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关山月》在右

1、01

　　初月在离队伍稍微远了一点的地方采风。

　　周边风景很好，但是初月拍了几张，始终没找到感觉。于是手里捧着摄影机没动，站在原地看天发呆。

　　等到手机响了闹铃，初月才回过神来，把放在地上的背包背了起来，慢腾腾地往集合的方向走。

　　那边她的老师眼尖，远远地冲着她招了招手，然后转头跟身边一个人说着什么。

　　初月迷惑地想了想，有点想不起来那边老师正在说话的人是谁——她把这归结到了脸盲这一点上。

　　等她走近的时候，她的老师跟身边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听到了半截：
　　“……能学到不少。”

　　她老师看到她走到眼前，脸上笑眯眯的：“来来来小月亮。”

　　初月听话地走到老师身边，然后听着老爷子语气得意且骄傲地介绍：
　　“这是我小弟子，初月。你应该知道她，拍得东西灵性的很。”

　　初月一直都不怎么适应别人的夸奖，即便对方是她的恩师。于是她对此的反应是目光漂移着，半低了头。

　　她老师知道自己徒弟是个什么性格，也知道这个弟子的状态。

　　老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给初月介绍他刚刚跟着说话的那位。

　　“这是关根。”她老师说，“刚入门。这次来是要跟着一起学东西的。”

　　初月于是将目光定在了那个叫关根的人的脸上。

　　她努力了一会，想分辨出对面人的五官跟其他人之间有什么不同，但是最后没得出答案来。

　　对面的人伸出了手，语气友好，倒是没什么因为初月盯了他太久而产生的尴尬：
　　“你好，我是关根。”

　　初月猜老师大概已经跟他说过自己脸盲了，于是也友好地伸出手去跟他握了握，说自己名字的声音有点轻，还很慢：
　　“我叫初月。”

　　她老师在一边看完两个人互相自我介绍完，才重新开口说着话：
　　“我这弟子性格好，心细，就是有点不太爱说话。不过有问必答。放心，跟着她，要比跟着我这个老头子自在多了。”

　　初月有点迷惑地看着自己老师，看上去还没反应过来老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边那个叫关根的已经应了声：
　　“好的好的，没问题。”

　　然后这个人再度冲着初月开口，带着笑意，很友好的样子：
　　“那我以后就跟着您学习了，初月，初老师。”

　　其实从初月成名以来，也有不少人当着她面称呼她为初老师。但是初月很少应声。因为她内心里始终觉得自己的作品其实真的上不了什么台面，出名只是侥幸和大家抬爱。

　　此时她也不知道应声好还是不应声好。老师实在不能随便认，她也分不清对面这人究竟是真的想拜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当下有点不知所措地转过脸去看她老师。

　　老爷子本来笑呵呵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等看到自己的小徒弟实在是慌乱，心里当下有点不忍，于是开了口接了话下去：
　　“初老师这一词，我们小月亮可担不上——你要真是想拜师，不如拜我这老头子，给小月亮当个师兄弟。不然这差了辈分，你爷爷估计天天晚上找我唠嗑。”

　　于是在三言两语之下，初月还没反应过来，就凭空多出了个比她年长好几岁的准师弟——那个叫关根的说了，这次采风结束之后，就办个正统拜师宴。

　　尘埃落定之后，初月消化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当下对于这次被老师交到自己手里的师弟有点无措。

　　初月本来是师门里最小的一个，其他师兄师姐们都比她年长的多。虽然初月本人相当省心且懂事，但是鉴于她年纪小，加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一直都是被照顾的那个。

　　所以她有点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去“照顾”这个准师弟。

　　那边老师暂且去休息了，这里只剩下有点发愁的初月，和要跟着她的关根。两人一时间都很安静——初月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跟对方沟通，那边的关根，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初月想了一会，觉得自己作为师姐得先开口。于是声音很轻，像是微风一样，倒是足够清楚：
　　“不知道老师跟没跟你说过，我有点脸盲。”

　　对方看了过来，似乎对她这样的开场白有点惊讶。

　　初月没在乎，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不要迷路。”

　　她的语气很严肃，但是声音很轻：
　　“你走丢了，我会找不到的。”

　　关根笑了几声，然后看到初月脸上带着点不解的表情，才又想起老爷子跟他嘱咐过的初月的事。

　　当下便开口，声音尤带笑意：
　　“放心吧，我不会迷路的。”

　　野外的午餐很简单。生了火，煮了脱水蔬菜做汤，肉感，压缩饼干。队伍里年轻人多，所以还有很多零食。

　　初月吃的少，很快吃完后坐在原地听着大家说话。不知不觉间竟然有点犯困。

　　但是初月不太想离开。虽然她不太爱说话，但是她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于是换了个姿势，一边听大家说话一边头一点一点的。

