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录》王雨

3、第三章

　　第1章缘起
　　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不对，只能说，我们是从这里开始观看的，故事一直都在上演，不管有没有看客。
　　人间纪年2020年1月31日
　　“我回来啦！新年好呀~”，江南春推开公司的门喊道。
　　“诶呀来啦，新年好。你可真漂亮，快打卡，没剩几分钟了。”闵志屁股都没离开椅子，从工位上滑出嘱咐着江南春。然后又滑了回去继续登记自己的资料。
　　江南春赶快边脱外套边放包又边掏手机手忙脚乱地打卡，羊毛卷的头发半湿半干正好看，一身中性黑色格子西服套装加小白鞋，整齐干净，剑眉星眸更显得英气，妆容精致，绝对看不出来没有抢到票站了一路回来，早上刚到公寓放了行李箱冲了澡化了妆赶来上班的。
　　闵志见她收拾好了便交代道：“刚才督导打语音说，有个咨客我们助理年前留言时给人家留的不妥当，惹人家在咨询师那儿生气了。不是我的咨客，可能是你或者超越的，你看下处理下，超越明天才上班。”
　　江南春：“好的。”开始翻工作记录，发现咨客是超越负责的，然而当时超越手头在忙，回到一半让自己帮忙回的，这责任到底怎么算，就先联系超越说了情况。这时督导正好也发来了截图，圈出来了咨客认为不妥的地方，是南春回的，但南春心里知道如果不是超越前面的回的不妥，自己也不用后面给她那样圆，并且因为是给超越的咨客回消息，南春是每句都和她确认过了才发出去的，她顶多就是个打字的。说不委屈是不可能的，顺手帮忙还把自己帮进去了，并且超越是个工作多年猴精的人了，南春见超越那边是不准备承担责任了，也明白这种事情分不清个什么责任，并且对于督导来说，最关心的是处理而不是谁的错。
　　于是主动给督导打电话承担了错误，询问了解决办法，又开始给咨客打电话道歉，听到的却是一遍遍的拒接。用微信一联系没想到对方已经把自己拉黑了。给督导汇报了情况，被告知这样的话那就先给人家发个短信道歉吧，等人家再主动联系，也没其他办法，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失落。
　　江南春听的是既羞愧又恐惧，羞愧于自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不仅是给督导惹了麻烦，咨客那边既然做的这么绝，肯定也惹得人家不高兴了吧，本来心理咨询中心是为咨客提供心理支持服务的，没想到自己的攻击性战斗力竟然这么强。也恐惧给自身的职业发展带来不好的影响，自己不像其他同事，是刚入职的，一切都还在考察期。
　　一天都在情绪中惶惶不安地度过，倒没有预料中的那么困了，叮咚，打开手机微信：“王一博夫人：你的小可爱来啦啦啦啦，今天是不是就开始上班啦，累不累啊，导师也开始逼我写论文了，一起加油呀！肖战的老婆绝不认输！”
　　看到这儿江南春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闵志见她笑了不似刚才那么冷，想着心情应该好了点，便主动和她搭话：“这过完年假啊，上班可真不习惯，累死了，晚上有咨询我还得值班，呜呜呜。”
　　江南春抬头见她趴在桌上确实一副要累死了的模样。
　　闵志继续叨叨道：“我们公寓今晚可以洗澡，错过今晚还得等后天，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你如果真的那么累，还要赶回去洗澡的话，我晚上可以替你加班，我还好。”
　　“真的吗？南春你人可太好了，怪不得是小天使呢！”闵志一听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抱着江南春说到。
　　“没有，我最近缺钱，需要加班费。”虽然内心不是这么想的，但江南春立马接道。江南春愿意帮助人，但并不想让大家认为她有多么善良，并不是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高尚雷锋精神，只是江南春认为如果所有人都认为她极度善良，即使是一个好的评价，如果变成了标签贴在她的身上，日后也会像枷锁一样限制自己的表现，并且既然是标签，就需要被维护，自己还没有这么强大的能力既可以维护好这个标签也照顾好自己的心情。说到底，江南春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善良，也就不想承这个名，虽说也知道和别人比确实多点。
　　“哈哈哈，我最近还好，那就让给你加吧。”
　　“嗯。”江南春点头应到。闵志这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等下班了。
　　江南春继续低头看她的《心理学与生活》。
　　送走咨客和咨询师，督导又把自己叫过去开了会，主要讨论了下想让她接触咨询的事情。最后督导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江南春犹豫了下，道：没有。只见笔记本上写着一条条对于公司的优化管理意见，下方还用重点笔写上了：这次一定要说！可是平时都不爱发表自己意见，哪怕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确定自己是正确的也张不开嘴违逆别人想法的江南春，遇上了今天惹毛咨客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指正别人甚至公司了。
　　江南春微笑着送走督导，在他转身的瞬间便卸下了笑容，一脸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她却不知道，督导这边和江南春道完别后，笑容也是立马凝固在了脸上，表情却复杂得让人看不懂，因为他自己也不懂：
　　人间纪年2020年1月1日
　　江南春入职已经快一个星期了，但她却还总是丢东忘西的，这也不能全怪她，自己一直都随性惯了，不对，这个词用的太好听了，她就是马虎，在生活上向来是找不着的东西就不找了，反正什么时候自己就会冒出来了；忘了的事情就忘了，说明也不是自己真正想干的。生活是自己的，随便自己过，但工作不一样，做不好那就是要怪她，她这样的性格本来刚工作肯定是要吃不少苦头的，偏偏又遇上了助理这个繁琐的职位，那是肯定要出错的。什么资料日期登记错了，资料不小心发错人了，上班来了忘登商桥了……犯了错，一紧张，更容易犯错了…….以至于休息日在公寓时，听见手机消息提示声，都后背发凉，生怕是同事发消息给她说什么错了……
