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自成蹊》坐隐公子

6、第六章 时

　　时间一晃就快到中午了。成蹊看了眼剩下的那还没读完的作文，加快了阅读的速度，读到其中一篇的时候，成蹊不自觉的细细看了起来。
　　文章的开篇引用了这样一句话：“我从未这般深切的感受到我的灵魂与我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依赖于这个世界。”如果成蹊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出自法国的哲学家及作家阿尔伯特加缪，这个作家的一大特点就是喜欢在作品中采用二元对立的修饰手法，这些手法往往成对出现，而且互不抵消甚至有相反相成的意思，好比用一片黑暗来形容明亮的阳光。
　　她继续读了下去。
　　“...我好像游荡在这个世间的一条鱼，在不属于我的世界里竭力生存着，在毫无意义的世界里挣扎着。此刻我需要水，要很多很多的水...我想逃离这个世界，这个泡沫光影里扭曲的世界。人们的一切喧嚣与欢笑与我无关，无人在乎我的离去与否，只有我自己的影子陪伴于我。我时常觉得我的灵魂与我相距如此遥远，我触摸不到它是否真实存在，却又在每一次窒息之时看到另一个自己在对自己微笑着...”
　　... ...

　　六月的风穿过窗户进来本应是湿热的，此时她却只觉得有些冷。这些有些黑暗的文字让她的脑海里隐约闪过了些什么，她想去回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她到底忘记了什么。成蹊看了眼贴着旧报纸的玻璃窗，她的脸一半在阳光里明媚着，一半却隐匿在黑暗里沉默着，看不清神态。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却记不起来了，怎么也记不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成蹊跟着学生们的脚步到了学校后院的搭棚食堂，棚子是极简易的铁皮搭成的，学生们就坐在棚子里吃饭，饭菜自己去窗口排队打。
　　成蹊打好了饭菜就挑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独自坐了下来。
　　孩子们吃饭的时候井然有序，除了筷子和碗的碰撞声，也没有学生调皮捣蛋，唐主任和蒋国盛看见了成蹊冲着她打了个招呼后就和学生们坐在了一起。
　　只有周策，从后门进来开始学生们就给他一路让道，他连队也没有排，就径直走到了窗口处第一个打了饭，一边打饭一边看着成蹊这边，拿着饭就走到了成蹊旁坐了下来。

　　低头扒饭的林静和张小虎还有文智杰班里的人都看着成蹊和周策这一桌。

　　“你应该坐回你自己的班。”成蹊夹了块碗里的豆腐，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我想坐哪就坐哪。”周策轻瞥了一眼好奇往这边看的学生们，只一眼就瞬间安分了下来。
　　成蹊心里轻笑出声，对周遭微妙的气氛变化了然于心，她也不说话，慢条斯理的吃着碗里没什么油水的饭。
　　“你很讨厌我。”周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成蹊只觉得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夹起了一筷子豆芽细细嚼了几口才回应了他。“不至于。”

　　不远处的唐主任看着周策和成蹊的一举一动心下一头黑线，周策这孩子哎...平时连老校长都宠着他随他折腾，他也不晓得怎么管他了，孩子大了，也管不住。这几天老校长去邻村的学校学习去了，学校大大小小的事现在都由他代管，他也没时间找周策谈话，罢了罢了，由着他吧。

　　“我可以不来上课的。因为你，我才来。”周策吃了几口有些难吃的饭，放下了筷子。
　　成蹊夹着菜的手顿了顿，她一直觉得和周策说话有哪里不对劲，她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突然意识到周策从来没有用敬语和她说过一句话，也从来没有喊过她一声老师。
　　成蹊只觉得胃口全无，合上了碗，起身就准备走，“那你可以不用来了，如果你觉得你上课是为了我，我劝你还是不要来读书的好。”

　　周策看着成蹊离去的背影，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吃完饭后学生们回到了自己的教室，午休时间学校内一片静悄悄的。

　　成蹊起得早，有些困的趴在了桌上，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成蹊。”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谁？她想睁开眼，却感觉自己的眼皮很重，身上很冷很冷。
　　“成蹊，醒醒，别睡。”
　　这个声音好熟悉，好熟悉...你是谁？...她好想睡觉好想睡觉好想...
　　好困啊......

