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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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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日子,有天下午我独自出去买书,经过路口时听到戏班子里传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以前也听到过,这会儿不唱堂,估计是日常排练――可现在不同了,我会想到青锄。
都不知道他在哪个戏班子,回去问问董叔就能知道,可董叔定会把我的行踪报备给母亲那里,问他无异于自找烦恼。
我无聊地行走于穿来梭往的路人之间,罕见的生出茫然的错觉。
这时有一辆汽车从身边经过,我本不予理会,那车却突然发出一声鸣笛,随后听到韩默呼喊我的名字:“梅子商!”
我扭头看他,他脸色不大好,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又打开车门往里面挪去。
上了车前面的司机回头恭敬致礼,我一看就认出来是大伯过寿那天,韩署长下车时开车门的人。
“你父亲的车,怎么你在用?”我打趣韩默,最近我们来往算是频繁,他又主动让我上车,即便算不上是好朋友,彼此应该是熟悉了吧。
韩默伸了个懒腰,睨了我一眼。
“去哪?”司机启动汽车,看样子是早有目的地的。
韩默道:“母亲给我派了差事,让我跟着父亲。”
“跟踪?”
“不能说那么明显,说让我学着做事。”
的确,韩默现在还是学生,就算要学做事也太早了点。
看着韩默没好气的表情,我觉得好笑。“不过你叫我上车干嘛?”
“看到你了顺便就把你一起叫上呗。”
“你就这么不情愿?”我越发觉得他有趣。
韩默不耐烦地说:“我讨厌掺合到父亲和母亲的事情里去,还有父亲的――”他突然打住话头。
猛然间我脑海里浮现出韩默打青锄的那一幕来,扭过头去用探询的眼神看韩默,他却把脸扭到窗户那边去看外面。
我没想到韩默会直接送我回家,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躲避着我的视线说了件事。
“过几天是我的生辰,我准备在江南茶楼开个聚会,到时候你提前来。”
听说是韩默开聚会让我去,母亲没有过多干涉,只是让阿丁跟着。不过我猜,母亲必定是打电话确定过。
店小二引我们直接上到二楼,在楼梯上我居然看到了一个多月没见的青锄。
他在二楼走廊那一头,低头站着,旁边站着两个高大的男子,把他衬托得特别小。
我心里突突地跳,很失礼地去拽走在前面的韩默的后衣角,拽得他不得不停了下来,衣角也被揪得皱皱巴巴。“韩默,这里有唱戏的吗?”
韩默没注意自己发皱的制服衣角,而是在发愣的瞬间下意识抬头,然后也看到了我看到的场景。他皱皱眉头道:“上去就知道了。”
没走两步他又停下来说:“我想起来了,让你的跟班到楼下茶间去歇着吧,他们带来的人也都在那呢。”
我明白了,回头看阿丁。阿丁不等我开口,识趣地应声又下楼去。
我跟在韩默身后往青锄所在的方向走去,走到他那个位置要穿过两片敞着门的雅间,我不确定要进去的是哪间。
韩走到在第一间敞开的门时就转身进去了,我愣愣地犹豫了一下才跟着进去,因为青锄始终低着头,他并没有看到我。
就算看到我又怎么样呢,即便他有麻烦我也不一定能解决。
进去以后是分左右两块的大隔间,已经坐了十来个面熟但对不上名字的同学,也有两个我从前并没见过。他们也不认得我,不过他们认得韩默,自打韩默进门他们就热情洋溢地同他打招呼。
我心神不定地坐下来,韩默向大家介绍我,随后招手让伙计进来上菜。
周围的人都在嗑瓜子喝茶玩笑,有几个人过来给韩默送礼物,韩默道谢不客气地统统收下。
“听说今晚还有西洋糕点,叫什么……蛋糕的,就是专门在人过生日的时候拿出来吃,还要插着蜡烛许愿。”趁着大家乐呵吃菜的档口,有个姓孔的学生兴奋的说,那张娃娃脸颇让人有好感。
于是大家都起哄,问韩默有没有定制蛋糕,有几个人只听过没吃过,都想尝尝。
韩默难得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懒洋洋地说:“孔御,你的嘴可真会吃啊。”
那个孔御得意忘形地挑着下巴说:“别说你买不起吧,听说就盘子那么大点的得五个大洋呢。”
“哇!啊,居然这么……”
其他人都咋舌,你看我我看他的。有人说:“五个大洋够我用一个星期的饭菜了。”
不知为何大家听了这话都沉寂了,过一会儿有人哈哈大笑道:“你骗谁呢?一个星期五块大洋,当和尚啊,不吃肉啊,哈哈哈。”
气氛又热闹起来。
韩默不屑地扫着在场人说:“谁也不天天吃蛋糕,你们等着,我马上就叫人送进来。”
“韩默!”
自打进门看到青锄以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定,说不是为什么,见韩默要出去好不容易等到机会,我便追上去示意随他一起出去。
到了外面,里面闹烘烘似乎更起劲了。我随手关上门,喧闹声低下去,丝竹声却清晰入耳。
二楼环形走廊的另一头有雅间传出唱戏的声音。我抿了抿嘴,抬脚往那边走去,我很想看看青锄。
这次换韩默追上来,不解地问:“你干什么去?”