　　但昨天，她犯了个大错，晚上把总电闸断开离开公司的时候（督导有个很怪的强迫症：公司晚上必须断闸），她忘记把鱼缸的氧气切换到电池模式再打开了，早上来的时候，等到她推闸的已经是飘着的鱼了。江南春慌了，查看了公司记录，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值班，督导09:10有咨询，也就是说马上就会过来，怎么办，怎么办，江南春脑子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鱼缸旁把氧气切换到电池模式了。
　　“南春，怎么了？”督导询问的声音在她身后想起。
　　江南春紧张得手已经微抖了：“宋老师，这鱼，不知道为什么死了。”
　　“死了？不知道为什么？”
　　“嗯，我刚要来把氧气从电池模式切换回来，发现它死了，你看。”
　　督导靠近鱼箱仔细看了看，不过在她背后的江南春并没有看到他没有在看鱼，而是盯着氧气泵的供氧模式：“嗯，咨客马上就到了，准备咨询吧。”边说边往咨询室走去。
　　走到咨询室门口却突然回过头来说道：“把鱼处理一下，不要让咨客看到了。”说完也不看江南春便关上了门。
　　江南春颤颤巍巍地敲开了咨询室的门，给督导倒了水，又退了出来，她害怕的全程不敢抬头看他一眼，所以也没有发现当督导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那掩盖不了的厌恶。
　　督导是个工作狂，连房子都买在了公司楼上，江南春刚到公司不了解，这位老板经常在家加班整理资料，学习到半夜，学到兴起时还会直接下楼来公司找更多的资料。是的，昨天半夜他也下来了，懒得推闸的他打着手机手电筒找完资料要回去的时候却感觉公司有点和以往不一样，想了半天发现是太安静了，少了什么声音呢，鱼缸的水流声！当他发现的时候，公司的小吉祥物已经香消玉殒了，但他原本也没太放在心上，想着是哪个粗心的小助理忘记送氧了，明天从她工资里扣个钱让她长个记性就好。
　　没想到江南春非但没有承认，早上来了以后还故意把氧气切换到了电池模式来告诉他自己没错，做出这种事情，为了推卸责任不择手段撒谎，这样没有底线的员工，他不敢留，他也厌恶。还记得刚见江南春时，她冰冷的面相即使长得再好看也并不讨喜，专业知识也一问三不知，最后的面试结果却让他惊艳，是他面试了这么多年最满意的一个，非科班出身，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共情能力和学习更正能力却甩了别人好几条街，这些也是作为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最难培养的部分。然而现在，他只等着江南春过了一个星期试用期后就让她收拾东西滚蛋了。但后来的事情，却来得让人意想不到。
　　人间纪年2020年1月3日
　　督导也是个爱玩的人，每年都会带着员工和老婆一起出来玩一趟，也没几个人，花销也不大，往年都是年前去，因为心理咨询行业，年前各行各业都开始忙，他们反倒不忙了，索性每年就早放假几天大家出去团建。今年也早就定好了去W市的行程，在江南春来之前，所以没她的份。
　　“什么？你们要去W市？！”江南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惊得跳了起来。
　　超越翘着二郎腿喝着咖啡安慰她道：“南春，不是我们不愿意带你一起去，实在是订票的时候你还没来，现在临时订机票的话，你也知道有多贵。”
　　“不是因为这个，你们不知道W市最近出现了新型流感吗？现在去太危险了。”江南春直接冲到了超越面前支着她的桌子说道。
　　超越没想到江南春这么激动，她觉得江南春是因为自己去不了看着她们去眼红才这样的：“那不都辟谣了吗，你少在这儿一惊一乍的。”说罢便摆出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样继续看电脑了。
　　江南春张口还想说话，这时督导却从咨询室走了进来：“怎么了？声音那么大。”
　　“南春，知道我们要去武汉团建了，自己去不了有点难受，我特别理解她的心情。”江南春还没来得及接话，超越立马抬头回道。
　　“不是！宋老师，我有事和你说。”
　　“进来吧。”督导从来没见江南春这么慌张过。
　　咨询室的门关上了以后，江南春立马开口道：“宋老师，你们不能去W市！”
　　“为什么？”督导看着手里的资料头也不抬地问道。
　　“流感严重。”
　　“官方已经辟谣了，不是真的。”
　　“不是的，我有朋友在那儿的医院工作，他们医院接治过患者，了解的医生明确表示，是我们以前没有见过的病毒，并且可以人传人，现在很危险，真的不能去啊！”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严重，早就采取措施了。你编慌也要编得像样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求求你们，不要去，好不好，我们公司一直都在，我们可以年后再……。”
　　“够了！你谎话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出去工作，不要在这浪费时间。”
　　江南春说到激动处已经要哭了，但督导从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过江南春，不过即使看到了，经历过鱼缸的事他应该也不会相信了，他对江南春的厌恶反而更加深了，不仅推卸责任要撒谎，现在发现她甚至见不得别人好，简直是自私到骨子里。
　　见督导的态度这么抵触，江南春更是委屈得要哭了出来，强忍了片刻，抬脸道：“好。”嘴上轻飘飘的答道，不过眼里却满是坚毅。
　　“江南春！你干了什么好事？！”超越怒气冲天地质问响彻了整个公司。
　　“我把你们的票都给退了。”江南春镇定自若地回道。自从她来到公司，最基础的杂活便都丢给了她，例如给督导的会议安排订票，所以虽说买票的时候她还没来，但是她知道公司的订票账号密码。
　　“你说什么？”督导听到超越的喊声也连忙从咨询室赶了出来。
　　“宋老师，不好意思，我把你们的票给退了，损失我会承担的。”
　　“你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公司，马上。”督导指着门一字一句道。
　　“宋老师，不得让她打个欠条吗？”超越立马接道。
　　还没等督导说话，江南春这边已经开始打欠条了。然后利落地收拾东西离开了。临走前还向督导和超越举了个躬，表示这么多天真的学到了很多，非常感谢他们。
　　督导直接回咨询室摔了门，超越摔上了公司门。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第二天就官宣坐实了流感的事情，W市也立马封城，好歹控制住了。
　　刚看到新闻的督导以为自己在看魔幻小说，反应过来后亲自打电话把江南春请了回来。并且当着她的面撕毁了欠条，没想到，江南春这边又写了一张：“这个还是我承担吧，出了政策，如果是今天退票，便不用承担退票费了。”
