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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橘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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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在卧房内坐了一夜,没等到顾辰铭回来,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实在没撑住迷糊了过去,等到他再醒来,一个黑衣人正站在他面前。
立冬吓得一踉跄从椅子上歪下去,黑衣人忙上前扶住他。
“你是?“
立冬看他样子不像是来暗杀自己的,还是仰着脖子尽量拉开与他的距离。
“大人交待你便在这卧房住下,这是刚做的饭菜。“
黑衣人说完,一晃眼就不见了,立冬追着走上前两步,更是在四周仔仔细细地查看,也没见到半个影子,只好作罢,回到桌旁,看到了那黑衣人口中的饭菜。
就放在桌子上,还冒着热气。
立冬想,顾辰铭竟然真的同意自己住下来了,他走到桌边,直看着眼前那几道菜。
菜也不稀奇,无非是几道家常菜,立冬见了却是食欲大增,拿起筷子夹了菜就往自己嘴里送,吃到半饱,一个丫鬟在外头叩门。
“少夫人?”
立冬一口饭吓得直接生吞差点噎住,忙灌了一大口水,捶着胸不住地咳嗽。
小丫鬟听见声音赶忙推门而入,上来帮立冬拍背,“少夫人这是怎么了,身子可有好些?”
立冬把人拉开,见小丫鬟情真意切地瞅着自己,不免有些丢人红了脸,直摆手让人出去,自己则逃到床边坐下。
小丫鬟看少夫人脸色红润,手劲还足,放下心来,心想少夫人看来身体有所好转,转身招人收了碗筷,小碎步凑到立冬面前。
“少夫人身子既然好了,整日闷在屋子里怎么行,如今这是咱自家的宅院,没那么多拘束了,不趁着这日头正好,出去走走暖暖身子?”
立冬听了只是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身体还是没有行动。
“少夫人爱玩蹴鞠吗?我来的时候,大伙儿正在前头大院玩着呢——”
小丫鬟拉着立冬的手把人拉起来,“今日不同往日了,大公子对我们下人都是极好的,看我们干完活就让我们随便凑一处玩,少夫人去看了就知道了,热闹得很。”
立冬其实早就心动了,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跟着小丫鬟走出房门。
外头的阳光洒满地,立冬踩在上面,心情豁然开朗起来,小丫鬟拉着立冬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走到一个院子里,看见下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逗乐,不往前凑的则坐在一边看热闹,挽着手不时和身边的捂着嘴笑着私语。
小丫鬟候在立冬身边,看立冬看着开心她便也跟着开心。
“这蹴鞠我刚过来时还在玩的,现下怎的不玩了?”
小丫鬟疑惑地左看看右看看,立冬便歪过头看她。
“哎呀,该是被管家骂了。”
小丫鬟眨巴着眼小小声凑到立冬手边,“这旁边就是大公子的书房,定是吵着大公子了。”
立冬顺着小丫鬟的手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堵坚实的墙。
大概是这万里无云的晴天让人心情分外愉悦吧,立冬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在嘴边竖起手指,让小丫鬟悄悄的,随后自己背着手大步朝那墙后走去。
立冬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细细聆听,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当即放下心,小跑着回去,从墙边拿起那颗蹴鞠,咳嗽两声,举起手里的蹴鞠朝看过来的下人们示意。
一起来玩吧。
立冬双手举着笑得像朵花,眼前的下人们却不领情,纷纷神情一变,下身拜礼。
“大公子。”
“嗯。”
顾辰铭的声音贴着自己的耳朵边传来,立冬惊得一下缩起脖子,猛地回头,这大公子就站在自己身后。
顾辰铭的视线不在立冬身上过多停留,转到前方,看着院子里的下人们,面无表情地说道:“以后不许在这儿嬉闹。”
“是。”
说完,也不多看立冬一眼,转身回到书房里。
一群人顶着失落的表情,动手开始收拾东西,这好不容易有个玩的地方就这么没了。
立冬呆呆得望着众人,倏又看向那紧闭的书房门,难道是因为自己?
