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冬半生春》欣欣然命笔

4、漉梨浆

　　立冬穿着一身新衣坐在轿内，两眼无神看着晃动的轿帘，无意间，听见外头有轿夫喊了停，有人靠近撩起轿帘，顾辰铭的脸探出在眼前，笑盈盈地对着自己伸出手。
　　“夫人，到了。”
　　顾辰铭一路牵着立冬的手往里走，立冬虽然别扭但也不敢声张，两人就这样一直走到内厅，见到了那位要拜见的大人。
　　“见过指挥使大人。”
　　立冬笨拙得跟着顾辰铭行礼，好在这位指挥使大人并不计较礼数，草草地便让两人入座。
　　“这可总算是让我见着铭儿的新娘子了。”
　　“是晚辈疏忽了，本该早早地来拜见——”
　　“行了，能见着美人，老夫自是心情愉悦，不晚不晚。”
　　这位指挥使大人发出洪亮的笑声，他的夫人坐在一旁一边瞪着一边咳嗽提醒他，转向立冬时又换上和蔼的笑容。
　　“立冬——”
　　立冬在这儿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吓得一抖，忙抬起头，发现那位夫人的确是看着他在叫他。
　　“铭儿说你的小名叫立冬，我听着觉得特别，很想这么叫你，介意我这么叫你吗？”
　　立冬慌乱地摇头，偷偷瞥一眼身边的顾辰铭。
　　顾辰铭却是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像极了一位温柔的丈夫。
　　那位夫人走过来拉着立冬的手，立冬慌忙起身，两人慢慢踱步往外，“听说你这几日连着身体不适，想必也是辛苦，今日你不开口也罢，便跟着我去院子里赏花，我家姑娘们都在呢，她们要是见到你这般灵的人，怕是要嚷着闹呢——”
　　指挥使大人见她们走出厅，便带着顾辰铭走去后边的凉亭喝茶。
　　“此前你报上的平凉侯擅坐驿车一事，我已呈给皇上，皇上知晓后大怒，如今西北战乱刚平，皇上自是容不得这事，已责令其去西州捕盗贼，并要求我等彻查官员腐败，许我等可直接抓捕、审讯、定案，专理诏狱——”
　　指挥使手抚在杯沿，“此番可谓是下放特权予我司，你此举有功啊。”
　　顾辰铭的脸上显不出欣喜，只是沉稳地回道：“大人吩咐的事自当全力以赴。”
　　“有的赏，你手下的小子们为了收集情报也辛苦了，该给的我都备下了，你回去时带走便是，至于你——”
　　“铭儿啊，你想要什么？”
　　不远处的湖面上不时有阵阵微风吹过，远处似有孩童的声音传来，嬉笑着打闹，但顾辰铭仔细听去，才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他看向指挥使，说出早已在心中过了千遍的念头。
　　“晚辈只有一个想法，便是之前说的外宅一事。”
　　指挥使笑着点住桌面，“我想你也该会说这事，放心，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如今你娶了亲，这明面上也说得过去，这事是也该有个定论了，便是那宅券，回头给你拿了去。”
　　顾辰铭听了这话，心中大震，久久得望着指挥使，忽地扯袍跪倒在地，重重地在地上磕上一头。
　　指挥使慌忙把人拉起来，心疼地看着眼前的人，“铭儿啊，何必弄得如此煽情，我看着你长大，又怎会不知你在想些什么，这往后的日子，便是你自己当家作主了。”
　　顾辰铭低着头，纵然眼底有万千情绪，还是死死得将其压了下去。