　　督导看她一脸真诚，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便打哈哈道：“那我们回头再说。南春啊，这是我们现在都了解了，还能坐在一起说话，如果还不了解，你工作就没了，你不怕吗？”
　　江南春嘿嘿笑了：“怕，特别怕，我很喜欢这个工作。不过就算现在不了解，你们迟早也会了解啊。退一万步，就算真的因为这事把工作丢了，也值得。”
　　“去团建又不带你去，你却这么在意，并且如果不封城，就算我们真的去了，也不一定会感染吧。”
　　“不带我去，但是威胁到了你们的安全。确实，从概率上说你们感染的概率不大，但是既然概率不是无限接近于零，并且还挺大，那说明只要流动，就必定有不少人会感染，有人会死亡，不管是不是你们，那都是生命。不能冒这样的风险。”江南春越说越坚定。
　　“好，你去工作吧。”望着江南春的背影，督导想不明白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做戏撒谎逃避责任的是她，为了别人勇敢站出来的也是她。
　　到了家门口才收起回忆的思绪，不过督导还是在想江南春，加上这次主动承担惹毛咨客的责任，江南春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咨客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想看看她们的反应。这个江南春，好像很怕犯错，为了掩盖错误推脱责任甚至不惜撒谎做戏，但涉及到别人的时候却这么勇于担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想来想去，督导觉得还是要去深入了解下她的原生家庭，想到这儿才终于觉得有点办法，暂时放下了这些事。
　　回到江南春这边，结束后已经将近十点了，关好灯落好锁，步行朝地铁口走去。想起到了以后还没来得及给父母报平安，只是微信上简短的告知了句到了，下了地铁便给妈妈打通了电话。
　　“喂，闺女啊，你妈正洗澡呢，嗯，你忙完了？都收拾好了吗？上班还习惯不习惯啊？嗯嗯，一定记得照顾好自己啊，身体最主要，其他的上班、学习，量力而行就行了。”
　　“嗯嗯，知道啦，爸。我妈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我走的时候都没给我好脸色。”
　　“害，你妈能对你有啥意见啊，不就是觉得你考研没考上，这也不怪你，就是没想到你找了这么个工作没达到她的高期待呗，想到你还得为了这工作早早的回去就生气呗，她……”
　　“那是我期待高吗，是我期待高吗，你看看她找的这个工作，专业不对口不说吧，工资多少啊，呆在大城市够养活她自己吗，公司多大啊，有前景没有啊，哎呀，从小对你管教那么严格都白管了啊，还有那……”妈妈听到了打电话的声音立马擦干头发从浴室冲了出来抢着说道。
　　“行了行了，你别念叨了，闺女她自己心里有数，好了吧闺女，还有没有想说的啊，没有的话就挂了快洗洗睡吧。”老江也赶快接着说道。
　　“诶你干嘛呀，我还没和闺女说完呢，喂女儿啊，虽说妈妈确实有点想法，但妈妈也不像以前那样了，现在也都看开了，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我支付宝给你转了钱，你可别舍不得吃啊，房租高没有关系，妈妈爸爸给你钱，你一定要吃好啊。”妈妈还是忍不住一把夺过了电话。
　　“嗯，我知道了妈，放心吧，给我爸说也不要让他操心，我不会亏待自己的，不早了，你们快休息吧，晚安，也给我爸带个晚安。”江南春哭笑不得的安慰着二老。
　　“诶，诶，现在还冷，出门一定穿厚点，你挂吧，也早点休息。”妈妈还是不放心的交代着。
　　挂了电话江南春也走到小区门口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建成的公寓早已破败不堪，电线乱扯，小纸条贴满墙，加上最近流行复古风衣服都穿的怀旧，再碰上什么时候骑个共享单车回来，进门的瞬间江南春简直会觉得自己从21世纪穿越回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不过江南春倒喜欢这老公寓的采光，喜欢这公寓的红蓝色调。
　　看着小区门口三五成群追逐打闹的小朋友，江南春怀念起了儿时流着鼻涕扔沙包的时候，还是那时候好啊。现在的日子，有人关心你累不累，有人安慰你别哭了，有人告诉你要坚强啊，有人提醒你吃饭，有人注意你冷暖，有人宁愿自己不花钱给你花，有人把认为好的东西都给你，现在的日子哈，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很少有人会主动问你开心不开心，伤心不伤心，为什么哭了呀，为什么要这样，你自己想要什么，即使问了说了，自己也往往是形容不好，对方也是一脸听不懂的表情，所以没人懂得你到底在想什么。大家倒也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对方，只不过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互相关心吧，设身处地的关心是一个很难掌握的能力，包括自己，好像也没有这种能力。想到这儿，只是能力使然而已啊，倒也不可悲，也就不想回到过去了，感觉现在的日子啊，也挺好。只不过，过久了，会有些挥之不去的孤独吧。
　　人间纪年2020年2月1日
　　“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闹铃不知已经响了几遍了，江大小姐才悠悠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慢动作摸到手机，凑到眼前，看看几点了，看到时间的一瞬间瞳孔放大，动作幅度从树獭无缝转接到了美洲豹奔向洗漱间，嘴里边还下意识地口吐一些芬芳。上厕所洗脸刷牙化妆换衣服一气呵成。
　　鞋带也顾不上系冲出公寓，也不忘从餐桌上捞上两个面包，幸好楼下有个单车，扫完抓起就朝地铁口跑。江南春体力不错，学生年代运动会跑步还常常得奖，因此发起狠来蹬个共享单车能比电动车还快，车链都快被她蹬冒烟了。冒烟倒没冒烟，不过事实证明，把共享单车当赛车蹬，是会出事的，吧嗒一声，江南春感觉无比轻松地蹬了几圈，车速却越来越慢了，完了，这是关键时候掉链子了。
　　江南春下车一看果不其然，气得她抬脚想踹车一脚，不过也只是抬了下脚而已，把车停在路边刚扭头正准备狂奔，却听到身后响了一声喇叭。江南春一脸愠色地转身，身后的车却缓缓地停住了，车窗慢慢落了下来，驾驶座上的人短发利落，轮廓分明的脸庞带着刚毅却又温暖，眼神坚定，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这简直是江南春梦中情人的标配啊，带着怒气的脸看到他的瞬间变成了没反应过来的呆呆状，速度之快堪比变脸，逗笑了驾驶座上的人，他这一笑，江南春的眼里也有了光，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温暖到了心底。
