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录》王雨

18、第十八章

　　“桃源”的第一天，便有了监狱。
　　肖无晴和江南春便是这里的第一批客人，当然，为了节省空间与资源，他们被丢到了一起——最下面一层护卫队的一间宿舍，缘肖无晴是他们尊敬的队长，倒是私心给他找了个体面齐全的屋子。
　　等灾难爆发，地下所有之水瞬间涌出掀倒地上的一切的时候，他们除了如坠机一般在屋子里被甩的颠三倒四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肖无晴颓靡地坐在地上靠在桌子旁，双眼悲痛，无声流泪。江南春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双手捂面看不清她的表情。开口说什么呢，对不起吗？对不起什么呢？一句对不起，说得再情真意切，有用吗，能把他的阿落换回来吗。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直到有人推开屋门进来。
　　肖无晴下意识爬起来挡在了江南春面前，在看到来人是于司令的时候，整个人又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倒坐在了地上。
　　“小晴，我有事和你说。”于司令蹲了下来，满脸慈爱。
　　“你父母他们，他们没有过来，去接他们的车接回来了一车孩子。”
　　肖无晴原本失魂落魄的垂着头，听到此不可置信地抬起了眼，掺满了震惊与更深的悲痛，失声吼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给父亲打过好几个电话，他告诉我他们早就到了，不可能！”
　　江南春也是震惊与难过，看到肖无晴如此，悲痛不已，不明白于叔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这样的消息。
　　于司令这时却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递给他，“这是他们留给你的信。”
　　肖无晴赶忙抢了过来，颤抖的手揭了几次却都没有揭开信封，江南春伸手拿了过来，拆开，递回给了他。肖无晴看后失声痛哭。
　　于司令却不再安慰他，往外走去，“平时送的饭，水，你们都不要碰。虽然考虑到安定因素，上面不会杀你们。但总有不顾一切只想让你们死的人。每天晚上我会派人来给你们送东西，暗号是……”说罢再也不回头，跨步走了出去。
　　看着旁边的肖无晴的痛苦，又想到自己的父母朋友，还有为了救自己的烟落，江南春忍不住往别处看去，泪流满面，却也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而是压抑着哭腔轻轻问道：“我能看看吗？”
　　肖无晴抬起颤抖的手把信递了过来，白色纸上笔风端正有力地写到：
　　小晴：
　　爸妈很久之前就做了这个决定了。“桃源”上有你，有你于叔叔，相信你们会做好。我们就不去“桃源”了吧，你们走，我们留下来，留下来尽到该尽的义务，陪着这大好河山，陪着这万万人民。
　　孩子啊，你肯定很伤心难过，甚至还有些害怕，尽情的哭吧。但你要知道，我们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换了种方式，爸妈爱你。
　　小晴，这个玉锁是你小时候戴的，后来长大就不戴了，妈妈一直戴在自己手上，现在还给你，以求我儿平安喜乐。
　　爸爸最后还要和你说句对不起，想是觉得自己正直一世，不折腰不低头不怕死，极为高尚。但到最后想想，孰是孰非啊，害得你连自己的婚姻也不能自由选择，对不起啊孩子。爸爸知道你，会过得幸福，但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是意难平啊。
　　以后的路，就大胆往前走吧，不要怕，我们一直都在。
　　给小落带好，她是个好孩子，告诉她我们爱她。
　　永远爱你陪着你的爸妈
　　江南春看后也失声痛哭了起来，从信封里掏出玉锁，系在了肖无晴手上，想以此给他活下去的力量。两人便再也无话。

