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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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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刚从狐狸洞里爬出来,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如老狐狸们珍藏的古籍中所描述的那般,才子良人佳话传世。
那是骗小狐狸崽子的。
自我记事,诞生于人间统治者野心的战事就没断过。
我出生于漫天飞雪二月中,有一身羡煞同族的火红皮毛,也有着如我皮毛般火烈的性子。
刚会跑跳便扯坏了大长老的乾坤袖,被发现了还不认错,趁他们不备夹着尾巴钻回母亲怀里。
老狐狸们都打趣母亲,生了个这样的泼皮。大长老指着窝在母亲怀里,还不停抖耳朵的我道,性子这样坏,当真是狐狸崽子!这身皮,怕也是上一世在外面那死人坑里打滚染上的!
我满不在意他的吓唬,该皮还是皮。
于是那天,我趁看门表兄不注意偷着溜到洞门,将将把前爪探出结界,那腥臭的血气便把我熏了个跟头。我连忙收回爪子,探头探脑的瞅着外面。
只一眼我便永远不会忘记,什么叫做地狱。
很快表兄就发现了偷偷溜出来的我,想赶人回去却见小狐狸崽子怔怔的立在洞口,一动不动。表兄吓到了,抱我起身找了长老。
长老只道是被外面的煞气魇住了,对我驱咒治好,便赶将我了出去,只叫母亲留下。而后常见母亲对我发怔,问了却也什么都不说。
一晃百年,不论我修炼如何刻苦却总是化不了人身,一时自暴自弃,性子更加乖戾。母亲不愿我如此,才叫表亲们擒我回来,将事情原委一并告诉我。
人乃万灵之长,虽不修行,却是及有灵韵的。奈何战事不断,洞口那片战场死人成千上万,人身死之后那灵韵便都化为邪煞,盘踞在此。战场之上生人推死人,那邪煞自然生生不息,我族不及仙神功德,却也是一方地仙,压压邪煞,也算是我族行善。谁知我不知深浅,贸然出洞,刚出世的小狐狸哪能挡住邪煞缠身。长老说的天生灵骨也生生废掉。如此,便是修炼千百年也不会有所成就。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有阴必有阳,有邪便有正。若是能寻到世间至正至阳的正阳暖玉,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母亲也曾向长老问过,何处寻那正阳暖玉,长老道,他若不怕吃苦,天大地大随他去寻,有缘者近在眼前,无缘者远在天边。
于是瞪着战场上弥漫的邪煞,本狐狸一步三回头,出了狐狸洞。天高海阔,走一步算一步吧。本狐狸如是想到。
正数着步数,锥心之痛自后爪弥散开来,我疼的蜷缩在地。瞪着紧紧夹在后爪上的捕兽夹,越想摆脱它夹得越牢靠。我痛得哽咽,天知道一只狐狸哽咽起来是什么样子,我是知道了。忽而,一只手覆在我的头上,那是一只人的手,我梦寐以求的,男人的手。但后爪的疼痛与缠绕在我血肉中的邪煞提醒着我,这些都是拜人所赐,人是坏的。出于天性与怨怼我狠狠咬住这只手,血腥味萦绕在我嘴里,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嘴角滴下。我瞪他。很难想象,长得比表兄还英朗的人,会坏到骨子里。
他皱着眉头,举起另一只手慢慢的探到我的后腿上,轻轻的做了两个,我愿称之为抚摸的动作。我紧张的后腿一颤,嘴下不由得用力一分。他吸了一口气,又摸了几下。感觉到我有些放松,他把手划到捕兽夹用力一扯,我疼的再次哽咽,后爪却逃了出来。
他扯下衣服包完我的后爪,转身竟将我放到了旁边的筐子里!我挣扎,成效甚微。后爪钻心的疼,修习的小法术也使不出。
咯咯咯
疼痛使我大意,大意的忽略了紧挨着我,而又惊慌的老母鸡。
老母鸡惊恐的看着我,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只眼睛冒着绿光的狐狸,盯着一只老母鸡。任谁都会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确实想那么做,但当我刚刚伸出前爪,那个人就把我放到了另一个筐里。和一堆带着泥土的土豆作伴。
二
我一边数着筐里的土豆一边感叹自己的闲情逸致。被人抓住还能这么清闲的数土豆的狐仙,我怕是第一个。若是让弟弟妹妹们知道,怕是要笑掉他们的狐狸牙。
这个哥哥做的真是窝囊。
正感叹着,却听到有人道,“刘家大郎哪里去了?”
