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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凤鸾宫走水一事很快便在后宫中传开,紧接着便是惠妃被削去贵妃头衔,打入冷宫,还派了一队人日夜看守,前后一联系便能知道这怕是李志凡的后宫真闹了起来,柳妃盛宠仍在,今后怕是也无人能撼动了。屠三娘对此事也有所耳闻,但亦懒得插手,她既然默许了李志凡对柳乘风的情意,便是想开了。
      自此后朝堂风平浪静了一段时日,每日早朝不过处理一些琐碎,李志凡仍是摆出那张冷漠的面孔,柳乘风也安安分分地做着丞相,只是每日下了早朝回府后就要从密道再回到皇宫深院中,倒是两头都不耽误。不过此番做“柳妃”,柳乘风显然不必再装得那样辛苦,而那名一直伺候在凤鸾宫的贴身宫女也知晓了他的真正身份,李志凡应当是私底与她讲了利害,她虽惊讶,却仍愿意留下伺候左右。
      毕竟往后的日子柳乘风要经常以妃子的身份留在宫中,这凤鸾宫中还是培养一个心腹在左右,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可帮着遮掩一二。柳乘风熟练地换上女装,但这珠钗和步摇他真是没有办法自己戴好,拿在手里研究了半天,最终叹着气放回匣中。
      柳乘风抬眼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青丝披落,裙摆曳地,这衣服是李志凡吩咐人照着他的尺寸缝制的,穿起来比以前那些女装不知宽松舒适了多少,倒是有心。细想来,他也真是着了魔,竟答应李志凡留在后宫,爹娘泉下有知,怕是恨不得打断他的腿。
      “娘娘,御书房那边传了话来,说皇上还在批折子,叫您先用午膳。”是那个贴身婢女走了进来,她是个机灵的,就算知道了现在的“柳妃”是柳乘风也没有再提及此事,无论是嘴巴上还是行动上都恪守本分,是个可用的人。
      柳乘风疑惑,今日早朝上没看那些人递上去多少折子啊,怎么这会忙起来了。柳乘风担心是不是哪里又出了事情,便叫婢女帮自己简单梳上发髻,自己风风火火地跑去御书房了。
      “诶——娘娘,步摇还没戴呢!”
      柳乘风哪管这些有的没的,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门廊,又刻意避开那些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直到御书房门前才做出一副小女子姿态,问桂公公道:“皇上可在里面?”
      这个桂公公一直贴身伺候皇帝,见是最受宠的柳妃来了也不敢怠慢,忙答道:“皇上在里面看折子呢,但皇上心情不好,娘娘进去小心说话。”
      “晓得了,有劳。”
      柳乘风摸出一锭银子塞进桂公公手心里,小太监立刻眉开眼笑地收了,恭恭敬敬地送柳乘风进了门。御书房里安静得很,柳乘风绕过屏风便见李志凡正伏在案前拿着朱笔,脸色确实有些不好看。
      “参见皇上。”四下无人,柳乘风也不再伪装,行的是臣子礼。李志凡对他的到来也有所预料,毕竟他这位“柳妃”总是闲不住的,若是让他总闷在寝宫中,凤鸾宫园子里的花花草草怕是一株也保不住。对柳乘风点点头,李志凡便邀他来自己身边坐。
      二人互相表明心迹后又相处了这些日子,柳乘风在无人时也渐渐免去那些虚礼,不跟他客气,大步走过去顺着李志凡指的地方看了一眼折子。李志凡说:“南边刚送来的急报,突降暴雪压塌了数十座房屋。”
      “那边极少见雪,没有多少准备,往后也该注意些了。”柳乘风扫完一遍折子,看着呈上来的急报中写了没有伤及百姓,心下松一口气,“你便是为此不悦?”
      李志凡挑挑眉,这点事情还不至于让他心情不好,但此刻也不点明,反倒是将朱笔一搁,撑着下颌好整以暇地打量起柳乘风的扮相来。柳乘风又翻看了几个折子,发现朝中并没有出事,愈发好奇李志凡方才是为了什么在生气,许是李志凡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过于炽热,柳乘风终于受不住了,问他:“你盯着我做甚?”