　　立冬跟着顾辰铭回到府邸后，就一声不吭地陪着顾辰铭呆坐了好几个时辰。
　　两人处在同一个屋檐下，默契地保持着相对无言的状态，顾辰铭坐在桌边定定地望着窗外墙边一角，而立冬在一旁也不敢打扰他，任凭他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因为立冬明显感受到顾辰铭在这趟出门回来后变得不太一样了。
　　几天后，顾辰铭带着立冬和少许贴身伺候的下人搬离巡抚府邸，立冬估摸着这便是原由了，他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能够离开那个鬼地方，他也全身心得感觉舒爽。
　　立冬随着马车队一路驶向那新宅子，到了地方，有下人小心地上前扶他下车，他稳稳得下地，一抬头就被那三进三出的大宅子给惊到了。
　　立冬回头看向那寥寥无几的随行货车，再对比眼前的大门，心想这顾辰铭大概是把全副身家都拿来买宅子了吧。
　　“少夫人，可是有事？”
　　立冬站在原地回过神，看小丫鬟怯生生地看着自己，便摇摇头，抬腿迈步往宅子里走去。
　　宅子里里外外已经做过大扫除，正干净整洁的等待迎接新主人，立冬被下人引着走进卧房没一会儿后，又有下人跑着进了卧房。
　　“少夫人，大公子喊你去他书房呢。”
　　身边的丫鬟正打算服侍立冬更衣，立冬一听这话乐得有人给自己解围，忙把丫鬟推出门，丫鬟递过来的斗篷也不愿接，自己快两步跟着下人往书房走去。
　　“大公子，少夫人来了。”
　　立冬走进书房内，顾辰铭便示意屋内的人都退下，最后一个离开的下人还恭敬地把门带上，关得严严实实的。
　　“出来吧。”
　　立冬见顾辰铭看也不看自己，回头像是在叫什么人，顿时警惕起来，赶忙跟着看过去，却是惊喜地叫出声。
　　“海荣！”
　　立冬迈大步上前要抓海荣的手臂，对面的海荣也是许久不见激动十分，冲上去就抱住立冬。
　　“太好了，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
　　立冬把海荣推着转了两圈，看人是全须全尾的，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一呼完，便立刻又想起一同在屋里的顾辰铭。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辰铭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面前的书页，平淡地开口：“意思就是你们可以走了。”
　　立冬一愣，内心深处升上一种自己都摸不透的别扭，“真的？”
　　“真的。”
　　顾辰铭从书前抬起头，眼里又有了跟以往无二致的戏弄之色，“怎么，当少夫人当上瘾了，不愿意走吗？”
　　立冬一听这人熟悉的口气，不自觉跟着唱反调，“谁爱当谁当，只是我们也算帮了你的忙，你就这么让我们走说不过去吧？”
　　顾辰铭彻底放弃看书的念头，噙着笑倚靠在椅背上，拿眼直视面前这跟自己讨价还价的人。
　　“说来听听。”
　　“酬劳呢？”
　　“要多少？”
　　“一千两。”
　　顾辰铭嘴边的笑容化得更开了，他低眼摇摇头，“如果我说没有，你打算怎么办？”
　　“你怕什么，我便做什么。”
　　“那你便去做罢。”
　　立冬顿在原地，顾辰铭却仿佛真的无所谓一般，抬手示意出门往前走，随后便不再管他们。
　　海荣不知其所以然地站在一旁，拉拉立冬的袖子，立冬皱起眉，率先朝书房门走去。
　　立冬一打开门，只见门外一个人都没有，他顿时心下了然，看来顾辰铭是又下了什么指令了，莫名得涌上一股恼火，随即大步从这直道中间明晃晃地走过。
　　海荣起先还心惊胆战地跟在立冬后面，随后发现这一路上还真是没什么人，跟着也大胆起来。
　　立冬一路顺利地走到大宅门口，站定踟蹰片刻，回头想再看一眼这宅子，只见有人守在门边上前推着门使力，这漆红的大门便缓缓在立冬面前关上了。
　　嘭一下沉重的响声，海荣拉了拉站在原地发呆的立冬。
　　“怎么回事啊，我们现在去干吗？”
　　立冬茫然若失得看着眼前关闭的大门，一时半刻难以分辨心中的情感，他随便抬手指了指。
　　“先去找点吃的。”
　　“可是——”
　　海荣翻出身上所有的兜，给立冬看是空空如也。
　　立冬这才缓过神，想去摸自己的兜，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少夫人的衣裳。
　　这一身衣裳还是之前顾辰铭亲自选的，听丫鬟们闹着在自己耳边说过，大公子给少夫人选了一套最适合进新宅子的衣裳，取名春色满园，说是这新的日子就要到来了。
　　“刚才他说随便我们去做？”
　　海荣见立冬忽然一下眼睛又活过来，忙点头附和。
　　“是的，就是这么说的，你有什么打算？”
　　“跟我来。”
　　立冬把裙摆往腰间一卷，带着海荣翻墙重新溜进宅子内，一间一间，一房一房的查看，终于在看到眼熟的货箱后，摸到了宅子里存放财物的地方。
　　两人悄悄潜在一边，趁着这刚进新宅子头日，戒备不严，下人都走光之时，悄无声息地溜进房内。
　　不一会儿两人就背着大包小包从房内跑出。
　　立冬一路不停地带着海荣往某个方向走去，海荣不明所以，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忽然见立冬一个拐弯，走进一家店内，海荣观察周围，看到不远处的空地里停满了马车。
　　海荣跟着过去，立冬却已然牵着一辆骏马掉头出来了。
　　“我们这是要回家了？”
　　海荣惊喜地看着那店家帮他们把马车装上，立冬点头向店家示意，随即把海荣往马车里推。
　　“这些你全都拿着，自己架着马车回家，回家了先把娘治病的药去续上，我给村头的大夫说好了的，是先赊着给我们用药的，大夫是个老实人，他要是好好帮忙治病的，你便多给他一些，还有回去把芝兰的嫁妆备好，别舍不得，买些好的，这么多天她也该是等急了，回去就说路上费了些时间罢了，别让她多担心，开开心心地做个新娘子，这些完了，该是有剩下的，你就拿着自己用，把屋子修修，买些地，再娶个媳妇，不愁吃穿应该可以——”
　　立冬一面絮絮叨叨地交待，一面手不停地把大包小包的银两封好绑紧，塞进马车的箱子里，海荣在一边插不上手，话也是越听越糊涂。
　　“等一下，为什么是我回去，你不回去吗？”
　　“我……你先回去。“
　　“为什么不一起回去？！“
　　立冬停下手，看着海荣，“我本来也不是你们家人——”
　　“这么多年了，什么不是我们家人，你在说什么，你也跟着一起回去！”
　　海荣着急地抓住立冬的手，立冬反手握住，“我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这么仓促地偷了别人东西，总有疏漏，对方可是官家的人，弄不好会惹祸的，你先回去，这样方便我把事情处理好，一处理好我就会回去。”
　　海荣将信将疑地看着立冬，立冬却不再多给他思考的时间，跳下马车。
　　“你就一路不要回头，快点走，免得有人追上来，官家的鼻子灵得很。”
　　海荣一听会有人追，顿时也心急起来，“那好，我先带着跑，你处理好一定要赶快跟上来。”
　　立冬不再留恋，掉头就走，没走几步却听马蹄声在身后响起。
　　海荣架着马车驶到立冬身边，抬手抛给他一袋银两，深深地看过来一眼后，转身架着马车往反方向驶去。
　　立冬抱着袋子，看马车越驶越远，直到再也看不清楚，才转身离开。

