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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兵临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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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去参加派对了?”今天柯临回了一趟学校。
“对。”我正在吃早餐。把香蕉的头部和尾部都切掉,然后把香蕉皮从中间切开,一小段一小段地吃。
“老江你咋吃个早饭都这么装模作样,不会不舒服么?”
“哦,我习惯了。”大概所谓装模作样就是习惯于不舒服,外人看来挺得笔直的背是不舒服,用刀叉时避免发出声响也是不舒服,而真正的气质并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君子独慎”,伪君子不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于是人前人五人六,背后拨算盘。
“你说教主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这么……”
“没良心?”柯临瞟了我一眼。
“那倒不至于,就是比较轻慢吧。”
“你用词还是很文雅啊。”
“他身为创作者总是站在很高的角度俯瞰观众,以为观众总是喜欢一些能满足自己臆想的愿望,以为观众都是一些失败者,所以不得不迎合他们想要不劳而获的心理,但实际上,让剧情看起来‘爽’和‘有质量’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你觉得他们在迎合低智商群众吗?”柯临反驳道,“我觉得他们自己的格调就挺低,只是没人指出来,他自己也不觉得,这样的人,有家族有背景,自己由毕业于名牌学校,一辈子过的顺风顺水,从小到大就被外界的夸耀笼罩着,久而久之变得骄傲,他不需要有多么深的见解就能获得认同与赞美,获得普通人难以匹敌的财富,所以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肤浅,也没有人鞭策他,毕竟我们的社会地位和头衔都在他之下,他也不会把咱们放在眼里。你看他对你说话,看起来礼数到位,但是说话却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围在身边的那些助理也在溜须拍马,他还真认为自己的艺术造诣多么深,其实他就是个资本游戏的受益者,说他是艺术家真是侮辱了‘艺术’这两个字。”
柯临拿起一块牛角面包,塞进嘴里,继续道:“人家观众慕名而来欣赏他的电影,结果他把那些粗制滥造的恶俗玩意儿,包装成来糊弄我们的,我来看是给他面子,他还把我当猴耍,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家也是呕心沥血做出来的电影,也没那么一文不值。”我黄油抹在荞麦面包的一角,咬一口,再抹一块黄油。
柯临:“不对,他是呕心沥血地做出了一部一文不值的电影,努力过根本不是失败后自我安慰的借口,反正他要是依然坚持自我,吹嘘自己的垃圾电影,那我也无能为力。”
我说:“他当初拍这些戏,就是为了讨好观众的,结果你这么不买账,人家只好改口说,艺术不是为了迎合大众,而是引导大众,大众越不理解他,他就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孤独的艺术家。”
柯临:“他那是看梵高传记看多了,自以为怀才不遇,还顾影自怜,如今成了资本市场的受益者,便认为是证明了自己才华横溢,真是傻人有傻福。”
柯临还是易冲动的个性,说话直白容易得罪人,但表里如一,为人坦诚,也是他受欢迎的原因吧。
现代人总是原子化地生活着,自言自语时似有千言万语无处诉说,等到与人交流时,又怕说错什么话惹得不欢而散。我对人人以礼相待,但当他人企图向我的世界迈进一小步,我便会本能地竖起高墙,害怕外人对自己精神世界的入侵,但同时又渴望有一个知己能够对他直抒胸臆,柯临就是一个直来直往的人,虽然不太有眼力见儿,但是,他是个好哥们,不是吗?
“怎么突然回学校了?”我问。
“想摆脱你一件事,”柯临神秘兮兮地说,“塔公司未来生死存亡就掌握在你手里了!”
“我能帮上什么忙?我就是个小老百姓。”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最能信得过的朋友就属你了。”他无比真诚地说。
“什么忙,你说呗。”
“今天天你不是要跟V去参观脑控仪研究所吗?来,到时候戴上这幅隐形眼镜,还有这对耳机,还有这个微型麦克风,可以藏在衣领里……”
“我的天,这是要做什么?”