翌日洗漱妆扮好,立冬决定找顾辰铭聊一聊,却被管家拦在书房之外。
“大公子在处理事务,少夫人还请改日再来。”
房门就敞开在立冬眼前,他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那书房里的顾辰铭正举着茶杯悠闲地品茶,立冬缓缓回头看向管家,管家只连连弯腰相送,硬是把人送走了。
立冬想,好,改日就改日。
一夜过去,日子就改到了,立冬拿着一把大扫帚,跑书房门前扫地。
粗糙的枝条扫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听着有些刺耳,可立冬不管,他还加大力气把噪声弄得更响。
顾辰铭在里面忍无可忍,一把推开房门,见立冬一个人正在自己门前舞着扫帚,始作俑者见有人出来了,还抬头笑得一脸无辜。
嘭的一声,书房门被摔上了。
没能说上话,看来扫帚的力量还是微弱了一点,立冬想,那就换一个。
第二日,顾辰铭在书房里竟然听到外面传来咚咚咚的巨响,他在桌前实在是不胜其扰,还是打开门看出去,发现立冬拿着斧头正在书房前劈柴。
啪,立冬利落地把一个柴禾劈开,斧头钉在木头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钝声。
顾辰铭从斧头看向立冬,立冬对上眼正要开口,书房门再一次在立冬面前合上了。
立冬当然不会放弃,他锲而不舍的在书房前面搞鬼,顾辰铭摸透了他的套路,干脆对他视而不见,任之由之。立冬吃了几天闭门羹,实在是没法子了,瞅准时机,跳着从窗户翻进书房,一下没留意撞上一个在书房里伺候的小厮,两人翻在一起,滚成一团,双双被顾辰铭轰了出去。
“少夫人该是想和大公子说几句话,大公子为何避而不见呢?”
管家在一旁为顾辰铭斟茶,揣着小心把话问出口,顾辰铭没有回答,提笔顾自己在纸上写字。
下笔的字苍劲有力,一撇一捺都稳健没有差错,管家在内心叹气,看向窗外时,忽觉今日倒是十分安静,跟前几日有些不同。
“今儿倒是清静,想是少夫人也折腾累了,不往这儿来了。”
收笔时有了轻微的颤抖,顾辰铭皱眉看着自己刚写好的这幅字,开口把管家轰了出去。
立冬这日的确没想着要去捣乱,他只是在屋里坐了一日,等到夜幕降临,这四周都没人的时候,他才拎着一小壶酒走到院子里,坐在那石桌前,静静地望着天边一明一暗的繁星。
月光洒下散在四周,在拐角处形成一小片阴影,一双脚站定在廊下不远处,立冬却毫无所感,埋着头一杯接一杯的喝闷酒。
“原来你躲着是在喝酒。”
立冬听见声音神经突地一跳,看见是顾辰铭走到自己身边,悄悄松一口气,而随之弥漫开的还有莫名的尴尬,立冬假咳一声,伸手想去倒酒。
顾辰铭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扣住立冬想要继续倒酒的手。
“不邀请我一起吗?”
四平八稳的声音传进立冬的耳朵里,应是没什么特别,立冬竟一下感到醉意上涌,顾辰铭覆上来的那只手更是似有千斤重,那份量沿着皮肤脉络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汇集在那无端用力的指尖。
“不愿和我一起?”
“没有!”
立冬急着喊出一句,意识到什么后,又慌乱得撇开眼,胡乱把手里的酒杯推出去,“你要喝就喝。”
酒杯滴溜溜地在桌上打转,顾辰铭轻轻按住,提起酒壶给杯里满上,慢条斯理地往嘴边送。
那杯酒明明落入的是顾辰铭的嘴,却带着立冬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今日是立冬。”
顾辰铭侧眼看向说话的立冬,揣测着其中的意思,“是你的生辰?”
立冬摇摇头,“并不是,只是我一岁不到被丢弃在一座桥边的石板上——”
“那一天也是立冬。”
“我小时候在这天会跑出来看星星,就看着数,这天那么大,也还是会有几颗落单的星,数到一颗,相依为命,数到两颗,三人成行,数到三颗四颗,那么那一天就是好日子,人丁兴旺。”
立冬仰头看天边斗转星移,说着自己笑起来。
“今日如何?”
“啊?”
“数到了几颗?”
“……今日不想数了。”
“为什么?”
