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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按照祖制,封后大典前三日,准皇后便不能再见皇帝或宾客,要安心等待大婚的到来,柳乘风总算落了闲,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凤鸾宫中。这三日,他闲来无事,就翻翻书看看话本,或者研究李志凡放在他这里的几本武学,兴致来了便来房内比划上几招,倒也不算太闷。这一晃眼,便到了大婚的前一日。
      宫里的人又忙碌了起来,到处张灯结彩,喜字福字对联窗花一块贴,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又将婚房布置完毕,一众宫女这才抿嘴偷笑着把目光呆滞的自家娘娘送进房中后退走。这也……太红了些……柳乘风简直不敢去看那张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红色的床榻。
      柳乘风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一边,环顾了一圈室内的布置,想到他明日便要成为皇后,而这里就是他和李志凡的婚房,明晚他二人就要洞/房……一股悸/动突然席卷了他的心神。柳乘风对外面的人吩咐自己要早些休息,明日起早,叫她们也各自散去休养精神,不必近前伺候了,这才打开密道,回到了自己的丞相府。
      他来到供奉着柳家三代的祠堂里,撩开衣摆跪下,对着父母的灵位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开口说道:“父亲,母亲,孩儿不孝,前朝时未能守护百姓,劝谏昏主。但现在的大梁有了一位更好的帝王,他姓李名志凡,是个榆木头,但治国还算用心,虽尚有不足之处,但孩儿作为丞相会从旁提点,定要还大梁一个太平盛世。”
      柳乘风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下来:“孩儿还想告诉你们——我找到共度一生的人了。是现在的皇上,李志凡。孩儿知道,男子相恋有悖天道人伦,定为后人所不齿,但人活一世哪能管的了那么多,孩儿不想欺骗自己,也想有个归宿——他就是我的归宿。”
      案上的烛火跳跃着,映出柳乘风的神情,是下定了决心的矢志不移,是极尽缱绻的丝丝眷恋,他再次拜下去,额头抵在冷硬的地面却并未立即起身。不知过了多久,柳乘风听见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那人行至自己身侧,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柳乘风大惊,他猛然直立身子,拉着这人就要站起,怒道:“皇上怎可如此!”
      李志凡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便落在柳乘风父母的灵位上,兀自说道:“岳父、岳母,李志凡在此立誓,今生今世只他一人,也定会让您看到大梁恢复往日繁荣昌盛。”
      说完,李志凡攥紧柳乘风的手,柳乘风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的动作拜下。
      “不知道岳父岳母会不会喜欢我。”出了祠堂,李志凡说。
      “我娘会,我爹……可能会先打你一顿。”柳乘风回答,“不是说大婚之前不能见面,你怎么跑过来了?”
      “想你了。”李志凡不假思索地说,又问道,“礼服可还合身?”
      “自然合身……就是太沉了。”
      “无妨,明日我会牵着你。”李志凡说,“……紧张吗?”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柳乘风躲躲闪闪,怎会不紧张,不然他也不会跑来祠堂静心。他话音刚落,李志凡突然从背后拥住他,贴着他耳侧低声说:“但我很紧张,紧张得无法入睡,只能来寻人。”
      “担心我跑了?”柳乘风笑他。
      “你跑不了,”李志凡掰过他的脸亲吻,“而且是插翅难飞。”
      到底还是得顾忌着祖制的礼法,李志凡也没有赖着不走,将人送回了凤鸾宫后又趁着夜色的遮掩回到了自己宫中。只是这么一折腾,二人躺在床上都没了睡意,尤其是柳乘风,他刚一合上眼睛,贴身婢女便来敲门,说时辰到了要赶紧梳妆打扮。封后大典乃是头等大事,整一套过程走下来要足足一天的时间,虽然事先已经黙背过许多遍,但真正执行起来还是要靠其他人从旁提醒。
      那贴身婢女知道柳乘风的身份,因此妆容没有化得太过浓艳,只是略施粉黛遮去面部棱角,而柳乘风的眉眼本就生得漂亮,纵是淡妆也掩不住这份姿容。待发髻挽起,佩戴凤冠,柳乘风看着镜中的自己都有些恍惚。
      “娘娘,这衣服您要小心些,步子不能走得太大,会踩了裙角。”