　　队伍里很快有人发现，声音放低了点：
　　“小月亮这是困了？”

　　初月老师坐的离她不远，看着自己的小徒弟头一点一点的，有点发笑，也有点叹气：
　　“别动她了。小月亮最近状态不太好，难得有这种困的时候。你们这去一动，我怕小月亮再睡不着了。”

　　“这样也不是办法，这一点一点的，等会真睡着了不是得直往地上倒？”

　　初月左边本来坐着个女孩子，但是之前去收拾东西，现在也没回。右边坐着个小年轻，听着这话下意识地往初月旁边凑了凑，似乎是到时候准备扶一把初月的样子。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初月长得好看，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心细，遇到个其他人去问问题也都回答的明明白白。于是当下有人开始起哄：
　　“我说么，你小子是不是看上我们小月亮了。”

　　小年轻耳根红了红，但是对这个说法没反对。

　　其他人还想起哄的时候，老爷子开了口：
　　“行了行了，别瞎起哄。各自都会自己的帐篷里准备准备，下午采风还要继续。”

　　于是其他人说笑着散开。初月旁边的小年轻没动，老爷子的眼神已经扫到他身上了。

　　“小月亮这边还有人，你也快去准备准备吧。”

　　小年轻看了一眼老爷子自己，和坐得老神在在的老爷子的新弟子，到底没说什么话出来，默默地起身走了。

　　“你还在这坐着干什么。”老爷子冲着还坐在自己身边的人说，“去看着点小月亮。”

　　那边初月已经从头一点一点的状态变成了整个身体开始摇摇晃晃——她真的太累了，以至于刚刚发生的一切对话都成为了让她陷入睡眠的音符。

　　关根坐到她身边时，初月又晃了一下，看得他下意识地去扶。

　　初月闻到了一种很陌生但是夹杂着熟悉烟草味的味道。于是没醒过来，潜意识地嘟囔了两句：
　　“阳阳……”怎么又跟姐姐玩这种换衣服气味的游戏。

　　她后半句实在没精力说出来，也不需要说出来。因为扶着她的人停顿了几秒，应了她喊的“阳阳”。

　　“嗯。”

　　于是初月相当安心地靠了上去，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彻底睡死。

　　初月难得做了个梦，梦见了小时候跟弟弟一起出去玩，但是他走丢了自己却找不到的事情。那时候她的脸盲症还没查出来，一边哭一边喊初阳的名字，吓得周围人差点报了警。最后她的弟弟回来找她了。小小年纪就已经有大人的模样，一边给她擦着眼泪一边安慰她：
　　“月月不哭，阳阳没丢。”

　　初月醒来的时候感觉肩膀很僵，睁着眼愣了很久才缓过来，发现周围的情景有点不对。

　　她倚着个人，身上还盖着件外套。初月倏然坐直，头晕了一下，然后被那个人又扶了一把。

　　“醒了呀。”那个人开口。

　　初月转过脸去看他，虽然依旧难以认出他的脸，但是声音很服饰她却记住了——是她那位准师弟。

　　于是脸上还带着一点压出的红印的姑娘愣愣地点了点头。

　　旁边那人也点了点头：
　　“那好。”

　　他指了指远处：
　　“我去抽根烟。”

　　初月把本来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工工整整地叠好，然后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野外微微有风，虽然天气很好，但是对于刚睡醒的人来说，还是稍微凉了一点。

　　初月打了个哆嗦，从自己兜里翻出了手机按亮，时间还没到下午工作开始的时候。
　　她松了口气，然后盯着还没灭的火光发呆。

　　发呆是真的发呆，放空脑子，什么也不想。感官全都封闭上，整个人处于空白。

　　初月最近常常陷入这样的状态。她隐隐觉得这样号太好，但是可以什么都不感受可以什么都不想的诱惑，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于是放任自己沉浸在空白的思绪里。

　　那边关根抽完烟，慢慢往回走，隔了一段距离就看到那个姑娘定定地坐在原地，周身充斥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这甚至让他一瞬间觉得，这个姑娘不应该姓初——应该姓张。

　　这个一转而逝的念头让他自己都笑了两下，不过下一瞬间他就回过神来，脑子里回想起初月老师那位老爷子之前跟他嘱咐过的话：
　　“你是来学东西的。但是让小月亮带你，也有我一点私心。”

　　“你也大概听说过，干我们这一行的，成名的人里，死了的和正准备去死的，要比好好活着的人多了去——小月亮状态不好，她师兄师姐们离得太远，就近能说得上话的就我一个老头子。让你跟着她，让她分散点注意力，也是帮我看着点。”

　　“不过你放心，跟在小月亮旁边，你能学到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