顾辰铭有些好奇,立冬看着他的脸,随即又转开,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盯着某块阴暗不明的角落。
“前几日那玩耍的院子,能不能还给他们?”
“嗯?”
顾辰铭回想了一下,“你指这个吗,他们自有别处可以玩。”
“那就好…那…我从你这儿拿的,我也会想办法还给你。”
“是吗?怎么还?”
“……我暂时还没想好。”
“为了什么?为了你的兄弟?”
“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你…请你不要找他们麻烦。”
顾辰铭大声地笑起来,像是听到了非常好笑的话,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一杯酒,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好,我尽力。”
立冬到这会儿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肚子里那些话已经搅成一团毛线,混乱不堪,有什么东西混在里面挣扎着想要往外冒。
不该是这样的,但也只能不知所措地将其捂住。
“既然如此记挂他们,为何不回去?”
“我……”
立冬抿着嘴,顾自看着前方出神,顾辰铭以为他醉了没听进去,便不再在意,刚转回头,却听清脆一声响,立冬把自己头磕到了桌面上。
顾辰铭慌忙伸手要帮忙,立冬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下面传了过来。
“…我…我不知道…”
伸出的手收回来,暗自握成拳,顾辰铭静了片刻后,把酒杯推还到立冬前面。
“早点休息。”随即起身离开。
立冬带着七分醉意入眠,一觉到大天亮,醒来后,迷蒙睁眼估摸着外面的光景,轻一脚重一脚地从床上起来。
他草草地披上外袍,想去院子里醒醒神,一打开门吓一跳,顾辰铭就站在外面。
“你这是……”
顾辰铭像是在门口站了许久,见到立冬的那一刻才惊讶着回过神,但他很快又平静下来。
“来看夫人起了没?”
“啊?”
立冬从顾辰铭的脸上又看到了往日调笑的模样,皱着眉要顶嘴,顾辰铭先一步接上话。
“既然起了,洗梳完便去前厅。”
说完顾辰铭转身离开。
立冬虽然不知道顾辰铭葫芦里卖的是什么酒,洗梳完还是先往前厅走去。
一进前厅,下人正忙碌着在里面布菜,立冬迟疑着脚步往前走,就有丫鬟上前服侍他入座净手。
顾辰铭坐在上位,对着身边的管家说道:“若是没有例外,便按今日的规矩办罢,今后便是一道用了,你们也得顾好少夫人,多做些少夫人爱吃的想吃的,都丰富些。”
说着他转眼盯住立冬,立冬小肩一抖,管家也跟着望过来。
“是,少夫人尽管吩咐下人们就是,这一到时辰用膳也会有人传去,定会伺候少夫人万全。”
管家躬身等少夫人指示,立冬只能云里雾里地点点头。
偌大的桌子只两个人用,立冬没见过这阵仗,饭菜都吃得小心翼翼的。
但这些还不止。
顾辰铭前脚迈出前厅,后脚就进了立冬的卧房,摆着茶,点着香,悠然地看书。
立冬探头向外看没人,走到顾辰铭面前问他要干吗。
“看书。”
顾辰铭举起手里的书,立冬也发不起脾气,只能跟着坐在一边,“真就看书?”
“那你还想要干什么?”
“我……”
立冬瞬间偃旗息鼓,趴在桌上,蔫蔫的,“我不知道。”
这句话顾辰铭昨日已经听过一次,那份晦涩的情感令人心神荡漾,他看着书中那些字思绪却已飘到千里之外,暗自叹气不再跟自己较劲。
“我就是来陪陪你。”
话音一落,卧房内霎时安静无声,只余一股清香四散在周围,立冬闭紧了嘴慢慢把头埋进自己臂弯,露出一对耳朵羞红一片。
立冬难以想象,自己和顾辰铭竟如平常夫妻一般,过起了相敬如宾的日子。
一日,立冬坐在窗前,摆弄着桌上的茶杯,微一抬头,有一阵微风拂面,风里夹带着一股清新的味道,似有土,似有雨,似有花香。
看来是春天要来了。
顾辰铭走进卧房内,看立冬还坐着发呆,“都准备好了?”