　　“你去哪里，顺路的话捎你一程。”
　　“A大厦。”江南春的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他。
　　“那顺路，上来吧。”
　　看了看是军用车牌，江南春毫不犹豫地上了车。知道不会迟到了，江南春也安了心，靠在副驾驶座上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驾驶座上的人带着轻快的语气问道。
　　“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旧事。”江南春一听他开口立马扭过头，心想终于可以再光明正大看看他了，光顾着眼上动作却忘记了嘴上继续往下讲。
　　“什么事？”见她不继续讲，男子一笑问道，他好像很喜欢笑。
　　“哦哦，我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和我妈妈吵架，一激动也不让她送我了自己走路去上学，大冬天的走到一半就后悔了，想着这个时候谁停在路边带我一程就好了，这不就是玛丽苏文章中校园男女主相认的经典情节吗，越想越兴奋，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部大戏，都开始想我们俩以后去上哪个大学了，清华还是北大，要去哪个国家留学，美国还是英国，。”
　　“哈哈，然后呢？”
　　“然后正当我想的精彩的时候，旁边真的停下来了辆电动车，车上的人回头问我，同学你是不是A中的啊，我带你吧。诶，不过却是个美丽的姑娘，但她当时在我眼里也跟偶像剧男主一样闪闪发光了。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过了几年回顾过去的时候，我拉着她感动到不行给她讲我当时多么感谢她，她在我心里有多善良，结果这位姑娘给我说：行了行了，老子当时是走过去回头看了看你的脸才停车的。”江南春盯着他扑闪着眼睛绘声绘色地讲道。
　　“哈哈哈。”这次驾驶座上的人是开怀大笑了。
　　能把他逗笑江南春更开心了：“诶，这话听的我都不知道该伤心还是开心，该觉得她更好了还是更好了。”
　　“我可不是看的你的脸才停车的啊，刚才在等红绿灯，你穿的红色衣服那么显眼，从旁边嗖地一下就过去了，我还在感慨一个共享单车能蹬出摩托车的效果，你就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慢下来了，看你应该是车子出了什么故障，本来骑得那么急肯定赶时间，所以才停下来问你需不需要帮忙的。”
　　“哦，这样的啊。”江南春听完解释更开心了：他人美心善啊。
　　“现在开心吗？你刚才扭头那苦大仇深的跟能把我吃了一样。”
　　“哈哈哈，开心，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嗯，那最近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你这脾气挺好的啊，应该不至于被车坏了逼成那样吧，可能是本来就不开心吧。”
　　江南春没有说出来话，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又像透过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嗯？”男子见许久没有答话，头也不转的挑眉问道。
　　江南春释然一笑接道：“怎么会，我本来不就长了一张跟谁欠了我几百万一样的冷冰冰的脸吗。”
　　“你是不是都不照镜子的啊？”
　　这句话把江南春逗乐了：“哈哈哈哈哈，是有比较棘手的事情。我是从事心理咨询行业的，很喜欢这份工作，但相关经验很少，所以是从助理做起的。我督导，哦，就差不多是监督带领我的师傅，认为我特别适合这份工作，并且本身在这方面就比较优秀，觉得我现在就可以尝试当咨询师，接触咨询，但是我认为我自己不行，会误人子弟，最近还把一个咨客给惹毛到拉黑公司了。”江南春越说越泄气，语气也越说越伤心。
　　“哦，这样的啊。如果，如果哈，你真的不行，造成的后果严重吗？”
　　“能有什么后果，如果咨客完全不满意，公司对于咨客也会有退款赔付，我吧，顶多被督导骂一顿呗。”
　　“嗯哼，那你还在怕什么呢？你好像很怕犯错。”
　　江南春低头没有回答，良久回道：“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这样啊，好与不好，是一个长期的结果，不能断章取义把糟糕的一部分取出来就说这个整体不好。你想去做咨询师吗？”
　　“当然想，这是我的梦想。如果我可以做得成功，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生活。”江南春眼里闪着光回答道。
　　“既然想，那就去做吧。我猜你已经不知道在脑子里演练了多少回了吧，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把你想做的开始做。说错没有关系，做错也没有关系，后果我们都承担得起。”
　　江南春定定地望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说错了，做错了，如果别人因此不喜欢我了呢？”
　　“不喜欢了？那又怎样呢？我问你，你是做心理咨询的，肯定会深入了解咨客对吗？那你应该明白这种感觉，如果你站在客观的角度，把一个人了解透了，知道他生来什么样子，经历过什么，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这么做，你对他，还会有丝毫的厌恶之情吗？”
　　“没有，反而会有一丝悲悯。”
　　“所以，别人不喜欢了，那就不喜欢了呗，只是因为，他们不懂。”
　　“哈哈哈，他们不懂？”
　　“对，他们不懂。我吧，境况其实和你差不多，有人认为我可以，但我自己认为不能胜任，可是我不像你还可以选择，那就硬着头皮上了，也就这样过来了。”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江南春抬头坚定地说道。
　　“哈哈，好啊，那你就把你对我的这份相信用到你自己身上吧。”
　　“你相信我吗？”
　　“重要的不是我相信不相信你，而是你是否相信你自己。”
　　江南春没有再接话，而是扭头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男子主动说话，继续问到：“其他的呢？还有什么打算？”
　　“啊？其他的？”
　　“对啊，有没有什么其他想干的事情？”
　　“有啊，我想读研。”
　　“嗯，那就去读吧，研究生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
