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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赎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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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戏班居身小院,我痛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和决定。韩默拧着眉头,还是坚持那个问题,把青锄安置在哪里。
“我们没有赚钱,顶多就是家里给的零用,不仅少吧还有定数,平时一点一点接济还可以,多了根本拿不出来。”
“租不到房子也得找个地方,即便让人找到了也找不了他的麻烦。”
回去以后我无心理会母亲的絮叨,听完她的盘问和训话便回了自己的屋子,丢下阿丁独自受训。
我打开柜子找出积攒了好些年的压岁包,有金锞子、银锭、铜钱、大洋,还有几块金的或玉的貔貅、麒麟等配饰,心里有了数以后又一股脑把这些东西裹起来放好。这些东西不能拿去赎身,等青锄出来了也得省着用,钱的事情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第二天早晨吃饭时我惦记着赎身的十来块大洋,边听父亲和母亲说家里铺子的事情边想着怎么开口要。
父亲说起江南的绸缎有新花样,得及早过去考查情况以确定进货的途径和方案。
母亲习以为常,却抱怨道:“大伯现在倒好,进货的事情撒手全丢给你一人去干,铺子里都是他说了算。”
父亲道:“这有什么打紧,分红不还是对半分一点没少嘛。”
“可你路上奔波劳碌,每次出个远门都让人提心吊胆,睡都睡不安生。”
父亲无奈的笑,“快打住吧。从前大哥倒是安排董叔去进货的,你呢担心董叔会偏向大哥那边,非要我出头,说什么行情变得快,亲自去谈进货更妥帖,当时大嫂可都没说什么,现在你又说这种话不是没事找事嘛,传出去还让两家都不痛快。”
母亲自知理亏,闷闷的不说话了。
父亲说:“对了,毓亲王府的大格格派人送信过来,让我帮她带几匹苏绣的缎子,你看看还需要带点什么?”
母亲道:“沈先生的台屏。”
父亲像是忘了这事,被母亲提醒恍然记起,连着噢了好几声。
我静静的听着,心里已经有了得钱的法子。
吃过饭我避开人,悄悄进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已经收拾好了,正在锁他的文件箱,还没见到面只听到脚步声他便头也不抬看也不看直接开口喊我,“子商,还没出门吗?”
我明白父亲问的是上学的事。我走到他跟前,支吾着思量开口说:“父亲,您可以给我一点钱吗?”
父亲总算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我,倒没有直白地问,笑了一下,“要什么钱,你母亲不给你吗?”
每逢父亲出远门办事,母亲必定要给他备用花销,等父亲回来会把大半再交还给她,所以父亲这里应当是最不缺钱、也最宽松不需要对账的,当然拿到钱没有什么负担。
我撒了个谎:“来不及跟母亲说。”
父亲和我对视了一会儿,像是在进行男人与男人间关于信任的交流。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我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不仅因为我的确需要这笔钱,还源自开口就不能否定退缩。
“给你五十块,够吗?”父亲温和地询问。
面对父亲的坦率我突然生出一丝愧疚,他连问都不问清楚就给他一向丰衣足食、不需要自己用钱的儿子五十块,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可这钱我不能不要。
“足够了。谢谢父亲!”
父亲弯腰拉开抽屉拿了一个紫褐色的钱袋子出来,然后来到我跟前,掂掂钱袋子说:“这里共有五十一块,你现在也到了要用钱的年纪,是父亲疏忽了。”
我捧着双手正准备接过那些钱,父亲却利索地一把抓住我的左手,啪就放到我手心里。“要拿就大大方方地拿,今日是父亲给你,来日你记得再给回来就行了。”
“多谢父亲。”
“该上学了,快去吧。”父亲拍拍我的肩,转过身去拿他的帽子。
我来到学堂没有在走廊看到韩默,找到孔御问了以后才知道他今天没有来上课。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可是不能马上知道,一边祈祷着青锄那边千万别有变故一边心神不宁的上完了一天的课。
阿丁知道我不会马上回家,愁眉苦脸的跟在我后面一起走。
我等不及慢慢走去戏班的居处,于是叫了人力车,没想到等我赶到的时候看到韩默和青锄正面对面站在路边树下。
看到我过来,青锄眼里立刻闪出喜悦的光芒。“子商少爷!”
确定青锄没事以后,我看向韩默。“你今天没去上学?”
韩默爱搭不理地嗯了一声,斜睨着我:“钱带来了?”
原本我也没抱太大希望他会拿出钱来救人,轻哼了一声扭头看青锄。“我们进去吧。”
进到院里以后人倒是多,却都不怀善意地打量着我们。青锄不自觉地现出被欺辱的常态,默默地领着我们往班主屋里走。
昨夜突然造访再加上班主应该是找青锄又问清楚了,我们进来时桌上放着一张四折的纸。我们进来以后,班主先是闷头不吭,片刻后问:“决定啦?”
