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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入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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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天下午父亲才重新回到家里,出现在我的面前。在这三天里我不敢去找青锄,生怕目睹他受苦而我只能旁观。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避开母亲的机会,我先从五十一块大洋说起,继而提到我一直瞒着家里帮助一个可怜戏子的而大哥却在唱反调。
“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人的?”父亲问。
“你都帮他做了什么?”父亲很敏锐,这让我想起和堂嫂的对话,而母亲也有这个令人畏惧之处,这难道是这个家族的共性,为何我就没表现出来。
我一一如实作答,原本就没想瞒着父亲,再者要真正寻求父亲的帮助也不该有任何隐瞒。
父亲走来走去,脸色非常严肃。过了好久说出第一句话:“这事我得跟你大伯通好气,这样即便后面只我这边单方处理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事情终于找到处理的途径,我感激地向父亲鞠躬。
父亲看着我,“原来你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并付之以行动,很好,这就是担当。”
我很激动,下意识说道:“如果不是这阵子家里事太多,如果不是大哥,我也不会让事情拖成现在这个样子。”
父亲问:“如果不是子涵,你会怎么做?”
“我会直接告诉警察局。”
父亲没有表态,我以为我说的不对或是这样过于严重,然而父亲却抬手示意我不必再说,“晚上我就去找你大伯说这事,然后尽快想个妥帖的法子出来。”
我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虽然事情还没开始,可心情却是愉快了不少。
又是连着几天没去看青锄,我走在校园里,心想着要不要等会就去看看,反正有好长一段都顺路。错的不是青锄,我没必要避着他。
当看到阿丁满脸惊慌地迎着我,我的心咯噔一下。“少爷,少爷!那个,青锄因为重伤进医院了,好像还很严重。”
“你――”果然!还是出事了。“谁告诉你的?”
“翠屏,就是大少奶奶身边那个丫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锄怎么会去医院?”
“听说是被人打成重伤的。”
费伦医院是三年前西洋人开的医院,听说很擅长外科且诊疗费令人咋舌,无论青锄伤的如何,被送到这里来救治,那么送他的人是谁就不难猜了。难道又是他动手致使青锄伤重住院?
阿丁絮絮叨叨说了一路,我多少听出了个大概。近来阿丁在我上学期间无事时已经成了意识,没我差遣也会遛弯似的自己去济生堂附近转转。今天下午他无意间路过包子铺,因想着青锄喜欢吃就买了些,没想遇上同样买包子的翠屏。翠屏闲聊抱怨说昨傍晚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吵得很凶,后来一前一后都出去了。后来大少爷没回来,只大少奶奶独自回来了,看样子也很平静。原以为会消停下来,今早大少奶奶突然收拾利落,带上家里一个信得过的男家丁出去,还不让自己跟着,直到晌午才回来。从大少奶奶的自言自语里听出,似乎是有什么烦心事总算解决了。
别人从这只言片语里听不出个所以然,可阿丁一下子就猜到了什么。别了翠屏,他匆匆赶往青锄的住处,居然碰上大少爷的车停在门口,又目睹大少爷抱着一个身上布满丁丁点点血迹的人塞进车里。车走以后阿丁趴到门上,隔着门缝看到厢房门口的地砖上有一大片血迹。
就算没看清受伤的人的脸,可除了青锄还能是谁。阿丁在附近打听,这家费伦医院离这最近,于是尝试找过来,果然看到了大少爷的车停在医院外面的马路上。
门口的执勤护士查了记录,摇头说:“抱歉先生,没有一个叫青锄的病人。”
我一慌,难道有不好的事……回头看阿丁。
阿丁也急得不行,话都不快会说,只得自己问护士:“中午就没有受伤的人送过来吗?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护士狐疑地打量着我们,犹豫着说:“是送来了一个,不过病人登记的名字叫阿青,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阿青?青锄?管不了那么多,我连连点头,问:“他在哪里?”