　　“想读就去考去读，不过读不读也都无所谓。”
　　“啊？”
　　“读书是为了明理，我上过研究生，你比他们可明理多了，所以你不读也不差什么。”你虽然害怕犯错，羞于自己错误，但却敢于揭开自己的错误并改正，这是很多人读再多书也读不到的。
　　“哈哈哈哈。”江南春再一次被他逗笑了，父母只是一心想让自己更好，但从未有人真诚的给她说过你本身就很好。而后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男子居然唱了出来。“你呢？”
　　“吹牛皮时间吗？那当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啊。”
　　哈哈哈，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江南春笑得弯弯的眼睛里却还藏着无奈，男子终于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从来没有一个姑娘给我说过这样的梦想，但你为什么心怀梦想，却觉羞耻呢？不好意思直接表达，要用玩笑话表达出来。不过这时候江南春已经又扭头看街景了，并未看到。
　　“很好，很配你，加油。”
　　“哈哈哈哈哈。”这样的梦想，其他人给的向来是耻笑。
　　“去追吧。”
　　“好。我快到了。”听不出她的语气是开心还是伤心，却无比坚定。“我今天出门正好带了两个面包，这个给你，谢谢你载我一程。”
　　“好的啊，我车上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这一小罐咖啡你拿着吧，正好配着你的面包当早餐，保准你精神一天。”
　　“嗯嗯，那我装着啦。这是军用车，你是部队里的吗？”
　　“是。”
　　“那怎么没有穿军装？”
　　“在外面的时候我喜欢穿自己的衣服。”
　　江南春张口正要接话，车子已经停稳了，便不再提了，再次真诚地道谢下了车，看着车子慢慢开远，江南春都能感受到心底冒出来的悲凉在丝丝化开。
　　到了午休时间，江南春赶快打开微信找到了“王一博夫人”，这就是那位看脸停车的大姐，陆三贤，从初中认识，高中、大学便再也没分开过的孽缘。江南春一脸春心荡漾地向她汇报了今天的情况，只见消息上的关键字有：善良，三观相合，有朝气，帅，干净，阳光，会关心人。
　　陆三贤秒回到：挺好，挺好，你可终于脱单有望了，联系方式留了吧。
　　这一下把江南春问懵了，还没反应过来，陆三贤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江南春！！！别告诉我你没留下联系方式！”陆三贤口气愤怒以及不可思议到像是她的心上人没了一样。
　　“不是不是，我当时被他笑容晃到完全忘了这件事了，再说了他没有问我要，我巴巴的贴上去太花痴了吧，他那长相肯定不少招蜂引蝶，见多了。”江南春虽说心里在哀嚎，嘴上还是不服软。
　　“你傻啊！人家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要个联系方式说回头请人家吃饭感谢人家多么水到渠成啊，还等着别人找你要，人家有很好的找你要的借口吗，不找你要你觉得对你没意思，没有借口直接找你要你又觉得人家只是贪图你的色相，怎么就你这么难伺候呢，你能不能长点心啊！还给人家留了个面包感谢人家，我看你像个面包！”陆三贤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了半天。
　　江南春越听肠子越青：“呜呜呜，那怎么办，现在也来不及了。”
　　“名字呢，车牌号呢，记了吗。”
　　“没有。我可……”
　　“滴，滴，滴。。。”那边陆三贤已经被她气得上头直接挂了电话。
　　想当初大学的时候，江南春巴巴的跑去找陆三贤告诉她今天开会遇见了个很不错的男生，帅气、干净，还给她带了杯奶茶，在理工科院校实属难得。陆三贤问她然后呢，她说自己不喜欢喝甜的，就把奶茶留给副部了。气得陆三贤直想打她，却还要耐心地给她讲解，她得当着人家的面把奶茶扎开喝一小口，然后抬头说，真好喝，下次我请你。
　　江南春脑子里闪过了陆三贤当时对她的谆谆教导，拍着自己的脑袋直觉得自己笨，这不是一样的场景吗，自己怎么就反应不过来呢。恨得拿脑袋直撞键盘。
　　第2章情动
　　人间纪年2020年2月1日
　　窗外不知名的树已然繁花挂枝头，窗里的人却都蔫得跟打了霜一样，尤其是江南春打完了电话以后。
　　天却还正是冷的时候，督导裹得圆滚滚的飘进了公司。
　　“宋老师，我可以开始接触咨询吗，我想我可以了。”江南春一见到督导来了便立马直起身子带着希冀提议道。
　　督导没想到她的态度突然转变，楞了一下喜笑颜开：“好，从陪练开始吧。”
　　第一次，江南春完胜，还对着电脑开了瓶香槟和陆三贤炫耀。
　　第二次，江南春险胜，心里喜滋滋。
　　第三次，江南春翻车了。
　　人间纪年2020年2月11日
　　阳光已经较之前明媚了很多，窗外的花树却已开得半败了，洒下的光影落在了站在书桌前的江南春身上，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在她的黑衣上跳动。
　　不过江南春的表情可一点都不明媚：“宋老师，真的对不起，罗小姐对咨询并不满意，事后还给我发了这些意见。”
　　督导却安慰地笑着道：“没有关系，其他咨询师咨询中途还发生过咨客不满意直接起身走的，你这儿最起码咨询完了，并且还预约了下次咨询。结合意见改一下，下次好好加油。”
　　江南春听后也并未开心点，不好意思地低头回道：“嗯，那没什么事情我先回去工作了。”
　　“先等一下。”督导急忙喊住了她，脸上的笑容也已经收起：“我听说，你身为助理身份和咨客沟通的时候出现点了问题。”
　　江南春慌忙地解释道：“我已经处理好了。”
　　“不用紧张，我知道你处理好了，我就是想好好和你聊聊这件事情，你坐吧。”
　　汇报刚才咨询事情也没坐下的江南春忐忑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看她坐好督导才继续开口：“听说，是因为你向人家保证说，咨询师从来不会和助理讨论人家的任何事情，但是后来人家却发过来了截图显示她的咨询师告诉她，其实自己会询问助理和她沟通的时候是否正常？”
　　“是。”江南春的头低得更低了。
　　“为什么要这样保证呢？”督导不带责怪好奇地问道。
　　“前面和她沟通时因为其他事情她很生气，后来忽然又问到了隐私问题，问咨询师会不会向我们助理泄露她的信息，我知道是不会泄露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当时怎么想的，就保证的那么满，说咨询师从来没和我们谈论过她。”江南春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督导。