      柳乘风一边任由她们摆弄着穿衣,一边点头表示明白,这一身衣服穿上,他这一天都别想做什么大动作了,单是凤冠就已经让他不堪重负。柳乘风身穿皇后朝服缓步踏出寝宫殿门,门外早已等候着以桂公公为首的一队人,他接过迎书,坐上步辇,浩浩荡荡地从凤鸾宫出发,这一路要经过整个后宫,再从中宫走过,拜太庙入宗祠,之后再往太和殿去,而李志凡就在那里等着他。
      柳乘风坐在轿子里,一上午也用不着他说什么话,只是脖子有些酸痛,却还不敢低头顿首,唯恐那凤冠垂落。迎书一直被他双手捏着,在轿子里偷偷地打开看了,只见上面写的依然是自己的名字,而这三书皆是李志凡亲手写的,除他二人没有任何人再会看到里面写了什么,倒也无妨。
      李志凡的字大气磅礴,却实在不会说什么情话,前面一段照着通用的格式写了,后面的就显得有些笨拙,但柳乘风仍然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的读完,合起后便突然迫不及待的想见到那人。不知道李志凡穿上喜服是个什么模样,不知道他此时是否已站在太和殿门前极目远眺,不知道他心中会否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悸动。
      曾在花街柳巷中听过不少说书人讲的情爱故事,那时的柳乘风只是在雅间坐着,烹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对所谓的情丝纠缠不屑一顾,说书人一拍板,趁着众人叫好的空档,他便已摇着扇子翩然离去了。情爱是束缚人的东西,他虽风流,却是蜻蜓点水,雁过无痕,潇洒恣意,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留恋。
      ——原是寸寸柔肠未至春时。
      ——为一人,他愿自断双翼,坠入宫闱。
      柳乘风听见外面的人喊了一句“落轿”便立即抖擞精神,太和殿到了,接下来才是今日的重头戏。婢女扶着他下轿,柳乘风刚一站稳,便看到前方的空地上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而后宫的几位妃嫔也在场,分站两侧,低头不语。在他正前方是一条直通太和殿门的路,从这里望过去仿佛无边无尽地延展着,柳乘风看着桂公公一甩拂尘,端起圣旨字正腔圆地念出封后诏书。
      什么美丽端方,贤良淑德的词柳乘风懒得听,他只是继续沉默着从分列两侧的百官中间走过,头昂着,腰挺着,双手交叠,目视前方,拖着长长的衣摆一步步走向高台上站着的那个人。古往今来,再无人如他二人这般胆大妄为,他们何止欺瞒了在场的百官,连天下人都骗了,唯一能认清的,便只有一颗心了。

      待行至阶前,柳乘风仰起头,望向那个正迈开步子朝自己走下来的男人。李志凡走得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极稳极重,好像叩击着他的心门,而当这人站在自己面前时,门已彻底为其敞开。
      李志凡伸出手,掌心向上,他的耐心很好,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柳乘风的答复。柳乘风看他的时候,这人的眼睛仿佛在说——把手给我。而这手放上去了,当李志凡宽厚有力的手掌包裹住自己时,柳乘风便知道他已交付了自己的余生;当他们携手并肩拾级而上,走进金碧辉煌的太和殿,走向皇位时,柳乘风便知道他已找到了归宿。
      群臣紧随二人进入殿中,待帝后共坐于高处,授凤印。
      “拜——”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三声过后便是礼成。
      也是直到此时,柳乘风的一颗心才勉强算是落进了肚子里,只是不经意间瞥见下面正仰望着自己的熟人诸如郑天诏、独孤行,还有身侧坐着的太后时,再想到往后的日子,顿时一阵无奈。日后他便要白日做丞相,晚上当皇后,早朝上称“臣”,后宫里“臣妾”,颠三倒四久了,真怕哪日说漏了嘴。
      “赐宴吧。”李志凡仍然握着柳乘风的手,对桂公公说道。
      “是。”桂公公得了命令,又朝殿外呼道,“开——宴——”
      因是封后大典与除夕同日,礼成之后便不再有诸多拘束,皇帝赐宴,歌舞助兴,群臣尽欢,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不热闹。而高台之上的李志凡和柳乘风就不是那么自在了,尤其是柳乘风,他到底是不适应这一身的装扮,稍微动一下就是珠宝玉石碰撞的声音,更别说吃饭这种大动作了。
      “饿不饿?”李志凡问他。
      “饿。”柳乘风非常老实地承认,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早午饭都没吃,到了下午却要看着一桌子的满汉全席干瞪眼,再把口水咽回肚子里。他心里委屈得不得了,看向李志凡时一双眼睛都泛着水光,本想装个可怜让这人想想办法,谁料李志凡只看了自己一眼就飞快地扭过头去,咳嗽两声道:“你且再忍忍。”
      李志凡不带你这样的!我都嫁进你家门了你竟然不给老子饭吃?柳乘风一肚子气没处撒,却也没精神发火,只能呆坐原地生着闷气,半晌又听见李志凡的一句“嫁衣很适合你”。
      “不若皇上也试试看?”