　　“该用膳了，大公子。”
　　顾辰铭听到管家的声音抬起头，看外头竟已是夕阳西下，他疲倦地按着太阳穴，想要缓解头部的胀痛。
　　“端上来罢。”
　　管家接了话，忙传人把饭菜端上来，在一旁的小桌上布置好。
　　顾辰铭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却是没有多大食欲。
　　管家看自家主人挑着碗里的饭粒，在一旁候着不无担忧，想了想还是躬身说道：“这是饭菜不合大公子胃口？”
　　“不会。”
　　顾辰铭虽说着不会，手里的筷子却依然无力地在米饭里穿插。
　　“这……我看少夫人也是没胃口动菜，依奴才之见，明日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罢，煮几贴补药给两位主子调理调理。”
　　“少夫人？”
　　顾辰铭回头看着管家，“几时的事？”
　　“就是方才，少夫人也是吃了几筷子就命人撤了桌，奴才甚是担心啊。”
　　“方才？”
　　顾辰铭搁下筷子，口气冷漠地问道：“我不是说了少夫人身体不适，下人一律不得靠近吗？”
　　管家见大公子动气，忙告罪道：“大公子息怒，这、这是少夫人亲自吩咐的，那也不能、饿着少夫人啊。”
　　“……你们都不许跟来。”
　　顾辰铭猛地站起身，大步往书房外走去。
　　“是。”

　　顾辰铭快步走去卧房，推开门走入其中，便看见他那少夫人坐在窗边，听到动静了转过头冲他笑。
　　立冬举起手里的袋子，得意得朝他晃两晃。
　　顾辰铭抬手把门关上，回头盯着立冬，“好一个少夫人。”
　　“觉得这个眼熟吗？”
　　顾辰铭这才把注意力放在那袋子上，这早上从府里拿出的时候还见过，的确是眼熟的，他想通了之后下意识哼笑起来，“我竟忘了你是个小毛贼。”
　　“没错，是你说的，随便我做什么都可以，这些现在是我的了。”
　　顾辰铭看着立冬的脸，慢慢又隐了笑意，“好，是你的了。”
　　立冬坐在位子上等顾辰铭的下一句，可等半天，顾辰铭却没了声音，立冬有些着急地开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回来？“
　　顾辰铭错开眼，看着那桌上的袋子，半响才问：“为什么？“
　　立冬像是早有准备，坐直身不紧不慢地回道：“因为我看你这刚自立门户，都没个东西，也是个可怜人——”
　　“我可怜你，就把这个给你送回来了。”
　　立冬把袋子往前推推，顾辰铭伸手要去接，刚一触到，又被立冬一把按住。
　　“可这是我凭本事拿到的，这么白白给你我也太亏了——”
　　顾辰铭和立冬对上眼，“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要住这儿，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没地方去，这就算我给的房钱。”
　　立冬说完这话暗自觉得口干舌燥，却也难掩期待地看着顾辰铭，只见顾辰铭收回手，慢慢直起身，眼底的情绪隐晦不明。
　　“你的兄弟呢？“
　　“他回家娶媳妇去了，我总不能跟着一道去。“
　　立冬看顾辰铭没有什么反应，不免内心有些慌张，“我住前边的那间小屋子就可以，甚至再偏一点都可以，我还可以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顾辰铭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转身离开，立冬走两步想跟上去，堪堪停在门前，看着顾辰铭走出自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