　　“嗯，你这是在退缩，看到她生气，你便怕了，所以你退缩了，把所有事情都描述的和自己和公司没有关系，把责任撇干净，是你的一种防御机制吧。”
　　江南春却是一脸困惑。督导见她没有听明白，继续讲到：“南春，其实我知道那个鱼是怎么死的。”
　　江南春脸瞬间变得苍白，惊恐过后愧疚都要从脸上滴下来了。
　　督导安慰式地拍了拍她的肩：“你看，这两件事你的处理方式都是一样的，表现方式是撒谎，试图掩盖真想来给自己洗脱责任。”
　　“宋老师，实在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对，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第一反应就那样做了，事后我也都很后悔”江南春语气中满是自责。
　　“嗯，我知道你心里有愧，我们来玩个情景游戏，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是你家长知道因为你粗心不小心鱼死了，会是什么反映吗？你可以直接演出来。”督导并未继续责怪她，突然转到了情景游戏，让江南春有些摸不着头脑。
　　“家长？我爸爸，还是妈妈呢？”
　　“你第一个想到谁就是谁吧。”
　　“那妈妈吧，”江南春下意思腰板直了起来，下颚微抬，毫不犹豫道：“鱼死了？怎么死的？你忘开氧气了？你说说你，怎么又这样啊，真的是交代给你点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你说说你还能干什么啊，出去社会有饭吃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么大个人了，真是越长大越回去了，没有一点自理能力不说，连这点事都干不好，这么多年白养你了。气死我了，你就是天天和我过不去故意气我，什么时候把我气出来病了你就开心了吧，真的是和你在一起啊，我都没过过一天快乐日子。你啊你，我看看你回头能过成什么样，诶，白…….”江南春越说语气越高昂越气愤，还有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尖酸刻薄。
　　督导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接受对方的愤怒，但也没意识到她会像倒苦水一样秃噜这么多一堆，话语都还如此伤人，脸上流露出了意想不到的惊讶。江南春见此忙住了嘴，刚忙又说道：“我妈妈平时不这样的，就是生气的时候偶尔会这样。”声音却越来越小。
　　督导见此也并未就这个偶尔是有多偶尔往下追问，而是道：“那你会是什么反应呢？”
　　江南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可能会被说哭吧。”
　　“那然后呢？”
　　“然后我妈妈会说我，就会哭，别丢人现眼了，别这么懦弱不禁说。然后我可能就会憋着哭去干其他事情了吧。”
　　“嗯。”督导趁江南春不注意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南春啊，那你认可她说的吗？”
　　“现在不认可。”江南春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现在不认可？”
　　“嗯，以前可能会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糟糕，果真什么都做不好，没救了。并且还会这样要求别人，别人一点小事做不好，就会上升到她这个人有问题。”江南春看向远方好像看到了以前的她。
　　“那现在呢？”
　　江南春带着明显的欢快说道：“现在啊？现在会分清楚，自己虽说错了，但是罪不至此，妈妈这样说主要是因为她生气口不择言。也不会这样要求别人，不能以一件事或者一些事情就完全否定一个人的方方面面。”
　　督导眼神带着赞许，身体前倾手放到桌子上接着道：“嗯，很棒。可是你是否还是会按照这些来要求自己？还有那些被训的场景是不是让你印象深刻？你看我和你一提你立马就演出来了。”
　　“是的。难道是？”江南春好像想到了什么联系。
　　“对，虽说你现在已经分离清楚了，不会彻底自责否定自己，我想你无缘无故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自卑感越来越少了吧？”看到江南春点头接着说道：“但是，这些却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虽说不会再拿完美的标准要求别人，却会这样要求自己，让你在内心深处害怕犯错，遇到自己犯错的时候，哪怕是没有犯错，只是别人给了你自己犯了错的感觉，你都特别惊恐吧，惊恐到想及时逃避。”
　　江南春闭着眼睛想了想，再睁开的眼睛带了些许清明：“是。”
　　“所以南春啊，你要明白。第一，你妈妈的那些人身攻击，并不是对的，所以你不用完全否定自己，这点你自己做得很好了。第二，你进去社会交朋友，有错的时候，大家不会那样的。所以……”
　　“所以，不用害怕犯错？犯了错不用惊恐，我们都承担起后果？”江南春坚定的笑着接道。
　　“哈哈哈，对。先明白了道理，实践会很难，不过我相信你，你会做得很好。”
　　“谢谢督导。”江南春感激得无以言表。
　　“回去工作吧。”督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回到。
　　江南春还是起身微鞠了个躬以表感谢，才向外走去。
　　“南春啊，也不用担心别人会不喜欢你，你看我即使知道了那些事情，现在也没有厌恶你。真正的喜欢不是靠撒谎获得的。”江南春马上要走到门口时督导突然喊住了她。
　　江南春更是感动了，控制了下自己要流出来的眼泪，回头微笑接到：“是靠真正的正直与理解。”
　　督导满眼赞许地点头。
　　江南春脑海里另一个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你勇敢的说，去做，大家会懂。不过也与前几天的挥之不去无异。
　　人间纪年2020年2月12日
　　早8:30，满眼萧瑟，两边的银杏树也还是光秃秃的，时不时一阵风吹过还会请地上的扬沙起来舞一曲。一眼望去，路边的那抹红色很是扎眼。
　　今天是江南春的休息日，但她已经在在这街头呆了半个小时了，身上并不是经常穿的黑色系。只见她戴着露指手套，腿一晃一晃的坐在共享单车上，认真地翻看着车把上的书，听到过路的车声还会抬头看一眼。
　　最近两周，江南春不似平时那样掐点起床了，哪怕休息日，也会七点多起来规规整整地洗漱化妆，准时八点到达这里，如若需要上班，坐到八点半便依依不舍还一直回头的离去，如若是休息日，那她一上午便都会呆在这里。
　　“叮当，叮当，叮叮当。”手机聒噪地响了起来，把江南春从书本中拉了出来，满脸的不耐烦，江南春背过马路接电话，省得吃嘴里一口沙。
