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湖往事》叶临居士

34、第三十三章 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

　　午夜时分，脑控仪研究所。
　　“所以说，脑控仪新推出的剧情是中世纪版《活死人的黎明》以及简单模式的《星际迷航》？”柯临猫着腰，背对着我问道。
　　“差不多吧，另外以赛门好像非常热衷于龙泉州被恶魔诅咒这段传说。”我用手电筒照亮柯临眼前仪器。
　　“把敌对势力幻想成愚蠢悲惨的弱者，以达到自我心理满足的效果，那帮制作人很懂以赛门的需求啊。”他扭过头，示意我把手电筒给他。
　　“‘愚民政策’，我是说有人企图用迎合以赛门精神需求，来达到催眠现实认知的目的，好比常年禁步于温室里的宠物，不知道室外风雨交加，还以为眼前的房间就是完美世界的全部了，其实自己是井底之蛙。”我说。
　　“人人都一样，你以为我们就能完全自由地获取真实资讯了吗？大家都是农场里的火鸡，等着中午十一点的午餐，等到感恩节来的那一天，还翘首以盼地等着饲料呢。”他一边摸索着手头上的事，一边调侃道。
　　“没准我们就身在剧本里，彼此都是彼此的演员，只是因为表明和睦而稳定，因此就默认该模式为现实。”柯临说着又研究了一阵，“哦，我找到了。”
　　“出于礼仪我应该保守秘密，但是出于道德我不认为你的做法是正确的。”我说。
　　“老江，误会了，我也瞧不起偷鸡摸狗的行当，我只是需要参考一下虚拟布景的脑内成像技术。”
　　“唔，我以为这些技术是行业机密。”
　　“的确是机密，研究所对知识产权可是相当重视。”柯临操控着电脑，准备盗取资料。
　　“兄弟，读书人的偷也叫偷。”我尝试劝阻他。
　　柯临反倒咧嘴一笑，似乎觉得我这种自诩正义的行为很天真，“知识共享是大势所趋，老江，每一个窃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都是为了造福人类。”
　　“为什么不购入这项技术呢，如果那么重要的话。”
　　“因为阿波罗是个自私的人，他把自己当神，因而对凡人不屑一顾。别一副眉头紧锁的表情嘛，我的意思是说，我想在资本家尚未发现这项技术的利用前景时，就开发并且投入到塔公司的产品研发中，如果晚了一步，这项技术的使用权被垄断，那对科技进步可不是什么好苗头。”
　　电脑屏幕的灯光照射在柯临的脸上，他把胡子刮得很干净，像个高中生。
　　柯临：“乔布斯也剽窃过施乐公司的图形交互界面技术，这项技术在原公司并不能大放光彩，科研人员不具有市场规划的能力，他们缺乏市场敏锐度，但是乔布斯把它投入到实际运用中，从而让技术有了用武之地。所以让那些束缚人们一展身手的道德见鬼去吧，这才是开创者的魄力。”
　　“可是将心比心，你愿意自己的技术被过度参考吗？”我问。
　　“你说呢？每一个海盗都想当海军司令（*出自《资讯分享，锁得住？》 Cory Doctorow著）。”在屏幕息屏前，他看向我，歪着脑袋回答。
　　灯光原本打在他的侧脸上，狡黠的眼神，挑衅的语调，叛逆得那样理所应当，是这个时代所剩无几的麦田里的守望者。
　　我俩蹑手蹑脚地爬过窗台，柯临撤走了干扰监视器的波频信号。
　　“实现知识共享是早晚的事，不管当今是否支持，都会在有朝一日实现。”柯临还想继续他的话题。
　　“现在网络已经足够发达了，还要如何进步呢，打破原有的知识产权保护法？”我踩着窗台跳到地面上。
　　“不是说知识本身，而是说传递知识的媒介发生变化，或者说是知识载体的革新。”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大门。
　　“不是通过手机、电脑这类硬件来协助，每个人的大脑就可以是一个移动终端，通过意念控制搜索网络资料，同时设计储存卡，储存下载下来的信息。”柯临解释道。