      “好看。”
      柳乘风是不知道自己这一身素得可以的装扮有什么好看的,只白了李志凡一眼,伸手去拿下一本折子。李志凡哪里容许他这样无视自己,压住柳乘风伸出的手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有些不悦道:“过来也不穿厚些,手这么冷。”
      “我哪有那么娇弱……”话是这么说,柳乘风却没有将手抽出,毕竟有人给暖手还是舒服的,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是不是。他安心地享受着李志凡的手动取暖,李志凡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柳乘风自己不知道,他穿女装的模样别有一番风韵,虽未施粉黛,头上的金钗也因为他冒冒失失的歪了几分,但正衬着那副姝丽容颜,令人移不开视线。
      这样想着,李志凡也立刻有了动作,捏着柳乘风的下巴抬起,狠狠压住他的嘴唇。柳乘风愣了一下,立刻红着脸推开他,斥道:“不正经。”
      李志凡起了逗弄的心思,眉梢上挑,说道:“朕亲自己的‘妃子’天经地义。”
      柳乘风额上青筋暴突,听见这声故意加重的“妃子”就脑仁子疼,但瞧着李志凡那调侃成功得意的笑容就觉得不爽,他心道:哼哼,我让你天经地义,不就是比撩吗?他柳乘风可还未尝败绩。
      李志凡没得意多久,便听得柳乘风那厢捏着嗓子凑近自己,幽幽的一句“臣妾自会好好服侍皇上”瞬间让他失了魂魄。柳乘风见这招效果不错,继续加大攻势,双手搭上李志凡的肩头将人往龙椅上轻轻一推,身体也跟着贴靠过去,耳鬓厮磨了一番后便趁着李志凡反应过来的瞬间抽身退开,李志凡黑了脸,柳乘风却是得意得很,整整自己的衣裳。
      闷木头,跟我斗。柳乘风在心中偷笑。
      李志凡凝视着柳乘风,眸色渐深,而那罪魁祸首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桌案之上,压根没察觉到李志凡眼底逐渐浓烈的危险气息。柳乘风又打开一个折子,是一位尚书递上来的,他只看了两行,脸上立刻泛起尴尬。
      “咳,此事……”柳乘风瞟了一眼李志凡的脸色,大概知道李志凡生气的原因了,这个尚书竟然想跟自己结亲,还把折子直接递交了圣上,“皇上替臣回绝了便是。”
      “他的女儿可是对你神往已久,不感兴趣?”
      “皇上想让我感兴趣?”
      “……”这要是直接应了,岂不是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在吃醋,瞧着柳乘风那戏谑的神情,李志凡憋着一口气夺过那折子,拿朱笔在上面批了个大大的“阅”,这意思便是知道了但是不予批准,让他自己跟当事人说去。不过那尚书要是有胆子直接上丞相府提亲,也不会一纸文书递交皇帝了。
      “往后再有这种,你也一并回绝便是。”柳乘风说道,“我既应了你,便不会谈婚论嫁。”
      李志凡心中一荡,双目情深地看着他,柳乘风却别扭着撇开头,又说:“不过皇上是不是也该给我解释一下,前些日子传闻你留宿其他妃子宫中是怎么回事?”这事说来也过去有一段日子了,但柳乘风记性好,至今还记得,此时提出,大有一副与人秋后算账的架势。
      “那是因为……”李志凡自然也记得,那时柳乘风一口咬定他们之间绝无可能,他心中烦闷无法排解,便在皇宫里四处转转,“那时我心灰意冷,的确去了她们的寝宫,但只是坐着喝茶,并未留宿。”
      柳乘风若有所思,想来是了,这宫里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人多口杂,想来李志凡就是在御花园与哪位妃子打个照面都能被传成宠幸,他去喝杯茶的功夫就变成留宿也没什么奇怪了。
      “何况丞相不也去了春风楼吗?”
      “你怎么知道?!”柳乘风大惊,随即反应过来,举起拳头对着他,“你派人跟踪我?”
      李志凡不置可否,坦然道:“丞相名声在外,朕不看紧些,难不成还等着哪日你领个娇妻回来?”