　　“喂，南春啊，你干嘛呢？”陆三贤风风火火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我，忙着呢，没事儿挂了吧。”江南春并未和她提起这么多天她蹲街头的事情。
　　“切，你休想骗我，我知道你今天休息！我在B贸呢，你快点过来，咱俩多久没见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提前和你约好觉得被束缚，那我这搞突然袭击说逛就逛你开不开心？”
　　“不是，我真的……”
　　第3章又始
　　身后响起的低沉喇叭声打断了江南春，随后传来了刹车的声音，银杏树上不知挂了多久的最后一片枯叶悠悠然然飘了下来落在江南春的肩头，只见她还保持着手持电话的姿势，不可置信的缓缓回头。
　　“嘿，姑娘，等人呢？不会来了吧。去哪哥哥送你啊。”只见身后的吉普车车主摇下了车窗，恨不得把他那张长满胡茬的脸从这边窗户伸出来，扯着嗓子问道。
　　江南春还是很礼貌地道谢后拒绝，从车篓里拿上她的书往前走了。她在马路边坐的这几天，不少被人停下来搭话。
　　“你在外面？！你现在竟然已经起床了？”
　　“你刚才说你在哪？我现在就过去找你。”江南春没有接她的话茬，直接问道。边说边把后面的背包拽过来低头往里塞书。
　　在她低头的瞬间，一辆挂着军用牌的汽车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向着朝阳而去。
　　一年后 A大厦
　　窗外还是一样的满树繁华，窗内的人却变了，虽说还是一身黑色，不过从前的卫衣牛仔裤如今已然变成了儒雅长裙，带着金框眼镜坐在电脑前啪啪打着字录入资料。
　　收到了消息提醒打开，是好友回的无能为力。这一年，江南春是路边没少坐，风沙没少吃，可却再也没有见过他，江南春刚开始安慰自己，随着时间过去，什么感觉都会慢慢变淡的，然而随着时间流动的不是消逝，而是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自我认知，也就伴随着对他的越来越印象深刻和思念。江南春开始申请部队心理援助，然而部队的心理援助，不仅对咨询师要求极高，最主要的是为了做到最高保密性，一般人根本不会被启用。只能自己走到最高处被他们需要才能有办法啊。
　　“宋老师，想问你一个问题，刚和罗女士咨询完，然后预约了下次咨询，可能也不需要情绪疏导，要以咨询为主，就要从专业知识的层面入手，怎么样才能从资客讲的生活琐事反应到专业知识？我知道肯定是要把专业知识背劳，然后自己理解透了结合生活联系多了才能达到你的水平，不过你有没有什么对我的建议？总感觉有点瓶颈,你给我指出来，我都会用，但我没有办法自己直接拿出来用。”江南春听到响声抬头看见来人，立马不带喘气的巴巴问道。
　　“南春啊，你要记住，我们咨询，不是陪聊，接的每一句话都是要以理论基础的。咨客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也都可以上寻到理论模型的。这是要时刻谨记不能忘的。”督导边打哈欠边说道，“我昨天，和我老婆去K歌唱到了半夜，上午没有我的咨询是吧？那我回去继续睡会儿。”
　　“好，宋老师快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们回头再讨论。”江南春忙劝到。
　　本来要走的督导听她这么说又折了回来：“还记不记的在情绪疏导之前，讲过人本主义的模式流程？现在是缺一个新的咨询模式和流程。我给你发一个文件，你再温习一下里面的重点。”
　　“谢谢宋老师！”江南春这才喜笑颜开。
　　督导已经开始打开手机给她找文件了：“南春啊，既然你这一年也都学的差不多了，如果有机会，可以去深造一下。嗯？我觉得B大就不错，挺适合你的。”
　　江南春的表情控制被吊打了，笑到了扭曲：“哈哈哈哈，挺适合我的？像我可以随便挑一样。”笑后继续说道： “宋老师劝我去读研？这不有损公司的利益吗？”
　　“你们都发展的顶好，公司的利益也就最好。”
　　窗外的花树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五年后 B大
　　江南春从这里研究生毕业都已经两年了，但由于还一直留在B市工作，她便也经常回来看看自己的导师。
　　毕业后的江南春已经积累很多经验了，加上她本身的性格适合，实战效果咨客评价极佳，在B市她也已经小有名气，咨询价格处于顶端。
　　督导曾问她为什么没有去开一个自己的咨询室，想去哪个城市都有饭吃。她说要与公司共进退，督导让她说人话，她说要把精力都放在提高咨询能力上。督导劝她要懂得平衡，才有长久的发展，认为她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她和督导畅谈了一次，并不是谈她有多么想见到他，虽说这也是事实，她给督导讲了每次咨客不满意后，她是怎么边哭边彻夜翻看资料复习理论的，这事业是她的心血，她不会拿着开玩笑的，自己目前无非就是觉得不管从哪个方面看，继续提高咨询能力才是最主要的。
　　督导听后也就释然了，近几年，江南春一直向他打听有没有部队咨询的途径，认不认识相关的人，他也是能猜出来个七七八八的，也只是怕她冲昏了头脑，既然放了心，以后什么难缠的麻烦的咨客，便都丢给了江南春，让她练咨询能力。
　　这样持续两年下来的江南春，在B市名声大噪，甚至已经有政客来找她签保密协议。每次助理向她感慨这次的咨客腕儿很大的时候，江南春的心里都会泛起一层涟漪，一直摇荡到远方。然后，每次看到身份介绍时，得到的都是失望。经历了无数次失望，按理应该不会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了，然而江南春每次都还能听到到自己的心里的雀跃一点点暗下去的声音。
　　看着导师桌上的军用汽车模型，江南春又想起来了自从遇到他后，自己人生的这几年，还有他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原话却早就被江南春遗忘了，这是她最讨厌自己记性不好的时候，不过他的意思，却早就被江南春刻在了心里，表现在了行动上。
　　“南春，来啦，等好久了吗？太不好意思了，这会还开不完了。”王导儿一进门便看到了江南春，脸上的欢喜抑制不住，银白的头发衬得她更加慈祥，这可是她最得意的门生啊，不仅仅是能力。
　　“没关系的王老师，我也是刚来的。这是我给您带过来的一些葡萄，是家里自己种的给我寄过来的，我觉得还挺好吃的，给您尝尝。”江南春立马站起来过去迎她的导师，顺手指着桌子上的袋子道。王导儿喜欢她她是知道的，她也很钦佩王导儿的才能和人品，因此每次两人见面，有一种跨过年龄的惺惺相惜感，江南春也就老爱往这边跑。
　　“不用不用，不用扶，我老婆子还能再走几天呢，啊。你们家竟然还种的有葡萄呢？”王导儿推开江南春把她摁到了凳子上，自己也绕过书桌坐了下来。
