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语者》颓废的快乐

12、第 12 章

　　江面秋高气爽，鱼儿养膘肥美，虽然一路水上飘荡，当船上一应俱全，加之水路平稳，这小日子还是过得十分滋润。

　　原本三步不出闺门的江述泓，也日日跟贴在源冉子身后，虽然得不到什么好脸色，但胜在心态好，稍微失落下，转眼又打上鸡血般，继续热脸贴上冷屁股。

　　花笠看着两人，暗暗生笑，如果说不羡慕，又是带有骗人的。

　　清江绿山，蓝天白云，大雁南飞，穷不尽的天际，看不穿的江水，赏不完的沿途美景。花笠身上的伤多得江述泓的药，神速般好得七七八八，便闲来无事又在船头摆下吊钩，悠哉悠哉地钓鱼。

　　源冉子煞有其事地一脸严肃蹲坐在花笠身旁，对着茫茫江面，沉声问道:“你有觉得此处不妥吗？”

　　花笠两只耳朵警惕地竖起来，“什么事？”

　　“他们都飘了这么久，从未上岸，我的所吃的饭菜从何而来。”

　　“……”

　　源冉子看着他一脸“看你是白痴”的眼神，当即就气着了，抬手就猛扇一掌在他头顶。

　　花笠被拍得蒙圈，下意识就还了一拳，捶打在他眼眶上，成功地转移了源冉子的话头，专心致志于对付花笠挚此不渝，于是两人化日化日下，在碧波荡漾的船上上演了一场儿化性质极重的斗殴，从船上滚打到船舱，后以江述泓的介入，花笠惨败。

　　但源冉子的枪头瞬转，指向了一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的江述泓。

　　源冉子虽然和花笠争吵多于平心静气，但潜意识是将花笠纳入自己人的范畴，看到兄弟被打，自己将施暴者打得片甲不留。

　　江述泓再次黑溜溜地回了房。

　　晚饭时，花笠置气待在了房里，源冉子吃饱喝足后，一脚豪迈地踹开了花笠锁上的房门，两片木板撞击船墙上，咣咣作响，又反弹几下，委委屈屈地来回扇动。

　　花笠一看，更气了，为鬼几百年不曾爆出脏话的他，此时千万中问娘候爹的话，愣是业务不熟，憋屈在胸腔中，像是煮沸的开水，秃噜一秃噜，最后熬干后，只憋堵涨一句，秃驴！

　　源冉子难得一见大度地自动忽略不计，直接无视了，严严紧紧关好门，脸色异常沉重地从兜了掏着东西。

　　花笠也被他肃严的脸色渲染，他知道源冉子作为広光大师的弟子，必定会有一两招过人之处，只见他掏出了一瓶水，手指往里沾湿，闭目无声捻了个诀，旋即水带着淡淡金光，源冉子随即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花笠:“？”

　　“你哑巴了！”

　　源冉子白了他一眼，示意他低头看。

　　地面写着:船有古怪。

　　花笠疑惑看着他，也伸手指往里蘸水，水体有暖暖的温意，变得似煮开的淘米水一般，带着稀稀的黏黏，屈膝在地上写着:为什么？

　　四周无亡灵。

　　又怎样？

　　蠢货，阴阳两界并不是泾渭分明，鬼魂在阳间多不胜数。

　　花笠忽然有什么闪过脑海，似是而非，怎么也抓不稳，但念头渐渐浮现出来。他受肉身限制，对鬼魂的感知能力弱得微乎其微。但那晚与女煞斗法时，冲破肉身限制后，的确感受不到尸横遍野的亡魂。当时他一心扑在抓获女煞上，到没把这是放在心上，经源冉子一提，隐隐约约知道他的猜测。

　　源冉子又在地上写到:别瞒我了，你真实身份是谁？

　　花笠刚刚还故作深沉的样子，顿时泄了气:你怎么知道？

　　源冉子:白痴，说！

　　花笠忍不住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我说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源冉子一个眼风杀过去，用金光流淌的食指中指按在花笠额上，他的声音从花笠脑海中浮现，带有震动的回音:那只邪孽血洗了李家，她变得越来越强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丝震惊现在花笠眼中，他深深呼出口气，缓缓在脑海中穿音:我是地府中看守她的鬼狱，被阎王派来将她抓那归府，借用了林颢尧的身躯，我叫花笠。