      这就是在说他那些风流事了,至少在这一点上,柳乘风真是毫无还口余地,他可不像这根木头整日只知道沉迷武学,吃喝玩乐才是人生头等幸事。这便又是柳乘风吸引人的一处特点了,若是与他作市井朋友交往,他简直就像个纨绔子弟,可若见过他舌战朝堂,领兵上阵的模样,任谁也无法将眼前的人与那个纨绔子弟重合。
      “怎么会……哈哈……”柳乘风自知理亏,有些窘迫地挠挠脸颊,“我也就是去喝茶听曲,没干别的。”
      “那便扯平了。”李志凡也没有真的跟他计较的意思,翻了篇又提起另一件事,“你最近可见到舅舅在忙什么?”
      柳乘风思索了片刻,说:“嗯……我似乎也有一阵子没与他来往了,那小子下了朝就跑没影,难道是怕我揍他?”
      “你经常揍他?”
      提及此事,柳乘风还很是得意,活动着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笑道:“他是不打不老实。说来我假扮妃子的事情他也是帮凶,还要挟我帮他批堆积如山的折子。”
      “哦?原来‘柳妃’还和左相一同欺君罔上?”李志凡来了兴致,当初他虽然一眼就识破了柳乘风的伪装,后来也猜到郑天诏同样知晓,但个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是一概不知。这两人虽然是柳乘风单方面欺负郑天诏多一些,但关系很是不错,也不知道当时他们在一起密谋了些什么。
      叫你嘴快!柳乘风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嘿嘿笑着想换个话题,奈何李志凡抓着不放,非要让他把当时二人的谈话内容都交代清楚了才罢休。柳乘风没办法,只得哭丧着个脸慢悠悠地解释着:“真没说什么,无非是我帮他批折子,他帮我隐藏身份,最好能混上皇后,这样我妹妹在宫里就没人敢欺负她了……”
      李志凡听完之后在暗处给郑天诏又记了一笔账,不急,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现在呢?”
      李志凡突然发问,柳乘风一时没抓住他的重点在哪里,面露疑惑。
      “现在,你可愿登后位?”
      “什……”柳乘风没想到李志凡会如此直接,他见寻常人家谈婚论嫁的过程都复杂得很,怎么到了他这里,刚在一起不过月余就要从妃子变皇后了?这个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何况皇后跟妃子还不一样,到时候整日抛头露面的他岂不是得穿帮?
      “这是几?”柳乘风竖起两根手指对着他,李志凡不耐地撇开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柳乘风这才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这家伙认真的!他,柳乘风,男的,假扮皇妃出入丞相府与后宫,现在还要做皇后!
      “不做皇后我也可以留在宫里,这样不也很好吗?”
      李志凡叹息:“但我总要立后。”这一条是皇帝不能推卸的,李志凡也不行。他可以独宠“柳妃”,但日子久了,朝臣们怕是又要吵着要他立后,而自己属意的人选也只有柳乘风一个,这事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柳乘风不语,他明白李志凡的苦衷,可做皇后……那就意味着帝后大婚,昭告天下,他便要以男子之身嫁于李志凡,从此后为夫为妻,携手百年。他知道此事若真要办,打的还是柳乘凤的名头,但真正要穿喜袍终归是自己,好歹是人生大事,不能草率。
      “李志凡,你想好了?我是男子,不能生育。柳家至少还有凤儿,你……”
      “我们可以过继。”
      “太后她能同意啊?”柳乘风可还记得那时她误以为自己假扮的“柳妃”有孕,自己的生活是有多么的水深火热。想到这里,他嘴角都抖了三抖。
      “可以。”李志凡非常自信,“我提过。”
      柳乘风一掌拍在自己额头,是他想错,屠三娘那性子本就不走寻常路。
      “此事不急,你慢慢考虑,我会等你。”

      封后的事暂且不提,柳乘风毕竟是以“柳妃”的身份来看望皇帝,不好一直留在御书房,之后又随意聊了几句便打道回府。正巧那贴身婢女也寻了过来,为他披上一件狐裘,又将有些凌乱的发丝理顺了些,这才和他一起回凤鸾宫。
      回去的路上碰到两个妃子,柳乘风都做好了准备与她们来一番唇枪舌战,谁曾想这两人远远看见自己忙不迭就跑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柳乘风不解,怎么,他有这么吓人吗?
      “唉……无聊啊……”
      柳乘风回到宫中就在榻上滚来滚去,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人都挤破了头想进宫。要他说,这后宫里才是最无趣的地方,平日里除了梳妆打扮就是玩赏花草,要么就是勾心斗角争宠斗艳,白白荒废一生的青春年华。而现在这事情落在他身上了,柳乘风望向远处的青砖红瓦,层叠高墙,他就要和李志凡在这皇宫深院中度过一生了吗?