我悄悄探出头,打量着说话的人,大概是他同村的吧,同村的为何长相差距甚大,我抖抖耳朵,看向那人口中的刘家大郎。却见他放下扁担,冲着那人一通比划,俊朗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巴却紧紧闭着。
他是哑巴?
那人眉毛横七竖八拧在一起,不耐的摆摆手,“哎呀我知道了,但是不管你去干什么,佃租赶紧给我凑齐了!”甩甩手,迈开小短腿,还没走几步他竟折了回来,捏着脖子将我拎起来,盯着我的那双巴豆眼冒着算计的光,“我说刘郎啊,这狐狸皮倒是上等货色,你若给了我,这一年的租都给你免了!怎么样?”
我挣扎不过,后爪的血又渗出来。刘郎摇头笔画着。
佃租我会很快交完的。
“不识好歹!”哼了一声,那人瞪着巴豆眼,把我甩在筐里,走了。
他低头看我,摸摸我的脑袋,挑起扁担继续前行。
他的手,暖暖的。
他可能是个好人。我想。
不久,他定下脚步。我探着脑袋打量四周,是个茅草小院。
院里还有许多叽叽喳喳的小鸡仔!
我正眼冒绿光,咽着口水,却感觉身体腾空,离我的小鸡仔越来越远。
他将挣扎的我放到屋内的床上,又转身出门。不多时他便回来,手里拎着把锃亮的刀。
我警惕的看着他,身体圈作一团微微发抖。
刚刚还觉得你是好人,人果然后是坏的!
忽的想起刚刚遇见的那人,果然是看上了我这一身皮毛!
“你别过来!”顾不得许多,我大喊出来,“你别杀我!我是狐仙!”
他见我口吐人言怔了一下,却又摇摇头继续靠近我。
“我!你!你杀了狐仙,是会倒大霉的!”
他不为所动,伸手盖住我的脑袋。谁能想到这样温柔的一双手马上就要沾满鲜血。
我绝望的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来临。
黑暗中,后爪的痛感刺激着我,使我焦灼,不安。
许久,我似乎并没有等来死亡。我眯着眼睛偷偷打量。刘郎皱着眉头包扎我的后爪,见我睁开眼,起身摸摸我的脑袋。
“我....我会报答你的。”
他摇摇头,转身走向桌子,不知要做什么。
他转身,将手里的纸递向我。
“识字吗?”
“当然!我可是狐仙!”
他听了我略带骄傲的回答笑了下,写道,“你且住下,好好养伤。”确认我看完 ,放下纸笔,起身欲走。
“我会报答你的!”我对他大喊。
他背对着我摇头,出门了。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我想。
天渐渐黑了,他才回来,手里端着个飘香的碗。放下后把我抱到桌前。
“蛋羹!”我惊讶得看他。
他笑着摸摸我支棱的耳朵,摸过纸笔。
外面的鸡,你不能吃。
“你不说我也清楚的!这蛋羹.....”
他点点头,我抖着耳朵抓碗,却被烫了个正着。
他在后面无声的笑。
我偷眼瞧他,只觉得他是我见过最俊朗的。
狐狸洞里的任何一个都比不上他。
三
当晚他将我放在床内侧,说是怕我滚下去。
夜渐深,我忽的闻见熟悉的胭脂香味儿。
青烟袅袅,曼妙女子模样的三妹出现在床侧。
“嘘!”我连忙示意他噤声。
“兄长,我用了个小法术,醒不过来的。”小丫头得意的笑。
“你怎么来了?母亲怎么放心让你出洞?”我惊讶,小丫头那么小,贸然出来实在危险。
“洞里前几辈的都在忙,就我没事,故而遣我过来,看你笑话!”