      柳乘风生气,借着桌案和衣服的遮掩在下面踹李志凡,李志凡倒也不还回来,反而一只手揽住他的腰,竟当着众人的面亲了他的眉角。柳乘风大惊,气急败坏的一脚踩上李志凡的脚背,还特别用力地向下压了压,但这些动作其他人都看不到,落在大臣们眼里就都成了帝后情深。
      “诶你看到没,”郑天诏端着酒杯跑到独孤行的身侧,用手肘撞撞他,示意他看向台上,“他也有今天哈哈哈哈,绝对是气疯了还不够发作!”
      独孤行当然也看到了,不过他神色冷然看不出在想什么,倒是郑天诏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身边凑近让他有些别扭,这人怎么就是说不听呢?他明明已经表示过自己不喜与人亲近了,当真头疼。
      “不过这小子就是有本钱啊,穿喜服这么好看,估计我那大外甥要看呆了吧。”郑天诏感慨,仰头灌下一杯酒,却突然叹道,“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啊……”
      郑天诏见独孤行还是不理自己,便闷不吭声地灌酒,待有了几分醉意后,一些大臣围了过来朝他敬酒,这是不能拒绝,于是他也干脆的接了,又站起来跟他们攀谈,大喜的日子也谈不了别的什么,一个个都明着暗着地询问郑天诏有没有娶亲的意思。同为丞相,柳乘风他们是不敢想了,上次想介绍自己女儿给柳乘风的那个尚书已经碰了一鼻子灰,便想着从郑天诏这个好说话的身上下手。
      “哈哈几位大人有心了,我暂时、暂时没有这个打算……”郑天诏端着酒杯摆摆手,心里暗道要完,酒喝得有些多了,老想打嗝。
      “左相这说的哪儿话,总要成家的,您一表人才……”几个官员又开始新一轮的劝酒,郑天诏本想推脱,奈何他们过于热情,只是这一杯酒还未接到自己手里,就被另一个人夺走了。那位大臣本欲发作,一抬眼却对上独孤行毫无波动的眼睛,立刻就被吓得没了脾气,这个独孤行原本就是柳家军副帅,据说杀人不眨眼,如今编入正规军依然是一名将领,论品阶也不低,惹不起。
      “你……”
      郑天诏眼看着这人把酒喝下了肚,然后看也没看自己一眼就坐下了,人依然冷着张脸,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好似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独孤行来了这么一出,众人也不敢再缠着郑天诏,纷纷退去,而郑天诏被黄汤冲得迷迷糊糊的脑子也跟被冷水猛泼了一下似的清醒了不少,他张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瞧着独孤行那不动如山的脸色,最终也只能暂时忍下满肚子的疑惑与猜测,黯然离去。
      太和殿内歌舞升平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李志凡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这才说了一句“诸位尽兴”,而后带着柳乘风先行离去。李志凡屏退了所有近前伺候的人,准许他们提前回去与亲朋好友一同守岁,热闹的气氛都凝聚在太和殿中,除此之外的皇宫就冷清了许多,二人披着月华,迎着红灯,踩着逐渐拉长的影子就近回了养心殿。
      “这一日辛苦你了,我帮你摘下来。”李志凡为他除去凤冠。柳乘风却还觉得不够,两手齐上将珠钗步摇发簪等等一并都取了下来,长发轰然垂落,瞬间觉得轻松不少。
      “做皇后真不是人干的……我脖子都要断了。”柳乘风按着后颈活动着头,觉得舒服一些了才停下,他又低头看着这一身喜服,刚想一件件脱了,李志凡却阻止了他。
      “等等,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柳乘风问他,李志凡却卖起了关子,只说是给他准备的礼物,柳乘风便道,“你是打算把从前我‘捡’到的绝世兵器送还给我吗?”