　　“那不就是电脑吗？”我问。
　　“并无二致。电脑越来越智能化，越来越像人，而人会越来越接近于机器。这要实现起来不仅仅是个技术难题，还是一个伦理问题，哼，伦理，真见鬼。”他像是遇到老仇人那样，对“伦理”这个词深恶痛绝。
　　“因为有了臭氧层空洞事件，所以才会通过人类基因改良计划，大部分人只拘泥于现状，一定要等到大难临头了，才来抱怨科学技术救不了自己，明明只自身缺乏前瞻性，不懂未雨绸缪，就想着安安稳稳，根本不可能，就算没有外界扰动，能量体内部也会朝混乱的方向发展，教育发展到现在，连‘熵增原理’都不懂吗？”他又开始不耐烦了。
　　“我学过‘熵增原理’，但是也不赞成冲击当今伦理学的研究。”我说。
　　他似乎在酝酿一番能说服我的说辞，可是开口的时候，却说：“老江，你是唯一一个我不想反驳的人。”
　　“咦，你忘了我们刚刚还在辩论么？”我笑了。
　　“不，这不是我和你的矛盾，”他也笑了，“不管是关于伦理道德，还是时事新闻，矛盾的永远是矛盾本身，不是我们。”
　　离开研究所后，我们来到湖边，月明星稀，夜幕下的人间，没有灯光掩映，只有皓月当空下的水波不兴，墨色深沉的湖水尽头，水天交际的彼岸，笼罩在水雾朦胧的静默夜色中，无尽又浩渺的黑暗，像巫师施展魔法封印住了史前巨怪，仿佛驱散这片迷雾，就能看见蛟龙金灿灿的眼眸一眨一眨，露出狭窄的瞳仁。
　　“你在想什么？”旁边的少年问道。
　　“我在想‘我们’这个词真好啊，”我感慨，“现代繁华都市里的独行旅人，无枝可依，海量便捷快讯稀释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从前马车走得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现在信息传播很快，要么是逢场作戏得心应手，要么是以礼待人保持距离。”
　　“‘稀释’人与人的感情，我没想到你会用这个词，”他玩味着，“有种站在繁华街道，周围的行人和车灯飞快穿行而过的感觉。”
　　时间静止了，湖面与天空的吞噬了四维宇宙的时间轴，有一瞬间，我仿佛预感到这就是永恒，我们会永远漫步在这片寂寥无人的湖畔，不论是阳光普照还是细雨蒙蒙，湖永远在等我们回来，只等我们两位客人。
　　“在想什么？”少年又问。
　　“我还在想‘我们’这个词创造的真好，到底是谁造出来的，怎么这样贴切。”
　　“你在纠结修辞学吗？”他被我的执着逗笑了。
　　“我们明明是两类人，性格不同，理想不同，却偏偏很有共同语言。”
　　“理想不同吗？我们不是都想去拯救世界吗？”他又用了“我们”这个个词。
　　“哦，朋友，那只是个玩笑，世界轮不到我这样的无名小辈去掺和。”
　　“不是世界在否定你，而是你在否定你自己，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吗？你的问题就出在还没全力以赴地实现目标之前，就否定自我价值。”柯临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
　　“世界上从来不缺为了梦想而破釜沉舟的人，之所以极少又这样的为人所知，是因为能为人所熟知的人永远是极少数，那些抛弃一切最终一无所有的人都被遗忘了，好像不存在一样。”我解释道。
　　柯临：“想做什么就去做，胡思乱想只会虚度年华。”
　　我：“人应该按照自己对生命的理解而去活着，你可以选择成为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我也可以选择我的无欲无求。”
　　柯临：“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是真的不在乎吗？选择不争不抢是真的无所求，还是怕求之不得的挫败感？大部分年轻人的烦恼都来自于才华不足以支撑自己的野心，所以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自我安慰，但实际上他们真的不在乎吗？怎么可能！”