　　说完后，花笠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不止一丝丝的怀疑，分明是满脸的不信任！

　　源冉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为什么我师父要渡化你，你爹要杀你，一众叔叔要灭你，连那邪孽也要害你。哦，还有官府都抓拿你。

　　花笠:……。花笠沉默了，沉思着是要将他恼羞成怒暴打一顿，还是运用大智慧地扳回一局。

　　我的确是鬼狱，至于你说的那些嘛，毕竟我跟你跟他们时代不同，有点代沟也是正常，唉，就是老是谈不拢，所以闹出很多麻烦。花笠心虚地呵呵干笑两声。

　　源冉子没再追问，还是一脸苦海深仇地说:邪孽灭了李家后，全府上下三百多条人命的亡魂不知所踪。

　　花笠知道，地府有地府的规矩，横死之人地府是不收的，不在生死簿上，只有他们滞留在阳间作奸犯科，大恶大孽时，扰乱阴阳两界，地府才会派出牛鬼蛇神来收了他们，收化不了，就直接灭掉。或是他们心愿已了，才会重归轮回。

　　残忍被杀害之人，怨恨怒极重，地府不入，必会在身亡地上久久徘徊，不可能会消失不见，除非……

　　花笠猛然抬头，女煞是要吸收怨恨怒气，将亡魂炼制。

　　源冉子道:她是什么？

　　花笠:是煞。

　　如何成的，是死于三煞，还是葬于三煞，还是修炼而成？

　　花笠:……不知道。

　　煞不同于鬼与修罗。

　　鬼乃人死后的灵魂，三魂七魄相对完整，可以思考。而修罗则是零散的魂和魄拼凑而成，低级的灵智尽失，只知道一昧凶猛好斗，而高级的修罗则是可以像人一样有思想，算是是半个鬼神的存在。

　　煞的存在的复杂很多。

　　茅山道法中，死亡的那一刻，并不简单，与出生的那一刻一样同样复杂。很多富贵人家为了将家中的褔泽延绵下去，就特别注重子孙的出生，生辰八字，命里五行等等，一些母亲为了孩儿今后的地位，就会铤而走险，在生产前找算命先生择好吉日日时辰，备好稳婆催生汤，为的就是那个时刻。

　　但命格这事，玄乎其玄，并不是每个胎儿都能承受得起，不小婴孩就夭折了。

　　而死的这一刻，对应天地八门，三三七进，幻变万千。

　　死于三煞是一种极其凶险的时刻，十三在佛道两家都是代表无尽之海，汇聚成苦难。世人总会避忌着这个数字。死于三煞，是天煞，地煞，人煞。

　　所谓天煞则是时辰的煞，出生时辰撞上死亡时辰，人生极喜和极悲重合，喜一啼，悲一哭，哭哭啼啼一生生。

　　地煞是风水玄学的煞。鬼住阴宅，人睡阳屋，两处决不可混淆。但将死未死之人带入阴宅里等死，阴气泗流，必定侵寒入体，以极阴对阳。

　　而人煞则是以死者生前怨恨怒为基，为为惨死之人。

　　葬于三煞则前两煞不同，是阵煞，术煞，与人煞。

　　阵煞，以墓为阵，选断头断脊之山，靠带往西之水，亡魂不得安息。

　　术煞，以法为困，禁断术语诡避咒文，红纸黄字，违背道法，亡魂镇压。

　　人煞，以尸为牢，皮囊不腐不毁，不尘埃归地，脱离六道，永世苦难深重。

　　修炼成为煞的也不在小数，多为身前为执念者，前事不忘，心愿未了，以煞为障，祈求因果相报。

　　总的来说，前两煞为人力所为，背后必定有一股势力在波涛汹涌澎湃。

　　源冉子又问:可知她生平。

　　花笠:……不知道。

　　源冉子:籍贯，死亡年月时辰？

　　花笠:……不知道。

　　源冉子:……好想掐死你哦！

　　花笠:你怎么说这艘船有问题了？

　　源冉子:你不是鬼狱吗？这方圆几里出了你家李子芹外，鬼气全无。看着荒江野山的，又没有什么仙符宝塔坐镇，怎么可能呢。你看看这船主人连甲板都不曾迈出过半步，仅仅待在船舱内。