立冬回头站起身,身上一套粉嫩的新衣裳,他对着顾辰铭点头,“好了。”
顾乡五十大寿之日,顾辰铭得回去给父亲祝寿。
立冬跟着顾辰铭重新回到巡抚府邸,顾乡便坐在那大堂中央,接收来自亲朋好友的祝福。
自从顾辰铭购置外宅以来,顾乡也是许久见其儿子一面,这些日子风言风语听得多了,顾乡能猜到一些,比如是什么人在自己儿子背后,比如自己这儿子是在外头有了什么样的大出息,这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亲生父子再相见,竟有些生疏拘谨起来。
顾乡的神情里已经有了老态,他接过顾辰铭的礼,半响才磕磕绊绊地开口,“过得可好?”
“回父亲话,丰衣足食,可算安居。”
“那就好,那就好。”
立冬立在一边,微微流动的空气在他们之间穿过。
“那…那你去看看你母亲罢。”
顾辰铭行过礼,带着立冬往外走。
主母还是立冬记忆里的样子,她坐在主位上,被一群丫鬟们围绕着,看向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洁之物。
顾辰铭和立冬跪在地上行礼,她也没让两人起身。
“终是要等到你父亲大寿,你才知道回来,回到这养你育你的地方。”
顾辰铭低着头没有回答,主母轻蔑的从鼻子里哼声。
“一声不吭购置外宅,我看你就是没把我们长辈放在眼里。”
“不敢。”
主母见顾辰铭态度温顺,早打算好的念头浮上心头。
“既然如此,我作为长辈,有几句话该说还是得说。”
她把目光转到立冬身上,“你这肚子有动静了吗?”
立冬不敢抬头,主母见了心里有数,故作忧心状,缓缓把计划诉之。
“这么久了,也没个一儿半女,我看不如再添几房,我这儿刚好碰见——”
“不必了,我这一生只此一人足矣。”
顾辰铭抱过立冬的肩膀,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温柔地亲下去,立冬一惊,无措得闭上眼睛。
主母话被打断,还见着这场景,随之大怒。
“够了,如此粗鄙之事,简直难登大雅之堂,你这是存心来碍我的眼吗?!”
“不敢。”
“如今你既已自立门户,这小小巡抚府自是容不下你了,退下!”
“告退。”
顾辰铭没有抬头看一眼,便转身离开。
“我们就这样走了?”
顾辰铭拉着立冬的手一直向外走,“是啊,不是让我们退下吗?”
立冬一边走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周边,小小声劝阻顾辰铭,“可是退下也不是让你走人啊?”
“莫非你还想留在那儿,不憋得慌?”
立冬转念一想,“倒也是,可是你为何走得如此急?”
“赶着去生一儿半女。”
“什么?!”
顾辰铭走去解开拴马的绳索,把自己的马牵出来,走到大门外,三两下跨步上马,立冬还在疑惑,顾辰铭弯腰直接把立冬抱着甩上马,立冬慌乱间来不及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因为没等抓稳,顾辰铭猛踢马肚子,这马就带着两人冲了出去。
“顾辰铭,你若是受什么刺激了,你就说,有必要这样发疯吗?!”
立冬歪着身子侧坐,姿势相当不舒服,两手还心有余悸得紧紧抓住顾辰铭的衣襟,抬头怒视顾辰铭。
而顾辰铭神情淡定,目视前方,缓缓把头靠近立冬耳朵。
“我刚才亲你,你为什么不躲?”
马儿向前一颠,把立冬颠得撞进顾辰铭怀里,靠近胸膛的那半边脸热得快要烧起来。
“刚才那样我怎么躲,我——”
顾辰铭放慢速度,低头再次捕获了立冬的嘴唇,立冬抓在手心的衣襟越抓越紧,心里却留恋那一点柔软,不曾移动半分。
“这回也躲不开?”
身下的马儿不再疾奔,慢慢踱步到街边,似乎有指指点点的声音传来,好奇的路人都在驻足张望,立冬受不了,干脆把脸埋进顾辰铭怀里,回答的声音闷闷的,“是,躲不开,那又如何?”
顾辰铭笑起来,抬脚猛踢马肚子,刚歇下的马儿又奔跑起来。
立冬从怀里抬头,“你怎么还跑?!”
“不是说了吗,赶着生一儿半女啊。”
“你——你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