      “那些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不能收回的。”
      “定情信物?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这根木头天天来凤鸾宫我差点掏空自己的收藏宝库啊!”柳乘风虽然跟着李志凡走出去,却不依不饶地说着这件事情,谁叫提起那些上好兵器他就心痛,“你明知道我的身份还收了那些东西,骗我玩很有意思吗?”
      “是很有趣。”李志凡笑起来,眼底充满戏谑,甚至是怀念,“那时看你故作女子姿态讨好我,可是有意思得很。”
      “李志凡!”
      “小心绊着。”李志凡见他扬手要打,却又怕他不看着脚下被裙子绊了脚,截住他的攻势,握了手在自己手里,一步步登上宫中的望月楼。说来这望月楼也是前朝那个昏君建的,拔地起高台,只为了欣赏美人的月下舞姿,李志凡登基后便荒废了它,但一直也有派人打扫着,因而还算干净。
      二人登上高楼,放眼望去,整座皇城便尽收眼底,再往远处看,隐隐绰绰,是被夜色掩住的群山与江河,也可想见无际的草原与牧歌。上有弯月挂空,繁星点缀,下有江山错落,人间烟火,这便是泱泱大梁。突然几道光束升入云霄炸开,散落了满天的星辉,柳乘风被这五颜六色的烟花吸引住了视线,扯着李志凡的袖子指给他看。
      皇城的各个角落都有烟花升起,将整座京城映照得犹如白昼,他仿佛看见百姓家人团聚,孩童在街上嬉闹,仿佛听见每一个人对平安幸福的祈祷,对大梁安康的祝愿。盛景在前,良人在侧,柳乘风突觉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景色能比得上此时,甚好,甚美——他主动勾住了李志凡的手,一侧的肩膀也轻轻倚着他。
      “真希望年年都能如此。”
      “会的。”李志凡指着隋国所在的方向,大有指点江山之势,“只怕那易青云不会安生太久。”
      “怎么,你怕了?”
      李志凡但笑不语,只是揽紧了柳乘风的腰。柳乘风看了看他,又看向城下那万家灯火,说话时眉梢上扬:“它隋国有易青云,大梁有我。”
      “这话我听着不喜,你再斟酌下。”李志凡故意挑拣,让柳乘风面对着自己。
      “那……”柳乘风顿了顿,又道,“你有我——无惧。”
      剩下的话语便消弭在二人相接的唇齿间。

      李志凡将柳乘风翻过来覆过去折腾了一整夜,到后来柳乘风的嗓子都有些沙/哑,恨不得来个人将自己一棍子敲晕过去,然而练武多年积淀下来的体力在此时并不允许他昏厥,硬是支撑到了最后。而这一睡,再醒来时便是日上三竿。
      李志凡……你个……禽兽!
      “醒了?”
      刚刚被自己定义为“禽兽”的人说话了,且就在他耳侧,柳乘风不理他,径自翻了个身想要坐起来,腰却突然一软,差点一头栽倒。李志凡赶忙将人捞回来,说道:“你且……躺一躺……”
      “你以为是谁害的!”李志凡一说话,柳乘风就不免想起昨晚一夜的疯狂,面子上挂不住,挣又挣不开,最后还是认命地依靠着李志凡慢慢坐起来。
      李志凡知道自己理亏,也不反驳,伸出一只手从柳乘风的腰侧环过去握他的手。柳乘风正在气头上,哪会这么轻易就让他得逞,当即甩了他一巴掌,怒道:“少腻歪。”
      “我是皇帝,你是皇后,这样并无不妥。”李志凡不放弃,硬要牵,柳乘风在心中默念他是皇帝不能打不能打不能打,这才任由他去了。柳乘风望向打开一条缝的窗子,蓦然发现窗棂上落了些白雪,还有一支红梅从窗前经过,傲然舒展着自己的体态。
      “落雪了吗?”
      “是,”李志凡也看过去,笑道,“新年伊始,瑞雪初降,是个好兆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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