小丫头见我脸色不好,忙改口道,“兄长放心啦,大长老施了保护咒,没关系的。倒是你,”小丫头隔着刘郎戳我脑袋,“大长老卜卦算准了你有难让我过来瞧瞧。实在不行,便带你回去。‘你虽修为不能长进,可也比外面那些野狐狸强了不知多少倍,少活几年也无妨。大不了我这老狐狸给你送终便是。’这是大长老的原话。”
臭老狐狸,话不早说!
我躲开小丫头不安分的手指头,“先不说这个,我后爪的伤,你给我看看。”
她将我抱起,细细打量。“小意思!”
片刻后我在门外送她。
“兄长真不随我回去?”
“我....这人于我有恩....”
“嗯,小妹知道了。其实大长老也说,若是你不管这人救命之恩,便放黄狗精的孙子们咬你。”
这老狐狸!还要放狗咬我!明知道我怕狗!
我强压下乍起的毛,不耐烦的轰她,“快走快走!”
小丫头笑的欠揍,“那兄长保重,小妹先走啦~”话毕青烟起伏,小妹已然不见踪迹。
我回屋窝到刘郎身旁,看看他英朗的面容。身体莫名的暖起来。
心也暖暖的。
二日晨,他瞧见我愈合的后爪有些惊讶。
“我可是狐仙啊!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眉飞色舞。如果他看得出来。
他嗤笑。我知道他是想起刚遇见时我的囧样了。
“我...我那时候...”我把脑袋埋在尾巴下。
还好我是狐狸,他看不出我脸红。我的脸本来就是红的。
再次被抱到桌子边,又是一碗美味的蛋羹,手在上面点了点。
我看到他手上草草包扎的伤口,是我咬的。
我耷拉着耳朵,“你吃吧,我不饿。”
他摇头,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写划划。
“你的伤好了。”
我一怔,伤好了,就该走了。
“不,我还不能化形,就还没好。我...”我撒了谎,身为狐仙竟然对凡人撒谎,传出去我也没脸做狐狸了。
“好好养伤。”
见我没反应,他点了点蛋羹。
伤还没好,那这蛋羹....我就收下了!
我舔了舔他的手,用了些许灵力,让伤口愈合快些。而后便大快朵颐,享用起美味的蛋羹。
刘郎出门务农,我趴在床上思考如何报恩。
但想来想去,不管如何报恩,都需要修为傍身。以我现在肚子里这三两修为,什么恩都报不了。思索至此本狐仙决定先修炼,再报恩。
打定主意便开始修炼。
说来也怪,此时修炼与昔日全然不同,灵力在周身运转顺畅无比,几个周天运转完毕自觉今一日所得胜过此前数日之功。
我心中大喜,却也不知为何而喜。
想来是,
我也能为他做些什么了吧。
四
常听老狐狸说,似水流年。
现下我便体会到了。
往常的日子里,刘郎务农,我一边修习一边看家。
他每每见到我在院子里,对着满院的鸡,一只只数过去,眼里都会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那种光,让我暖暖的。我猜,这会是老狐狸们嘴里常说的‘情’吗?
我迷茫,于是更加努力的修习,也许,待到我足够强大,就会知道那是什么了。
修习不再似从前般困难,我的修为突飞猛进。于是毫不意外的,我化形了。
我对自己所化之形绝对满意,狐狸洞里再找不到第二只如我般俊俏的公狐狸了。但不知刘郎会怎么想......他会如何......