　　“嗯~”江南春一脸骄傲：“这可是我亲手种出来的呢！小时候去姑姑家见了和手臂这么粗的葡萄藤，问妈妈这么粗的藤是怎么长出来的，她告诉我说是由葡萄籽慢慢发芽长出来的，我不信，葡萄籽还没有指甲盖大，怎么可能长得这么大呢，妈妈说你不信就试试呗。从此啊，我每次吃葡萄吐籽就往大花盆里吐，没想到过了两三年，还真就被我吐出来了棵比手指还细的葡萄藤。”
　　“哈哈，你果然从小就这样啊。”王导儿笑她鬼马精灵。“不过南春啊，你今天来的正是时候，我有事求你。”和江南春说话，王导儿从来不绕弯子客气，她不喜这些，江南春也不喜。
　　“什么事情？”江南春也不和她瞎客气，纠正说怎么叫求。而是惊讶的问道，她实在想不出来，王导儿在B大当了这么多年教授，全国闻名，要什么有什么，还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
　　“我从来没有和你谈过我的家人，不是因为我不想和你谈，是因为我儿子身份特殊。”王导儿脸上已不见了笑容。
　　“嗯。”江南春心底更疑惑了，家事？
　　“最近啊，我儿子新接到了项任务，自从接到了这个任务，他的脸色一天不如一天，到现在是饭也吃不下，和我聊天也前言不搭后语的，我早就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他说去部队里面的看过了，可是这也不见效果啊，现在整个人都瘦的不行了，眼神也躲躲闪闪的，和旁人交流时倒还好，但一回到家放下戒备，我能感觉到他连抬眼看我都不敢。”王导儿说着竟然忍不住留下了眼泪。
　　听到“部队”，江南春感觉到世界的某个地方炸开了朵烟花，绚丽夺目，久久不散。
　　看见王导儿流泪，忙递过去面巾纸，然后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了下去，握着王导儿的手道：“您是想让我给您儿子做心理咨询？”
　　“嗯，我一直和他提说在外面给他找个最好的咨询师沟通下，但他一直不同意，说这样有反规定。直到昨天，他回来的时候满手是血，我一看到便吓晕了过去，醒过来后搂着他就是哭，可能也是把他吓到了，才好好和我谈谈这件事。我告诉他，不用和咨询师说具体事情也可以，这件事如此保密，相信你自己去部队咨询的话也不会说吧，所以不会泄密的。并且我们可以找南春，是自己人，不是咨询，和朋友谈话，总可以吧。南春，虽说我没有和你提过他们，倒是经常在他们面前提起你。再者凭我的感觉，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是完不成什么任务的。他才勉强松口。”王导儿眼泪流的更厉害了。
　　“这样的啊。”江南春听完低着头思索了起来。
　　“南春，我知道。你内心有顾虑，这毕竟可能不符合规范，但是我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他再这么下去我怕就真的回不来了。”王导儿已经有了哭腔。
　　江南春抬起了头，坚定的看着王导儿：“好，我会尽力的。王导儿你也宽心点，毕竟您代入感情去看这件事可能会有偏差，也许他的情况还不至于此，等我回头沟通过我们再从长计议好不好？”顺便挤出来了个微笑拍了拍王导儿的手安慰道。
　　王导儿可能是被她的坚定感染到了，也觉得终于抓住了根救命稻草，长出了一口气点点头。
　　走出了王导儿办公室的江南春，漫步在走廊，苦笑地看着墙面上挂的弗洛伊德、荣格、詹姆斯、杜威……这些名人伟士，可谁也不能开口告诉她正确的选择是什么，纵观他们的一生，也有不少后人认为的错事，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何为正确吧。
　　今天这件事，即使不是王导儿，是别人，江南春也会同意的，她的职业，自认为也算四分之一个医生，医者仁心，让她见死不救，她做不到。江南春认为，规定是为人服务的，并不是不可打破，即使知道规定一定有规定的意义，这世界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但是她不知道复杂是怎样的复杂，只能按照自己所能理解到的复杂去做，走一步看一步，如果这真的是个错误的选择，那就勇敢的承担后果吧。只是没想到，自己一直想要的机会，等了六年的，说来就来了，当真是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请问师姐，你是江南春吗？”旁边响起了一个小心翼翼但掩盖不住激动的声音。
　　江南春扭头看见了一个扎着双马尾打扮入时的俏皮女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嗯。”
　　“哇塞！我终于见到活人了！”女孩竟然激动地跳了起来：“师姐，你可是我的偶像诶！我特别喜欢你，师姐你给签个名吧。好不好？”
　　江南春接过递过来的笔，“好，签哪里呢？”
　　“这儿，这儿，就给我签这个衬衫领子上吧。”女孩把衬衫领子立起来拽着道。
　　江南春比她高了半头，低头拿过领子认真的签着名。都被别人揪着领子了，女孩还能说个不停：“师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不是你漂亮，不是你有能力，是你好善良，我听说近两年来你几乎从来都没休息过，一有空闲就会跑到周边乡下去提供免费心理援助服务。王老师天天教育我们要做一个像师姐这样的人，可是我觉得也太难了，诶。”
　　“嗯，那些乡下的人啊，他们是最可怜的，被生活所迫问题最多，但却没有渠道可以解决。我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可以让所有人最起码有医可图。”被如此夸奖江南春也并未显得害羞，签下自己的名字，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司敏！司命的司，敏而好学的敏！”
　　江南春又在签名后面添了个加油，然后“——司敏”。
　　“记得，这不是我签给你的，是你自己签给你自己的，司命，命掌握在自己手里。加油吧！我相信你可以的，我的队伍等着你加入一起并肩作战。”
　　“真的吗？谢谢师姐！”女孩听罢激动地扑进了江南春怀里。
　　如果是同性，我当时也能这么抱抱他，多好。江南春的思绪却已飘远。
　　很久以后，有了大把时间的江南春，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个午后，如果当时一念之差，没有同意王导儿，她以后的人生会不会就是另外一番摸样。想起斜阳照进走廊，为那些个名人伟士度上了金色的光芒，把他们化为真理熠熠生辉，然而直到现在，何为正确，自己还是在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江南春知道的是，没有什么一念之差，即使让她选择百遍，让她知道了未来，她还是会无怨无悔的做出和这天一样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