我激动地喘着气,半晌后说:“我去看看青锄。”
韩默想了想:“那个小戏子?”我点点头,他似乎也下定决心,说:“我早就认出刚才那人是我父亲手底下的宋荣达,那就去看看。”
本来是我想,现在变成韩默想。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两分钟之久,始终犹豫不知该不该推开门。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抬手推门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猛然见门外有人,仔细一看欣喜道:“啊,韩公子来啦,真是让在下意外啊。”
这人一喊,里面顿时传出骚动。
那人赶紧让开路,请韩默进去了。
“韩公子生的真是一表人才啊!……没听说吗,龙生龙凤生凤,韩署长的公子自然非同凡响……听说韩公子也是京师大学堂的高材生……果然虎父无犬子啊。”
里面仿佛乱石里发现晶莹美玉,各种这些毫无意义却高大华美的言辞不绝于耳。我从前也听过不少,当时觉得盛情难负,现在却在别人身上也听到,却莫名觉得滑稽。这就是母亲说的拍马屁吧。
韩默一点也不含蓄,慨然受之后扭头叫我。
这说明,青锄确实在里面,我赶紧进去。这个雅间都是颜色偏深沉的红木摆设,又黑压压的都是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都是谁,便听韩默介绍我:“这位是我同学,不认识吗?――梅家三少爷梅子商。”
我觉得韩默的语气带着挑衅,听起来让人不舒服得很。
那些人愣了愣,不知道是不认识梅家还是不屑于认识来自梅家的三少爷。
就在这时里面有人扯着嗓门打着哈哈说:“确实是梅家三少爷,真是可惜啦,本来请了梅老板的,他临时爽约了,不然今晚倒是可以父子同乐。”
有人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闻声看去,正是满脸麻子的高局长,他说:“这种场合说父子同乐不合适吧。”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噎住了,“――嗯,还真是呐。”
带顺着众人心怀鬼胎的目光我看到雅间最里面有三个人,一人执着二胡,另两人一个穿戏服一个没穿戏服,而没穿戏服的正是青锄。
青锄咬着嘴唇,头低得不能再低了,时不时地偷偷朝我和韩默这边看一眼。
“哟,这小戏子看到两个少爷进来还有心事呢。”也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家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和韩默都下意识看向小戏台,而闻听这话的青锄涨红了脸,欲辩解可抬头看到那些人更加手足无措。
说这话的那人正摸着下巴猥琐的笑,是个有些秃顶的男人,着一副粗框眼镜,依稀记得曾在哪里见过。那人说罢放下酒杯起身,直接走到我跟前来站住,笑眯眯地说:“今日有幸认识梅家三少爷。鄙人姓宋,宋荣达,是高局长的特助。――”
“我认得你!”
就在那人以老练的口吻做着自我介绍时,我从他满脸笑容却分明夹杂着不屑的表情里生出一股与之对抗的执拗。
果然宋荣达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开口。
“宋先生从前不是高局长的特助的时候,是同文馆的国文□□。”
宋荣达干笑了两声,似乎被人提到了不好的过往那般。还想说什么时,韩署长开口了。
“韩默,你是专门过来打招呼的吧?父亲在这里和各位叔叔伯伯们谈事情,你们出去玩你们的去吧。”
韩默看了看青锄那边,鼓起勇气问:“我能把那个小戏子带出去吗?”
这话十分突兀,让在场人惊异地左看右看。韩署长不乐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要不懂事,快点出去!”他直接连我在场都不顾了,像赶碍事的人那样急于赶我们出去。
然而因为我们都为了青锄而来,谁都没有要临阵脱逃的想法。
见我们俩个都没出去的意思,韩署长似乎被激怒了,蹭的站起来走到韩默跟前,“你在胡闹什么?”
无意于看父子对决的场面,我只注意到青锄急切地目光,像是在求助。
青锄咬着嘴唇,双手在体前使劲地绞着。韩默挺着腰背,可我看的出他眼里的气焰在慢慢消退,在放弃坚持。
“韩叔叔!”我脱口叫道,“我们……我们最近在排练话剧,可否允许我们借小戏子问问详情。”
韩署长扭头看我,声音不严厉却还是低沉,“我只听说过京师大学堂排练洋人的话剧,难道现在也唱戏了吗?”
韩默被我这么一点拨也突然气势回笼,道:“话剧和戏剧都是异曲同工,要是这个小戏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会再把他送过来的。”
韩署长还是不松口,这时有人出来干涉道:“韩署长,何必同孩子们争,京师大学堂的学生可是我们的接班人,既然他们有求,何不成人之美呢?”说话的是高局长。
看着他的嘴脸想到他对青锄做过的事,就让人觉得别扭和恶心,即便他出面调和也没有让我产生任何好感。
不等韩署长让步,高局长给宋荣达使眼色。
宋荣达朝戏子那边喊:“你过来!”
青锄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欢悦,小身板激动地微微打颤,当他停到我跟前时我都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
我握住青锄的手,连道谢都忘了就拉着他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