　　“所以你的烦恼是什么？”我问。
　　“天才为之责任，”他仰望星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比别人更为敏锐，更有领导力，也更有信念，我不允许让这种身为天才的责任感消失，我要竭尽全力改变世界，那种无可无不可的觉悟，我并不需要。”
　　像柯临那样坚定不移以拯救世界为己任的人越来越少了，拜生产力发展所赐，联盟对龙泉州的高福利待遇，让大家从“拼搏不息”的价值观，转变成了现在这样——追求幸福指数，抵触功利化成功标准，能有热腾腾的乌冬面吃就是至美人间的快乐，什么奋发图强，有一番作为的呐喊，都显得空洞无力了，如果你询问一位正在给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喂饲料的研究助手，为什么不去评研究员的职称，他会一脸茫然地看着你，然后回答：“无欲则刚咯。”
　　龙泉州的天之骄子都在沉睡，而被“欢乐梦梦香”催眠的以赛门，则在虚拟的世界获得真正的快乐。
　　广告商当然不会明目张胆地说“愚民政策”，但看样子，用“欢乐梦梦香”这样一个堪比温柔乡还令人沉湎其中的虚拟世界，的确深得人心。
　　还在为房租税收而担忧吗？还在为家庭工作烦恼吗？为什么不来“欢乐梦梦香”的世界呢？在这里你可以选择体验不同的时代，轻而易举地创造自己的巅峰人生，可以是公主帝王，可以是英雄侠客，可以是挥金如土的富豪贵族，可以是刺杀邻国首领的秘密特工，也可以是受众人敬仰的偶像巨星，只要是你想成为的人，一切皆有可能，还有神秘隐藏剧情等你发现哦！
　　自从脑控仪重新恢复其合法性后，“欢乐梦梦香”市场进一步壮大，新版的剧情和画面都有所升级，使得对玩家体验感更加友好，当然，也有一部分以赛门“清醒者”对此是忧心忡忡的，毕竟，脑控仪在龙泉州依然不合法，只有严重心理障碍者才会允许通过进入虚拟梦境来进行治疗，美其名曰是心理疗养，不如说是逃避现实，而实际上这也的确是逃避尘世纷扰，直奔伊甸园的最佳捷径，因为，自从人工智能大规模投入到生产应用中后，对以赛门的就业率造成极大威胁。
　　原本在行业内安稳工作的人，突然被机器取之而代，令人惊慌失措也无可奈何，毕竟人工智能成本低，犯错率低，而且工作效率极高，他们根本不会困，也不会情绪化，完全听从掌控者的指示，忠心耿耿，不会出现女性员工要求休产假，男性员工与男性员工们发生爱恨情仇这种麻烦事出现，因此，人类就被自己发明出的机器人淘汰了。
　　确切来讲是一部分人类，被另一部分人类发明出来的机器人淘汰了，这是应该怪人工智能太智能了，还是人类智慧退化了呢？
　　不管怎么说，为了产业发展，人工智能代替人类劳动力是不可逆的趋势，好在他们的生产效率的确不负众望，收益率指数上升，为联盟交了不少税。为了安抚以赛门那些无事所做的无业游民，联盟想出“小幸福甜甜糖”和“欢乐梦梦香”两大应对方针，前者已经由于安全问题被取缔，后者倒是发展的愈加欣欣向荣，经过“卢曦恩事件”的低迷期，人们很快遗忘了脑控仪的信息入侵隐患，沉迷在造梦师为他们精心编制的摇篮里，一睡不醒。
　　您是不是想要问，龙泉州那些失业者都去干什么了？他们可以选择在免费念完大学义务教育之后，申请一笔公费来开发自己的潜能，其中包括：艺术家、探险家、园艺师、宠物发型师，以及造梦师。
　　有人甘愿沉溺在黄粱美梦里蹉跎岁月，有人编织别人的极乐世界，有人正在圆梦的路上追赶，他呀跑，拼命跑，希望能赢得生前身后名，等到做梦的人猛然惊醒时，他已经站在彼岸尽头，遥遥相望，成了引领时代的革命者。
　　希望那时的“我们”还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