　　花笠:我的确是鬼狱！

　　源冉子:行了，不用强调，说重点。

　　花笠:我换舍后，鬼感鬼术被封，只有冲破肉身限制时才能现出魂体。可是我不能长时间用魂体状态逗留人间，这是阴阳两界的规矩，作为鬼狱好歹也是有鬼格，与普通鬼魂不同，违反了会被天火处罚。

　　源冉子:先不管江述泓了，当今之重是将那女煞抓拿，不然就得灭掉，不能让她再危祸人间了。

　　花笠:可是江述泓……

　　源冉子:信不信我搧死你。

　　花笠:？……江述泓他……

　　源冉子金指一弹，力度刚强，镇得花笠脑海一震。昏昏沉沉中，听到他近乎咆哮地道:不许提他！！！

　　花笠:？

　　估计源冉子这几日在江述泓延绵不绝的哀哀暧昧不明的眼神中，一颗粗糙的汉子心被摧残得不堪回首月明中，搞到人都神经兮兮的。

　　花笠看着源冉子绷紧的神态，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道:不能绕过，要是江述泓真与女煞有什么勾当，那……

　　源冉子端起眼角，阴测测地道:更应该要灭了他了，否则天理不容！毁师道之不顾，损天地之阴德，置苍生万物于苦海之中！！！

　　花笠:……

　　花笠摇摇他肩头，双手不断作运气呼吸状，示意他要冷静！缓缓道:也许并没有什么恶意吧，哎！别激动！好好听着。花笠又不由得深思，片刻后，为难道:不知为什么，见了他总讨厌不起。

　　源冉子:……

　　怎么好好的作战大计变成了冒着粉红色泡泡的少年谈心。

　　源冉子一把拉住花笠飘到天涯海角去寻找冒泡的心，抖掉一身鸡皮疙瘩，眼中神色带着三分惊异，三分怀疑，三分复杂，最后觉得都在同一条船上了，抱着应该开心见成的心态，难以抑制地问道:你性别男，爱好男？

　　花笠爽快地一点头，顺便说起了前世时，父母棒打鸢鸢的故事。

　　难得耐心听到最后的源冉子，在一边听着，一边自觉地往外挪动身躯，就连之前往死里戳的手指也只变成架长手臂，虚虚点在花笠头上。

　　花笠脑门直直横着三杠有粗又黑的线，鄙视地白了他一眼:我对秃驴不感兴趣！

　　源冉子:谢谢手下留情，我死也不会还俗了，你让我缓缓，太惊世骇俗了。花笠:你们不盛行男风？

　　源冉子:你们剽悍开放，我们这里穷山僻壤，何止不盛行，会抓去坐大牢的，有伤风化。

　　花笠:……怎么感到莫名的戳心！

　　天朦胧亮，秋雾浓重，弥漫江面，岸上有一株古树，枝丫蓬勃舒展延伸，如同一把巨大的伞，遮天蔽日，即使是在隐约雾间，也能看到它蔓延在江面的磐磐结紮的树丫。

　　很好，花笠估计了下距离船经过的间距，不出意外应该可以跃上树梢，然后逃跑。

　　花笠其实并不赞同这种近乎落慌而逃的做法，但源冉子一再坚持，江述泓虽敌友不明，不过为敌的可能性占据九成九，贸然说告辞恐打草惊蛇。

　　花笠听了心里一万头野马脱缰奔过，沙尘滚滚，地动山摇，只想扯着他耳朵高喊:死秃驴，这样跑了，抓回来更是会九死一生！！

　　奈何，源冉子谈定掏出葫芦，摇了摇，斜着眼睛问道:“走不走。”