护士指了个走廊方向,“那边直走,右拐第一间就是。”
或许是太过紧张,又或许是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太重,我还没找到病房就腿脚发软胸口闷得想作呕。
阿丁的背影看前面晃,我机械地跟在他身后,直到看到他推开门进去,病房内通风窗户地风迎面扑来,我一下子清醒了。
房内只有一张床,躺着一个额头上缠着白布,嘴角都是淤青的少年,果然是青锄。他脸色惨白,眉头微微蹙动,显然睡梦里都不安心。
屋内没有看护的人,也没有多余的私人物品,只床边靠椅上搭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衫。我拿起来看了看,认出也是那回一起新做的。
我们主仆俩都静静地站着,阿丁不敢随意惊扰这气氛,我则盯着床上的人发呆,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大哥的说话声。
“……要可靠的手脚也干净利落的,出了事你心里最清楚。”
“是是是,请大少爷放心,小的一定把这事处理的妥妥当当。”
“还有,别让他的人过来,这事你也提前去打招呼,可千万说明白了,万一到时候被人发现,我不负责帮他擦屁股。”
“是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接着是噔噔噔脚步急促离去的声音。
我气的握紧拳头,只等着大哥进门就给他狠狠地来一拳。没想到外面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哎,你怎么又来了?”声音冷冷的,有点耳熟。
“哟,我怎么不能来?我的人还在里面躺着,我不来谁管他啊。”听大哥那悠然自得的口吻,仿佛这里不是医院,而是他平常去的那些玩乐所;床上躺着的不是病人,或者不是与他有关的人。
“以后来这里,别带你的那些爪牙,免得把医院也弄得乌烟瘴气。”
“杜医生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医院里见的就是血肉横飞,最不缺的恰好是鬼哭狼嚎,你们医生又是针又是刀又是钢筋铁板的,哪一样不乌烟瘴气。”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筛选见过的姓杜的人,终于从这不耐烦的语气里想起那医生是谁。
“让开,例行查房。”
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彼此大眼对小眼,想揍大哥的心不得不暂时压制下来。
“梅……三少爷?”和上次在大伯家见到的时候不一样,此时杜品升穿着白大褂,眼睛上还戴着圆框眼镜。
虽然他没进门时我已经猜到了,可面对面还是产生了新鲜的陌生感。我只知道他留过洋,却不知他竟是学医的。当然除了迫切想见到青锄,我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
“子商?来的够快的啊。”对于我的出现大哥没什么好脸色。这在意料之中。
对于这种家族内部之间矛盾戏码,杜品升似乎早已见惯不怪,也懒得理会病人家属之间的争执。他职业性的翻记录板,嘴里熟练地说:“目前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比较严重的,一是脑部受到撞击,需要静养,二是左腿膝盖骨折,伤愈后可能影响跑动,――”
“我没有健忘症,不需要杜医生重复!”我正专注地听着,大哥却开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杜品升的话。
“少爷。”袖子被身后的阿丁揪了揪,我立刻回过头来,果然争辩把床上睡着的青锄吵醒过来。
“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杜品升冷漠地转身出去了。
我疾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来,看着瘦弱的青锄担心他会在眼前消散,总想抓着他的什么才好,于是犹豫了一下,直接将他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的手握住了。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他先笑了。
“子商少爷,今天不上学么?”
大哥怒气冲冲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把青锄的手夺过去。
青锄仍旧看着我,随着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脸也慢慢转开了。
我直起身来,质问大哥:“青锄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大哥瞪了我一眼后移开视线,恨恨地说道:“别用这个眼神看我,我也窝着火呢。不知道哪个不知死活的透露了消息,要是让我抓到了绝对不轻饶。”他说到后面这句话时,拿眼角有意无意地瞟阿丁。
阿丁顿时紧张地看看我。
我不想吓着青锄,便说:“大哥,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阿丁,你留在这里照顾青锄。”
然而只听大哥直接回绝道:“子商,出去就没必要了。大哥知道你要说什么。大哥劝你一句,青锄是我的人,我的事情自己会处理,你少管!另外大哥也好心提醒你,叔叔婶婶最讨厌这种事,不然也不会限制你到大伯家来。”他故意把大伯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
“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清楚,以后青锄不再需要你照顾,我会照应好他的全部生活的,我专门请了下人伺候他,以后他就是半个主子,不需要旁的人再替他操心。”
“青锄是不会答应的!”当着青锄的面,我又一次冲着大哥吼起来。
大哥嗤笑道:“答不答应青锄自己会掂量,你要是真靠得住,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了。”
我全身僵住,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无耻的恶魔,偏偏我就是无法凭借自己的本事反抗他。“堂嫂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话戳到大哥的软肋,他直接对着我说:“你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