有‘幸福甜甜糖’,后有‘欢乐梦梦香’,我们的产品干脆就叫‘浪漫时时刻’吧。”
“不可以,”所有人都瞪着一双黑眼圈厚重的眼睛怒斥道,“绝对不可能!”
“麻烦您严肃一点,这可是有史诗级意义的产品,将会从根本改变人类与外界的联系方式,它将成为人类科技史上永远伫立着的一尊里程碑!”柯临烦躁地用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
“‘里程碑’,就叫‘里程碑’吧!”我突然灵光一现。
所有人都神情复杂地看向我。
我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又提出了一个馊主意,柯临斩钉截铁地决定道:“好,就叫里程碑。”
一锤定音,不容辩驳。
倒不是没有人敢辩驳,而是塔公司已经习惯了柯帮主是我独裁统治。与其说员工在强悍老板面前选择了顺从,不如说,人人都获益于这种高效率的办事节奏,因而信任柯帮主与生俱来的直觉和动员组织能力。
“也许我应该表现出威严,但我又觉得保持谦和似乎更有利于人际交往。”梅沃森在目睹了柯临的一言堂之后,开始自我怀疑。
“为什么要有威严?”我问。
梅沃森:“这样才有身为领导的权威,管理者不应该更严厉些,才能让下属的执行力得到提升吗?”
“不对,很不对,这是一个互相利用的关系。”我反对道。
“怎么说?”
“人故作严厉,实际上是在享受对下属颐指气使的优越感,这会成为你的弱点,如果有人另有所图,只要装做阿谀奉承的样子,就能达到他的目的,我们还以为人家是真心敬畏自己,实际上是被营造出来的假相所蒙骗。优越感和虚荣心一样,都是分文不值的东西。”我解释道。
有些人有管理人的欲望以此达到自我高高在上的尊严感,而他们又不得不违背意愿地对上级或长辈卑躬屈膝委曲求全,所以他们会把这部分管理欲望放大地集中在自己的晚辈或下属身上,导致严苛的态度,而如果下属摸清了这种态度并加以利用的话,他就能满足你的虚荣心并达到他的目的。这就是踢猫效应。
“但是柯帮主,”他压低声音说,“他就挺……你知道的。”
“那是柯临,不是我们!”我强调。
“里程碑”在外壳设计上经历了开创者的精挑细选后,最终决定采用半通明蓝色外壳,由一个弧形的支架固定于耳后,只有一个薄荷糖大小。
“它看起来就像一个萤火虫,”我看着这个亮着蓝色荧光的薄荷糖说。
“快戴上试试。”柯临催促道。
我把它别在耳后,期待着发生什么,却什么状况都没出现。
正当我向柯临投以求助的目光时,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
柯临:“你觉得光线太暗了。”
“你怎么知道?”我诧异地问。
柯临:“不是我知道,是‘里程碑’知道,它可以直接扫描人的脑电波来读取信息,只要你想控制的物件可以被‘瞭望塔’系统控制,那么,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它们。”
我看向桌子上的水晶音响,它便立即开始播放音乐;一旁摆着的电子书灯光亮起,上面的字消失又恢复;茶杯移动到光滑的桌子边缘时戛然而止。
音响里传来的音乐声,混杂着窗外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滴声,我下意识伸出手想拨开窗外的云雾,阴暗却没有消失。
“真是不可思议,”我感叹道,“我不敢想象大规模推广之后,未来生活会是什么样。”
柯临很有成就感地对我眨眨眼睛,“那是一个魔法世界。”
离预定的发布会时间愈来愈近,柯帮主夜以继日的准备,思索该怎么把这种革命性的、无与伦比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里程碑’,用简洁易懂的概括性语言,压缩成一个两小时演讲,好在发布会上达到轰动性的理想效果。
他整日闭关,叮嘱所有人,不管任何原因,都不要打搅他。
柯临的准备实在过于细致,以至于全息投影的透明度、饱和度,发布会现场的整体色调,包括他自己的服装褶皱,袜子上条纹的颜色,都要精挑细选。
这已经不是追求极致的工匠精神了,他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没有人感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打扰他,不然就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批评,委屈巴巴地被赶出来。
“别理他,”我安慰那位被当成出气筒的员工,“他犯了焦虑症。”
柯临办公室内。
“人类科学现在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期,很多科技研究都没有历史性的突破,更多的产品研发把重点放在个性化与美观上,人们也普遍适应并被动认同这种华而不实的理念设计……”他坐立不安地在工作室走来走去,反复修改演讲稿。
“同时从二十世纪兴起的类似于baohouse建筑或者Tyfiney洗练时尚的极简主义风格已经为大众感到倦怠,他们希望有更加耳目一新,别具一格的理念风格,这就让设计者极端化地分为两个流派——未来主义和古典主义,新古典和后现代流行的势头已大不如前,纯粹感官刺激也不能有更多的市场价值,这就出现了很多无厘头创新的设计者,他们对市场调研不屑一顾,他们推崇的是冥想带来的瞬间的灵感,这是一种类似于闭门造车的市场经营模式,赢家成为时尚宠儿赚得盆满钵满,输家则是一败涂地,这样孤注一掷的探索行为很像赌博,成功者寥寥无几,他们被誉为天才,天才总不为凡夫俗子所接受,这就为他们的一切行动创造了最好的借口……”他的语速太快,基本听清他在念什么。
“啊,天哪,我要疯了!”柯临顶着一头好几天没打理的乱发,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接过秘书递过来的三明治。
“柯先生,请问需不需要推迟发布会时间?”秘书小伙子试探性地问。
“不需要!”柯临怫然不悦道,粗暴地甩上门,又忽然把门打开,说:“老江人呢?”
“在这儿!”我把头从键盘上抬起。
他疲倦地招招手示意我过来。
刚迈进办公室,把门一合上,他就搂紧我的肩膀嚎啕大哭。
哎呦喂,大宝贝儿,几岁了?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么失声痛哭地模样,真是神号鬼泣、涕泗流涟,哭得特别使劲,肩膀一耸一耸,哭累了,抽抽搭搭地说:“我特别怕我讲得不好。”
“你咋会讲的不好呢,你不是最会忽悠了吗?”我见他哭成小花猫,故意逗他。
“事到如今你还揶揄我,是不是找打!”他急得跳脚。
“柯先生,恕江某直言,在吾辈看来这些演讲也好,创新也罢,都是成王败寇,你赢了,就有无数崇拜者传唱你的传奇一生,输了,无非是沦为无名之辈,”我语重心长道,“当王者,还是做分母,命运都写在你的掌纹里,但当你的手握成拳头时你的命运就在你自己掌控了。好在这个时代机会很多,你也很年轻。”
他到底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二十岁少年。
柯临听罢,木木地呆坐片刻,用袖子擦眼泪,又把手攥得紧紧的,抽噎着说:“有点道理。”
我把纸递给他擤鼻涕,然后他冒了一个老大的鼻涕泡,我没憋住笑,结果头上吃了他一记爆栗。
我连忙退出房间,秘书还在犹豫是否需要发布通知,推迟发布会时间。
“下个星期三晚上八点就是发布会,可现在我们连彩排都没开始。”他也快得焦虑症了。
这时,砰地一声,门被推开,被发布会准备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柯帮主走了出来,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宣布道:
“发布会按时举办,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