      若只是朝堂为相,他还能等大梁安稳下来,再尽心竭力辅佐上几年然后辞官云游,天下这么大,还有许多地方是他未曾到过的。乘风乘风,该是自在随风。
      柳乘风摸了摸自己饿扁的肚子,决定吃饱饭再思考。
      而后日渐黄昏,桂公公差人传信说皇上要到凤鸾宫用膳,柳乘风便让服侍的人都提前回去休息,只剩下他自己倚在榻上握着一本讲隋国风物的书仔细研究。而李志凡来时,也遣退了一干人等,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地迈进寝宫。
      “来了?”柳乘风见李志凡进来,将书合了扔在一旁,上前为他解下狐裘收在一边,又将人带到地龙旁烤火,“我听着外面起风了,你先暖暖身子再用膳。”
      “‘柳妃’甚是贤惠。”李志凡眼含笑意地盯着他。
      “就你话多。”日子久了,两人独处时柳乘风也渐渐卸去君臣间的那几分距离,对付李志凡时不时的调侃也还上几句嘴。
      李志凡在榻前烤火,柳乘风便在桌上布菜,两人都不挑食,也一切从简,荤素搭配着上桌,末了又添上一壶烫好的酒。待用完膳,李志凡便叫人把没看完的几本各地官员述职的折子送进来,就地在凤鸾宫看起了奏折。
      “年关将至,赶着述职的人也多了。”这种述职的折子是最烦人的,官员们为了显示自己这一年都在恪尽职守,洋洋洒洒写上一堆,中间没几句是要紧的,偏偏还不能不看。李志凡也是个有耐心的,坐下后就认认真真地批阅。
      柳乘风将案上的烛火挑得亮些,瞧李志凡看得入神,也不言语,只在一旁静静坐下,慢慢磨墨。夜色深沉,北风呼啸,刮得窗户阵阵作响,而室内却是烛光摇曳生姿,反复撩拨着二人的脸庞。这景致让柳乘风有些恍惚,他假孕时李志凡在凤鸾宫处理政务的那几个晚上似乎也是这般,天地无声,却听得见对方极缓的呼吸。
      那时候他还忧心着自己睡着之后会暴露身份,如今没了这份顾虑,研墨完毕后就拿过那本未读完的《隋国风物志》在一旁继续看,偶尔用眼角余光瞥向李志凡——看那线条刚毅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纵是眉眼冷峻,却没来由地觉得心安。白日治国理政,夜晚相拥而眠,这便是他的君王,他的……伴侣。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柳乘风的脸倏地一下子红透,他用力晃晃脑袋,要将那些浮现出来的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夫夫”恩爱画面给甩出去。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怎么好似真成“贤妻”了?当真要命……柳乘风下意识拿书册挡了半边脸,暗暗催促自己将注意调回手中的书上。
      当打更的声音再次传来,李志凡看了眼快要燃尽的蜡烛,随即视线便落在不知何时已半截身子都伏在案上睡着的人——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李志凡轻笑着把书册捡起来放好,附身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床榻,因着地龙生得暖和,柳乘风入了夜就没穿得那些繁琐,李志凡熟练地将他的衣裳解开,仔细看了看那几处伤口——结的痂都掉了,如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大约是觉得冷了,睡梦中的柳乘风瑟缩了一下,感到身侧有一处热源,便毫不犹豫地抓过来自己搂着。李志凡被他圈着上半身动弹不得,想走去把蜡烛吹熄都不行,他叹口气,只好弹出一道指风把蜡烛灭了,放下纱帐,将两人都捂在被褥下,这才睡了。

      又过了两日,柳乘风身体大好,李志凡这才允了他去军营看看。柳乘风得了许可,立即欢欢喜喜地跑去了军营看看自家的弟兄们,他掐着时间,到的时候刚好训练结束,有的人赶着回去冲洗,还有的留在骑射场上自行加练。但柳乘风眼尖,在这一群身穿铠甲的兵士中,有一抹颜色格外扎眼——左相,郑天诏。
      柳乘风虽是孤身前来,但军营中大部分人都识得他,特别是柳家军的旧部,看见了都分外高兴地围了上来嘘寒问暖,柳乘风被他们这么一绊住,转眼的功夫再去寻郑天诏就已经没了影儿,他心里愈发地奇怪。这小子最近整日不见人难道是往军营跑?方才似乎还跟独孤行站在一处,这就怪了。
      “主帅,听闻你在祁城受了重伤,兄弟们都担心得紧。”
      “是啊主帅,我也听说了,是哪个王八羔子背叛您,我非活刮了他。”
      “您不知道,当日朝堂上还有说您要造反的……我想您也太不厚道了,造反怎的也不通知我等一声,这京城——”
      柳乘风赶紧捂住他的嘴,厉声道:“胡说八道些什么,如今大家都编入了正规军,就不能再跟从前一样,谨言慎行。”
      “……知道了主帅。”那人也就是随口开个玩笑,立马换了个话题,“主帅,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端了易青云那狐狸的窝?”这话一出,顿时群情激奋,都嚷嚷着要一鼓作气杀去隋国,好让他们见识见识柳家军的厉害。