　　“成老师，醒醒，要上课了。”
　　成蹊猛地打了个寒颤，从梦中惊醒，一看是蒋国盛，有些迷茫的扶了扶额头，“好好，谢谢蒋老师。”
　　刚刚她做梦了，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出了办公室，下楼去了初中部。

　　“老师好。”
　　初中的学生并不是很多，两个班加起来也就七十个左右，因为学校只有成蹊蒋国盛还有唐主任和校长这四个老师，人手不够的时候这两个班就经常拼在一起上课，除了语数外以外的课程其他的课都是老师看情况给孩子们安排着上。

　　成蹊看了眼有些拥挤的教室，压住了心里那一丝不同寻常的不安，凝神和学生们认认真真的开始讲课。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天的课程下来，成蹊几乎没有怎么休息过，好在她一个星期只有三天是这样满课，不然她还真有点受不住。
　　成蹊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写了会教案，写着写着不小心把笔给掉在了地上。

　　弯腰捡笔的时候才发现桌子底下有一张纸...这是她早晨给高中班布置的作文吧，应该是她今天中午不小心给掉到桌子底下了。
　　她捡起地上的纸看了看，这字看起来遒劲有力，大气磅礴，一看就是男孩子所写。她又认真看了眼文章的内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了赞赏的笑容，这篇文章全文用半白话文半文言文的基调，引经据典也是手到擒来，游刃有余，可以说是一篇非常才华横溢让人眼前一亮的好文章了。
　　文章的题目为“论君子”，开篇第一句便是引的菜根谭里的一句话：“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文章分为三个论点，每个论点都恰到好处的引用了三句古文。三个论点依次为“君子周而不比”“君子和而不同”“君子义而不利”。用了‘竹林七贤’来论证周而不比，又用力士脱靴来论和而不同，最后则用的诸葛亮写给刘禅的《出师表》来论义而不利。这些论据用在他这三个论点里真真是恰如其分。
　　成蹊越读越觉得妙趣横生，只是这文末的一句话写得有些像是在戏谑或是调戏谁一样？

　　“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所谓窈窕淑女，君子亦好逑，求之不得，则当耀其自身，修其身心，待落花有意时，流水自当有情也。”这话说白了不就是...君子也不是圣人，也喜欢美人，爱慕的美人要是求之不得就更应该努力修炼自己，这样才能博美人欢心？
　　... ...

　　啧，这文章读下来一气呵成，酣畅淋漓，文风也洒脱不羁，颇有古代那些文人骚客的大师风范。话说回来，成蹊突然特别好奇这篇文章是谁写的了，目前为何，高中班里的学生里，只有文智杰是她觉得还算读书多的孩子，而且他是最后一个上交作文的人，应该就是他写的了。
　　成蹊了然的看了眼怀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学校的灯都只剩二楼左侧的一间教室还微亮着。
　　这个点学生也应该都走了。
　　成蹊收拾了一下背包，锁好了办公室就下了楼。

　　“成老师。”文智杰看了眼黑暗中那个熟悉的轮廓，轻轻喊出了声。
　　成蹊有些诧异的转过身，认出来是文智杰后对着他微微笑了笑。“文智杰啊。”
　　“你怎么现在才走啊？”成蹊看了眼已经熄灯得二楼问了问。
　　文智杰有些不好意思的扶了扶眼镜，“我每天放学后会在教室里多待一会，想...多学点。”
　　成蹊点点头，心里对这个学生的好感又多添了几分。“你挺用功的啊，我看你读的书也挺多，平时成绩应该很好吧？”
　　文智杰在成蹊边上走着，他比成蹊要高出半个头来，成蹊离他近，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阵好闻的皂角香若有若无的传了过来，他的脸突然红透了，紧张的呼吸都有些紧凑。“我，我没事就喜欢读书，什么书都看一些。在班里成绩还算可以吧。”
　　两个人出了学校门后，就来到一条不常有人走的林间小路，此时的月光不知何时斑驳的透过树林洒在了地上。
　　“读书是好事，我很欣赏爱读书的人。”成蹊看出了文智杰的紧张，语气方柔和了一些。
　　文智杰听到成蹊这句话，心跳的更厉害了，刚刚成蹊老师说她欣赏他对吗？他抿了抿唇，无声的笑了。
　　“你写的那篇论君子，我很喜欢，写得非常好。”成蹊赞赏的笑了笑，又说道，“就是你文章的最后一句...‘待落花有意时，流水自当有情’是写给谁的啊？”
　　文智杰听成蹊说的话，有些懵。他写的不是论君子啊...但是成蹊老师以为是他写的吗？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解释解释，可是却突然犹豫了。他突然开口说道：“噢...那句话啊，我，我是写给我心仪的女孩儿的。”他说完垂下了眸子，不太敢看成蹊。
　　“噗。”成蹊突然笑出了声。
　　月光下成蹊的笑容格外的美丽，一时间文智杰竟有些看呆了。
　　他只觉得时间在那一刻像静止了一般。文智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强有力的跳着，他甚至都没听清成蹊后面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