“我需要你给我做现场直播。”
“为什么不找别人?”
“因为你看起来也没什么事可做,”说着,他起身离开,“与其在象牙塔里做白日梦,不如帮我个忙,这很重要。”
“就你觉得自己的戏比天大!”我在他身后说。
“你可以选择不帮这个忙。”他回头,给了我一个眼神。
早知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说自己的理想是“拯救世界”了!我在心里暗暗嘀咕。
次日,研究所。
“您好。”我刚通过安检,就被保安拦住。
“有事吗?”难道他看穿了我是有备而来。
“您的鞋带松了。”
我松了一口气。
脑控仪这玩意儿,曾经因为“杨鹤事件”被禁用,但由于以赛门人对其的严重依赖性,因而联盟“勉为其难”地重新批准了脑控仪的使用,当然,前提仍旧是仅在以赛门销售(而事实上,很多人都知道,联盟复苏脑控仪产业,其实舍不得其中带来的巨大税收)。至于龙泉人,过半数的人天生有着对以赛门人的轻蔑,因而恨屋及乌,明面上拒绝对这种虚拟世界,但数据显示,自从发行“欢乐梦梦香”之后,去以赛门的签证数就开始直线增长,传统旅游景点的客流量却不见增长,可想而知,龙泉人都是冲着“欢乐梦梦香”而来,一场大梦后,魂魄归故里,不知今夕是何年,贪恋良辰美景虚设,忘却人生几度秋凉。
脑控仪发展到现在,被植入的剧本愈来愈丰富,曾经的剧作家如今不再编著电影剧本,而是转职为脑控仪构筑世界观。故事的情节总是让人上瘾的,毕竟无聊和无望都可以在虚幻的世界里得到慰藉,不论是身为体验者,还是创作者。
助教带领我们一行学生来到一个科研室,不像科幻电影里那样,这里不是被金属和玻璃包装得疑点重重的实验所,而是一栋挺老旧的楼,屋外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湖面般地荡开波纹。屋内墙壁留有白石灰粉刷过的痕迹,门框边缘有细小地裂缝,露出水泥。
科研室的主角躺在正中间,显得非常不起眼。
“这是最新型的脑控仪,于上周在以赛门发售,”助教说道,“筑梦师用了最新型的图形构造技术,由于梦里的画面常常是模糊的,因此要借助‘外置显像器’来达到画面清晰度的要求,而所有的数据运算,都要归功于这个……”
“快,凑近去看看那是什么?”我耳朵上的耳机突然响起柯临的声音。
我老老实实地照做。那是一个极小的芯片,透过眼镜,我看到那片半导体集成电路在我眼前被无限放大,直至上面出现山谷丘壑般的纹路。
“这是V先生和他的团队率先研制出的‘梦境画面处理器’,看上去很小,但其中包含上亿个晶体管……”
“转过去看看脑控仪内部!”柯临又在耳机里发号施令。
“在电脑里,晶体管只是个小小的电子开关,电流是电子的定向移动产生的,所以这个开关其实就是一个通道,它可以阻断电子的定向移动,现在的晶体管等于几个原子的大小,电子可以自由移动到闭塞通道的另一边,这个过程被称作量子遂穿。以前人只想到用量子计算机来做搜索引擎或者破解密码,V先生能想到用来制成‘外置显像器’这是很大的贡献与突破……”助教继续讲解。
我走到脑控仪后侧,里面复杂的结构真是看了就头疼,眼镜上立即出现放大的画面。
柯临:“别动!我还没看清楚。”
老天,如果你想看为什么不亲自来看。我心中抱怨。
柯临:“有时梦中所见场景到醒来后觉得似曾相识,但仔细回忆却又想不起来,那是因为这件事已经掉入了人的潜意识,印象一直都在,只是你察觉不到,脑控仪恰好运用了这一特点,你会被原有的剧情所引导,但是你的意识依然会对剧情起作用,不管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道理人人都懂,能勇于尝试开创新功能的人倒是不多。”柯临在耳机里嘟哝。