      “着急了?”柳乘风笑笑,拍上他们的肩膀,“放心吧,不会太久。”
      这时独孤行也走了过来,众人见副帅来了,都自觉地让开位置,留下二人单独谈话。柳乘风看他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张口却没有说正事,反而提起了郑天诏:“怎么,他看上你了?我记得他挺怕你的来着……”
      “……”独孤行不语,柳乘风也知道这人的脾气,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索性也不自讨没趣,只是故作惆怅地又添了一句,“唉,被那小子缠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别把人打残了,好歹是个丞相。”
      独孤行依然没反应,只是挑挑眉,塞了一把弓箭在柳乘风手里,说道:“来。”
      这是好在柳乘风与人共事多年,这一个“来”字的含义才能在瞬间明白过来,知道这人又要和自己比试,他也不拒绝,试了试弓弦,对他调侃道:“我该谢谢你这次没有在背后打我?”
      知道这人不会回答,柳乘风径自去马圈里挑了一匹白鬃马,顺顺它脖子上的毛发,马儿便亲昵地探过头去蹭蹭他。独孤行也牵了马走过来,二人一同走向骑射场时,独孤行目视前方,却突然说道:“不值。”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若非前阵子与独孤行见过一面,柳乘风知道他已从那几个跟着自己去祁城的下属那里听闻了自己与李志凡相处的情形,此时还真不知道他意有何指。独孤行对那几个暗暗猜测柳乘风与李志凡关系的人下了死命令,若是传出去半点风声便以死谢罪,那些人虽然惊异又不甘自家主帅被拱了的事实,却也知道利害关系,皆是守口如瓶,是以这事还没有被他人知晓。但独孤行到底有些在意,他与柳乘风相识多年,从未想过这个主帅会同李志凡走到一处,但他心中又不多意外,从樾城那一战时,柳乘风赌上自己的性命召集柳家军的驰援,他就有所思量。
      ——但是不值。
      “有什么值不值的,你以为菜市场叫价呢?”柳乘风好笑地摇摇头,牵着马朝前走,“等你有了牵挂的人,自然就明白了。不过你这个脾气……难。”
      牵挂的人,独孤行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这句话,什么叫牵挂,武学兵法算不算?行军打仗算不算?说起来除了柳家军,和他交流最多的就是柳乘风了,不,最近倒还有一个,像牛皮糖一样天天在自己眼前转悠——郑天诏。这点心思只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待行至骑射场中,独孤行立即翻身上马,拉弓搭箭,用眼神催促着柳乘风。
      柳乘风也不跟他废话,他亦是好久没有活动筋骨,再这么下去他都快长毛了。这主帅和副帅要比试,柳家军的人率先就围了过来,连带着军营里的其他人也都起了兴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听过柳乘风的大名,之前更是有人与独孤行比试过,皆是惨败,那么主帅的功夫之高可想而知。
      是以当李志凡身着便衣秘密来到军营中,看到的便是一身劲装的柳乘风高坐马上,迎风驰骋,弓弦拉至如满月,不过眨眼刹那,箭矢破空而去,直入靶心。他拽住缰绳调转马头,神采飞扬,高声道:“今日平局。”
      独孤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大多数将士都围着骑射场都在起哄,耐不住性子的便也冲进去跟这二人一较高下,李志凡隐在远处,并未靠近,便无人察觉他的到来。李志凡本是处理完政务想来军营寻人,顺道也看看这里的情况,却没想到一进来就被柳乘风夺去了全部的心神,那股张扬恣肆的少年气,实在令人瞩目。
      直到夜色渐浓,柳乘风才意识到自己竟在军营停留了足足两个时辰,于是匆忙拜别众人,往军营外走去。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柳乘风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哥儿,便也没有理会,谁想他从马车旁经过时,那帘子后突然伸出一只指节分明的手。
      “……皇上?”柳乘风认得,李志凡的手掌宽厚有力,因常年练剑磨出了不少茧子,他刚发问便听得李志凡唤他上车。
      “你何时来的?”柳乘风进了车内问道。
      “不早,你们比骑射时。”
      那不就几乎是从一开始就在看了吗?!柳乘风有些不自然,他自小就接触了军旅生活,从前跟柳家军在一起也是这样,说不上两句话便就地比试,闹得开心是一回事,这叫旁人看完了全程就又是一回事了。
      “今日先不回宫。”李志凡说,“永安街有灯会,我们去看看?”