这话既是在问替青锄偿还赎金的我和韩默,也在同青锄确认。
青锄看看我们,然后朝着班主用力地点了点头以表决心。
“这就是当初青锄的母亲跟戏班签下的卖身契。”班主把烟筒在桌边沿磕了磕,嘴里又迸出吐一个确切的数字:“二十个大洋。”
闻言青锄当即着急起来,那慌乱的表情仿佛他不是即将被赎走,而是要被班主买走。
班主面色不大自然却打定主意,还给出个很勉强的解释:“他走了,可我们还有麻烦要处理。”
韩默嘴脸抽了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班主,然后手在口袋里掏着。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愿青锄难受,于是先拿出十五个大洋放在桌上――事先只在口袋装了这些钱,没料到竟碰上临时加价的情况。
很快韩默也掏出自己的钱,数了五块出来和我的放在一起。
班主瞥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烟筒,手压在桌上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伸手要去拿,韩默却拉住我。他警惕性看着班主,自己伸手把卖身契拿回来。打开一看,契约内容果然是青锄被三十块大洋卖与戏班为徒,终身不再赎回,就是无期限卖身给戏班。怪不得班主敢这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糟蹋人。
韩默把契约展到青锄眼前,“看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自由了。”
青锄激动的情绪还未平复,就见韩默两手哗啦一顿乱撕,直到那张纸变成碎屑散落一地。
青锄难以控制自己,边走边抹眼泪,从班主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惹得其他人都在看。那些人年龄都不大,有的艳羡,有的不屑,有的则是呆呆的望着。
“快去拿你的东西走人。”没人来赶,韩默倒是拿起大爷的架子冲青锄吆喝道,于是就听到啧啧的猥琐笑声。韩默理也不理,转身先出了院子。
我不放心留青锄一人在后面,便跟着进了他刚进去的门。
里面有人在哭,青锄在低声安慰着。我走近了些,看清那少年正是月安。
月安把头放在青锄的肩头,呜呜咽咽哭的很压抑,看到我进来以后哭声竟越发地抑制不住了。
青锄拍着他的后背,道:“等我有了住所就会回来告诉你。”
进屋没多久我就闻出这里面有股霉味,我抬头四下张望,房梁上到处都是黑乎乎的,窗户纸也很暗,一看就知道好久都没更换过了。桌上有些杂物,是戏子日常装扮用的手绢、画笔、颜料盒等。凳子上放着个包袱,想来是青锄要带走的。
“该走了。”我提醒道,再过会儿外面天色会暗的很快。
外面渐渐开始闲话起来,夹杂着污言秽语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无非就是“倒是凭本事傍上了金主”“不靠本事吃饭要当兔爷儿”之类的,我的脚一踏出门去声音就消失了。
我看也不看那些说话的人,迎面看到阿丁打抱不平的表情。
“少爷,我们快点走,快点离开这里,真是下贱的地方。”
路上四个人默默地走着。
扭头看到青锄一脸局促不安的表情,我握住他的手给他打气。正要说话,走在最前面韩默先开口了。
“现在有两个法子可以安顿青锄,一是找个做长工的,住到他们那里去,做不做工的至少能安个身;二是直接去城西的济生堂,那里有专门收留暂时没落脚之处的人。”
“不行!”我断然拒绝,“青锄一来没有证明身份的证件,免不了被三番五次的盘查,二来之前的经历容易受人欺负,他这个样子也保护不了自己。”
“那你说怎么办?”韩默反问。
从青锄抓着我的手我感觉得到他的紧张和不安。“先去济生堂那边的胡同里租个房子,那里虽然都是穷人,可有人管着不会乱,而且事儿也少。”
阿丁不知想到什么,着急的跟上来说:“不如找个客栈酒楼之类的地方,包吃住还给工钱。”
韩默忍不住笑道:“那不如让他跟着你家少爷回去在屋里伺候,岂不是更好。”
“呃……”阿丁刚要反驳,可想想似乎又觉得有道理,于是直接看我。
韩默道:“也不是不行,但是得主人家需要,还得有保人,这一时半会儿的……”
因为天色的原因我们先赶到济生堂,在到那里之前我让阿丁给青锄买了五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果然很容易在济生堂找到安身的地方,可这里三天一块大洋,也不管吃饭。
“三天够了,我们明天就找房子。”韩默拍了板。
交了钱拿了钥匙,我们看了青锄要住的那间屋子的内外环境。一个四合院里每排三间房,进去以后分里外两间,各户管自家,有一大家子投奔亲戚来暂住的,有做生意没找到人呆个一两天就要走的,也有专门住在这替人跑腿挣辛苦钱的,甚至还有放贷的,确实很杂乱。
其实安置青锄原本没这么麻烦,大哥在家,别说在他那里找个地方住下,就是讨个差事也不在话下,可想到他也对青锄做过那样的事,这条路就行不通了。
而我一直在读书,家里的事情从不需要操心,若是贸然领个人回去根本瞒不住,母亲要是知道青锄的来历,肯定不会答应把他留下来,或许到时连我也会被严加看管起来。
韩默不着急了,便出去预备回家,我让阿丁也先出去,然后交待青锄:“五个包子应该够你吃到明天早上,我再给你五个大洋买饭吃。你在这里乖乖等着我,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找合适的房子。”
青锄觉得钱给多了,我按住他的手让他把钱收好,又说:“尽量别出门,晚上一定要把门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