在不安中,他与往常一样,踏着落日余晖回来了。
与往常一样摸摸我毛茸茸的脑袋,笑笑,而后准备吃食。
与往常一样,将我安置在身侧。
我维持着狐狸外貌,舔舔他的手。
我不能化形,那样就没有理由继续呆在这里。
和他在一起。
于是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如平常那般。
我依偎在他身旁,入了梦乡。
自那之后我会随他一起到田地中去,用些小法术悄悄改变着田地中的一切。
田中植物一天天长大,终于到了收获的那一天。
那一天,刘郎的田地作物飘香,金黄的果实在阳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金黄的枝叶随风摆动,连土地都在散发着淡淡的金黄。
同村的人将这片土地团团围住,议论的声音一轮高过一轮。
我沉浸在这样的环境里。
我想,从此以后刘郎再也不用为佃租发愁,再也不用为吃食奔波,再也不会过苦日子。
但我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抖着耳朵,蹭了蹭他的裤脚。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刘郎收获了那批作物,但却把他们放在了院子里。过着与往常无二的日子。
我疑惑,想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但却没有机会问出口。
上门请教如何种出黄金作物的人越来越多,多的让他无暇休息。而那些富有的地主们则认为能长出黄金作物的秘密全在那片土地之中,于是他们想强迫刘郎将那片土地卖给他们。日复一日,步步紧逼。
可那是他父母留给他最后的东西,怎么肯让,怎么能让?
每至夜深,眼见他眉头深锁,我都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有办法“解决”那些人,但刘郎不肯。
他是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允许我去杀人。
他在时,就呆在我身旁,半步不离,不在时便将我关在屋中,紧锁门窗。
我时常想,为何身为狐仙的我,会对一个凡人言听计从?他那时眼中的光芒是什么?从前修为弱时不懂,现在我已然足够强大,可还是不懂。
他时常皱眉,也不笑了。没有以前快乐了。
是我的错吗?
五
我从没有这样恨过自己是这样的贪嘴。
从他的作物丰收后再没有人与他交好,再没有人会送他东西。
更何况是那个巴豆眼送的烧鸡!
我翻滚在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痛。
他手足无措,只能将我揽在怀里。
太疼了。
我拼尽灵力去抵挡这恐怖的毒药。虽然辛苦却也庆幸。
庆幸,他没有吃。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我分辨不清。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口流淌而出。
温热的,咸腥的。
他嘴角溢出红色的血,淹没在我火红的皮毛中。
他倒在地上,将我埋在身下。
好痛啊。
浑身都痛。
我的心也好痛。
“哼,死在我的手里也算是你的荣幸了。”执刀大汉身后的巴豆眼慢慢走到他跟前,“那块地到头来不还是我的。当初答应多好,现在又赔上一条命。”
他踢在刘郎身上,露出怀了呲着牙,忍耐苦楚的我。“哦,还有这只狐狸。赵四,把它皮扒了。”
大汉举刀而来,刀起刀落。
我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渐了我一身。
我只看到他的身体慢慢倒下。
“呵,自身难保了还来接刀子......”
“啊!!!”
蓬勃的灵力从体内迸出,所有的痛苦都随我化形而消失不见。
只一瞬那两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我抱着他回狐狸洞,求见大长老。
“因果天定,这是他的命。你回吧。”舅舅待长老传话,一脸严正。“地仙本不该插手人间事,你插手即罢,还伤人性命。此一条你自待天罚。”
“舅舅!”我不停地磕头,“舅舅!我自知罪孽深重定然领罚,只是刘郎他!请舅舅通传大长老救救他啊!”
“长老原话,生死有命,无能为力。”
“大哥...起来吧。”小妹上前,“大长老都这样说了...那便是定了的。”
“他没有别人了!他只有我了啊!没人会救他了,我得救他啊!我得救他!小妹你,你擅长医术的,你能救他!你救他啊!”
“我....大哥....他,他魂魄已入轮回,救不回来了....大哥?大哥!大哥!大长老!大哥现原形了!”
六
我醒后,刘郎已被火化下葬。
长老说,刘郎是正善之人,想来也不会怨我。不然,也不会阴差阳错的留下正阳暖玉。
刘郎为人正善,其血正阳,这样的人自然是培育暖玉的天然容器。
怪不得遇见他之后,我的修为突飞猛进。
倒是天罚,也不过是打回原形,从头再来。
我问长老,我与他之间的是什么,情情爱爱又是什么。
大长老说,若是有缘,我与他还会相见。到时,我的问题自有答案。
二妹也入世了,听小妹说,她在人间的名字叫做妲己。
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有时我会想,她会不会也有和我同样的疑问呢?
待我寻到你,一切就都有结果了。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