　　要不是看在李子芹装在了里面，花笠咚一声咽下一肚子恶气。

　　晨风微凉，秋意萧瑟，远处放牧的孩童骑着水牛，吹着牧笛迎风走来。一些早起的老农民扯着沙哑的嗓子，放声高歌着这丰收的季节。一切都十分祥和，狗吠，鸟鸣，还有炊烟袅袅。

　　江述泓白衣胜雪，衣衫在风的拂动下，飘扬，说不出的潇洒。他坐窗边，窗外雾气缥缈，他端着茶杯，喝得慢但没有停，慢细轻尝，小巧玲珑的青瓷杯里，蒸汽腾腾，带着上等清香吹散在风中。

　　一眼万年，花笠看着他总会有种自欺欺人的感觉，在清醒的错觉中，错把他当他。但他仍希望继续错下去。花笠目光如同迷茫的雾气一样，虚无缥缈，似在定定看着江述泓，但发直的眼色中，似乎看的又不是他。躯体一样，灵魂会一样吗？花笠想。

　　目光越过身躯，似乎要将血肉包裹着的灵魂看穿。

　　花笠自嘲笑笑，是天气问题吗，怎么就变得如斯多愁善感了。

　　不多时，源冉子就神经兮兮地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待会经过那颗大树时，”他用手指指着不远处的那颗参天大树，“我们就跳上去，爬树逃跑。”

　　“我说你。”

　　“什么？”他又压下三度说。

　　“我说你，鬼鬼祟祟的，更容易令人怀疑好吗！”

　　源冉子一把捂住他的嘴，四下张望，看到江述泓坐在桌子上托着腮帮子，静静地看着他们俩，目光深邃。

　　源冉子受了刺激般，简直忍不住上前用男人的方式，武力解决问题。

　　“老是用这种恶心兮兮的眼光看老子！这兔子……”

　　花笠实在是受不了，抢先一步又捂住他的嘴巴。两人自觉毫无非分之想，单纯地想阻止对方而已。
　　但在姜公子看来，你搂着我，我搂着你，我摸嘴唇，你抚腰的，看得好不膈应，表面上云淡风轻，内里早已翻江倒海了，仍是自以为不经意地看两眼他们在干什么。
　　花笠不知怎的就读懂了他的眼神，心里落空空的，随后又鄙视一下自己，年纪都滴水穿石江流汇成海了，还竟然整天酸溜溜的。
　　真是越活越回去。
　　推搡过程中，冉源子一脚踩空，以狗啃泥的猥琐姿态扑倒了花笠。
　　看着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爱人，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公然被调戏，是的，姜大公子一口咬定且非常固执地认为，是林颢尧勾引了“花笠”。至于为什么“花笠”魂穿到冉源子后，为什么认不出自己一事，也做了一番研究，不过姜大公子为夙愿，向来一心专注鬼术专研，不比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强，跨术业的方面，自然没专攻，于是非常虚心地请出一个鬼使请教。
　　他的鬼使受了伤，魂魄淡得很，一直待在笛子中，靠江述泓的魂力疗伤。
　　鬼使当时完全一副被雷劈的表情，随后一本正经地翻出一本号称鬼界全书的《泼辣鬼娘子之魂穿成人》。
　　姜大公子津津有味地挑灯夜战，翻完全书，最后得出结论是，魂穿伤魂魄，损点记忆之类，也属正常范畴。
　　失忆爱人惨遭流氓少爷趁机占便宜一事，忍到一定程度，再忍下去就不是男人了，江述泓在思考着，该如何发怒，既能震慑那个林颢尧，又不会吓到冉源子，思前顾后的一晃神，江言出手与两人打了起来。
　　船是江言地盘，布满各种结界符咒，冉源子占不了便宜，而花笠是个病秧子，完全是个累赘，不拖累就谢天谢地，于是，不过半盏茶时间，两人就被打得趴下了。
　　冉源子以眼神示意。
　　对方动作快到都看不清楚，不明白自己为啥就被打得趴下的花笠，瞪大眼睛，“……”读不懂。
　　冉源子一个爆栗敲过去，“你是猪啊，出手弄个假象扰乱迷惑他啊。”
　　花笠以牙还牙，正想一拳挥过去，手腕被江述泓抓住了，但气得眼冒星光，吼着道，“你脑壳里没脑子啊，战略都说出来了，猪啊!”
　　话毕，江述泓一拳挥到花笠脸上。
　　花笠难以置信回头，“你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