      柳乘风点点头,没有拒绝,左右回宫无事,倒不如上街转转。永安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几条街之一,从街头走至巷尾,大大小小开满了各种商铺,珠宝玉器,胭脂水粉,酒楼茶馆一应俱全,这灯会其实也就是每个店铺出一个,高高挂起在门前,模样形状千奇百怪,下面挂上几张写着谜题的纸条,算是添了彩头。
      距离年关还有一月余,但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急着置办年货,因此这几日不到宵禁,永安街的热闹场面就没断过。恰逢下了点小雪,薄薄的铺了一层,衬着那些大红灯笼愈发明艳动人,吹过的风似也没有那么冷了。
      李志凡和柳乘风皆是身着便服,又有狐裘裹着,无人注意他们的容貌,倒也不担心被认出。来往的除了百姓还有许多文人士子,他们分成几队或孤身一人,挨家挨户地去看灯笼下坠着的谜题,每当有人解出便是一阵喝彩声,而解不出时他们也不气馁,拿扇子敲敲头继续思考。
      柳乘风看着好奇,也上去凑了个热闹,只见这些谜题竟不是寻常的猜字释义,而跟朝廷或地方推行的一些政策有关,或事关衣食住行或官员作为,甚至还有的提到了藩王之乱和隋国隐患。虽说大梁推崇直言进谏,但私下妄议朝政传了出去恐也不妥,何况他现在身后就站着大梁皇帝。
      “……该不会是,你?”柳乘风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目露询问看向李志凡,只见李志凡毫不迟疑地点了头。
      李志凡拉了人从人群中出来,解释道:“年关一过便是春试,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我便安排下这些,所谓英雄不问出身,看看是否有被埋没的人才。顺势也看看百姓对朝廷政策的态度。”
      “你有心了。”
      这些问题虽然看似尖锐,但还不到国家机密的程度,拿出去考考这些读书人倒也不错,是死读书还是真的体察过民情,高下立辩。柳乘风抬头看着李志凡,这人换下龙袍,眉宇间却仍然萦绕着一股天子威严,只是此时身处闹市街头,被红灯笼散发出的光一照,倒也添了不少烟火气。
      “前朝君王暴政,攒下了不少沉疴旧疾,你这些年让大梁得以休养生息,才会有如此一番景象。”柳乘风看向他们周围,这喜气洋洋的场面他是许久都未见过了,真乃无价之宝。他侧耳听着那厢又有人开始高谈阔论,虽然大多是不着边际的话,但个中倒也有几句真知灼见,是好玉,只是尚待雕琢。
      李志凡去牵他的手,柳乘风颤了一下也没拒绝,只是耳朵尖微微泛了红,他听见这人附在自己耳边说:“那都是丞相监督有力。”
      柳乘风推开他的头,用半认真半调侃的语气回答道:“还望皇上日后继续保持,不然臣可是要冒死进谏的。”
      “进谏可以,冒死不行,枕边风倒可一试。”
      “李志凡。”柳乘风低声喝了他的姓名,李志凡则静静等着下文。
      “早些时候我以为你是榆木,现在……”柳乘风突然挣开他们交握的手,手脚并用就要打,喝道,“我看你就是根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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