　　没有夏，没有春，也再没有秋冬，甚至没有了时间。在这间房子里，四周都是墙壁，头顶的白灯像太阳一直照耀，不，太阳最起码还下山，它却连白天与黑夜也分不清。
　　肖无晴与江南春就在里面静静坐着，不知坐了多久，实在坐不住了就躺下，醒了继续坐起来，不哭不闹，也没有神采，淡漠的看向前方，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不知道谁比谁更伤心。起初许久不进食后，江南春还会以你不吃我也不吃相逼肖无晴，但后来发现自己没有感到过任何饥饿，过了这么久，即使不知道多久，但肯定很久，两人也从来没有去过厕所，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的改变。肖无晴也慢慢发现了异常，他们的指甲没有长过，胡子也没有长，头发却在一天天变长。但两人心力憔悴，也没过多想这些，变就变吧，世界末日都能来，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吗。
　　直到房门再次打开，又走进了一人，肖无晴立马拽过江南春挡在了身后。
　　那人却笑得和蔼：“肖少将，放松，我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你来干什么？”许久不开口的肖无晴声音沙哑无比。
　　“不干什么，我需要找江小姐谈谈。”
　　“就在这儿谈吧。”
　　江南春也担心肖无晴的安危，开口道：“就在这谈，不然我什么也不说。”奇怪，他有什么可和自己谈的。
　　那人拍了拍床边坐了下来，其实他大可不用拍，那床上一个褶子都没有，“坐啊。”冲着面前如临大敌的两人道。
　　“不必了。”肖无晴还是一副把江南春护在身后的样子，阿落的事情让他怕了，即使百密总怕有一疏，小心翼翼。
　　“好，那我就长话短说了。”那人看向肖无晴身后之人，“最近大家状态都很不好，什么都搞不好，很影响正常事务啊，吵了多少遍罚了多少遍，都没用。找你们相关人员开过会了，做过调查分析了，说就是创伤后应激还有什么灾难中其他人都死了自己活下来了愧疚什么之类的，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但问题确实存在，你们的人还说现在还是较轻的状况，如果一直拖下去的话，会越来越严重，让他们治，他们又说他们人太少了，顾不过来，真不知道把他们带过来有什么用。然后他们说你是理论和实践上面都不错的，建议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您太看的起我了吧，外面那么多人都想不出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人扶了一下额，好像情况确实挺棘手的，“那就算了吧。”却掩藏不住一副就知道你们没用的姿态。
　　“等等。”江南春张口叫住了往门口走的那人，“心理学上确实没什么办法，但您好像被他们说的一通专业名词给唬住了吧，这可是您最擅长的领域。”
　　“你什么意思？”
　　“为官者，人民想要什么，给他们什么便罢。”
　　听罢那人终于正眼看向了江南春，坐了回来，“哦？你继续说。”
　　“人类建立的所有人都认为坚不可摧的世界，却在一瞬间被毁了，他们也不像你们，一手策划了这次逃亡，掌控着所有，只是稀里糊涂被救了，他们当然没有安全感，觉得现在的世界也可能瞬间就会被摧毁，他们原始深深的恐惧被调了出来；再者被留下的那么多人，有自己所爱，有爱自己的，但只有自己逃了出来，愧疚愤怒远远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心情。”
　　“然后呢？”那人听得有点不耐烦了。
　　“他们要安全感，给他们安全感便罢；他们不想要对自己的愧疚和愤怒，帮他们摘除便罢。”
　　“你说的简单。”
　　“本就简单。不想要对自己的愧疚与愤怒，那便帮他们把愧疚与愤怒转移到别人身上；找个目标，告诉大家都是他的错，因为他出于自私想要保证自己绝对可以逃出来避免恐慌又想保证自己以后的生活质量或者其他的原因，隐瞒了消息，偷偷干了这些，建了‘桃源’，抛弃了其他的人，告诉大家都是他的错，其他人没有活下来都是因为他，让大家把愧疚和愤怒都转移到他身上再发泄出来；顺便还可以告诉大家，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错，如果早点得知这个消息，其他人其实大部分也都可以逃出来，让大家觉得其实他们还是掌控着这个世界的，让他们有安全感。”江南春冷冷说道。
　　那人愣了一会儿，然后哈哈笑着往外面走去，还不忘回头讽刺道，“江小姐，你也算半个学者了吧，你们不是最讲究求实的吗？”
　　江南春也不生气，“你都说了，我是半个。”
　　在生存面前，真相不值一提，真相哪一天公布于世转为了真，那也是为了生存。
　　从始至终，肖无晴再无多说一句话。
　　见那人出去，江南春摘下了冷漠不在乎的面具，脸上是自己都嫌弃自己的表情，“很邪恶吧？”
　　身前的人迟迟没有开口，江南春苦笑，准备和他拉开距离，肖无晴却忽然转身，轻柔道：“不邪恶，只是残酷罢了。”停顿后，“不过，这些以后还是让我来做吧。”你站在我的身后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