“那就试试呗。”我随口一说,没意识到说出了声。
说出声倒也罢了,可是恰好就在我脱口而出“试试呗”的前一秒,助教问道:
“有谁想尝试一下这款沉浸式‘欢乐梦梦香’?剧情是在以赛门卖得最火的冒险题材。”
于是,我被注入安定剂,世界陷入混沌。
钢琴,旧书架,天花板。剥落的壁画上,仙女白腻的皮肤和金黄色的圣光变得失真。壁炉是熄灭的,我并不觉得冷。
“大祭司殿下,”一个身穿漆黑紧身皮衣,戴着白色头巾的女人惊慌失措地推门而入,“大祭司殿下,不好了,龙泉士兵被恶魔蛊惑,喝了施下咒语的泉水,变成了活死人,只有破坏他们的头部才能将他们彻底杀死。”她一边解说剧情,一边摁了几下钢琴的琴键,就书架缓缓挪开,露出里面掩藏的武器。
修女选了一把加特林,看起来火力十足,很配她紧身衣和黑色长靴的打扮,只是她太过纤细,明明是弱柳扶风的身材,偏偏还要踩细高跟,肩上扛一把重机枪,显得很不协调。
“请选择一把武器,大祭司殿下,”修女引导着,“活死人士兵快要攻进教堂了!”
屋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伴随着野兽般的嘶吼和惨叫声。
我选了一把小巧的手枪,在腰间别了一把匕首,想要取手榴弹时,修女提醒我,暂时只能携带两件武器。
我正在踟蹰之时,一个身穿士兵服饰的活死人从窗口爬了进来,吓了我一跳,还没缓过神时就被修女一枪爆头。
“大祭司殿下,请记住,一定要破坏头部。”说着她身姿矫健地翻出窗外,从我的角度正好可以看清腿部线条,一览无余。
我想翻窗逃走,但看样子这不符合游戏规则,于是我推开房门,是一间迷宫般复杂的室内构造,螺旋式楼梯,左右都是不知通向何处的回廊,前方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摇摇欲坠。大理石雕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文件纸张散落在地,上面写着:“上帝与你同在”。玫瑰窗透着五彩斑斓的光,远处惨叫声、嘶吼声此起彼伏。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只是站在那里,目睹这一切。
前面有个人在靠近,他踉跄地走着,像是瘸了腿,走近一点,是一个衣衫不整的士兵,再走近一点,看清那人面目狰狞,往后退几步,回头又看见几个口中吐血沫,双眼闪青光的人在步步逼近,两路人马向我聚拢,危机四伏。
吓死我了,这是丧尸围城的桥段吗?我朝安全出口的方向移动。突然,前方拐角处出现一个行动敏捷的丧尸,正快速地向我逼近,我只好朝反方向另寻他路。就在此时,透过窗户看见一只巨龙正向教堂飞来,双翼扇动似乎能透过墙壁传到屋内,眼看各路活死人将要三方会“尸”,我被逼迫沿着玻璃墙逃跑,巨龙离教堂近在咫尺,丧尸离我也仅有一步之遥,就在龙撞向玻璃的那一刻,我纵身一跃,匍匐在冷冰冰的拼花地板上,接着,玻璃破碎的巨响和丧尸骨骼的断裂声在我身后响起,地板晃动不止,散架的水晶灯像水花一样四处飞溅,散落在我眼前的一块碎片上,倒映出现一个丧尸正向我扑来,我抓起碎片,翻过身,将玻璃片的利刃直接插|进他的太阳穴,他顿时停止了挣扎,身上的脓液和我手上的血一直蜿蜒流入衣袖,我能感觉血的温度,但是我感觉不到疼痛。
袭击我的丧尸全军覆没,我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看着眼下恢复平静的局面,本以为这场考验已经结束,但紧接着,脚下的地板又开始震动,我看着狼藉一片的教堂,冷汗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