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28、山水篇（二十二）兵器库之围

　　木子寻一生都是奔波和豪赌，此次也不例外。他见陈伯远去，便悄无声息向兵器库走去，后面的局势怎么发展，他也没什么底气，总归还是要跟父亲见上一面，哪怕再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也算终究跟父亲有个告别了。
　　兵器库暂时还没有动静，木子寻顺利地绕到兵器库后的小院里，走进枯井，正要出声，却发现枯井口原本封着的铁网不见了。他心下大惊，赶忙四处查看，回身正对上一个白色的身影。
　　银狐公子好整以暇地盯着木子寻，木子寻之前接触他，见过他医者的悲悯，见过他同姬广生戏谑的吵闹，却从没见过他像现在一样的眼神。那是种从容的压迫，带着无尽的寒气，似乎一个眼神对视，他就已经捏住了你的命门，没有丝毫怜悯，并不给你任何能幸存的幻想。银狐公子脚下，木子寻父亲正蜷缩在一团铁链之中，人倒是无恙，只是黑暗里瞪大了眼睛焦急地望着木子寻。
　　木子寻之前一直同父亲隔着一道铁网相见，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赶紧上去一把抱住父亲，这才算是十年离别之后的第一次真正相逢。老人家也是浑身颤抖，连带着铁链一起发出闷闷的响声。银狐公子丝毫不为所动，躲开两步，向木子寻问道：“以你的心机，自然知道我为何而来。你杀了我的人，我来收尸，你痛快交出来，我也让你们死得痛快，如何？”
　　木子寻听这意思，竟是父子二人都不放过了，他抬起头怒道：“我奉命行事，身不由己，银狐公子迁怒于我我也不敢抱怨，山水城一向标榜仁义道德，我父亲多年囚禁于此，苟且偷生，银狐公子何必再下杀手！”
　　银狐公子笑道：“说来倒是我不够体贴了，山水城自会来跟风阳城算账。但既然是你动的手，于我而言便是私仇，谁与你废话这么多。”说着便作势要动手。
　　木子寻也不躲闪，冷笑了一声：“银狐公子不要吓唬人了，若要杀我，在城墙上早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是我误杀了人，现在却也真的拿不出尸首，你那大丞辅化成了一颗夜明珠，我也不想这珍贵的东西落到木乙韩手里，已经拆人送出城了。银狐公子若杀了我们，那便再也找不到这夜明珠了。”
　　银狐公子听说熊猫泪不在风阳城，转眼笑道：“世人愚钝，不识熊猫泪，只当夜明珠。不过这有何妨，那熊猫泪左不过去了南海递到木芳语手上，我杀完了你再去南海，以我的速度，定然比你手下的人脚力快，到时候守株待兔，等着送上门来便是。”
　　木子寻的父亲听这几句话，暗暗心惊，他从母亲小陈氏那里听来的秘密，自己已经保守了这么多年，却被银狐公子一语道破，听下来这南海神迹的事儿，山水城竟是未必比他知道的少。看着木子寻苦苦挣扎，他心下却是清楚，于是伸手按住待要说话的儿子，自己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道：“先生万事了然于心，之前听子寻说过先生一己之力救他出风溪城的壮举。我们现在得罪先生，本也是无心之过，若不是木双澜画了姬红飞画像，我儿也不能误打误撞抓住了他。今天我二人本是没有活路，只是我也是南海陈氏一族，还有个秘密，今天说与先生，但求换小儿一命，先生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子寻若死在先生手上，南海同山水城先有了恩怨，于山水城大计无益啊。”
　　银狐公子油盐不进，只觉得好笑：“南海继承人非木芳语一人，现在先抬举到南海之主的位置上，未免有些自大了。”
　　木子寻父亲声音更加嘶哑道：“南海继承人只有芳语一人了。”
　　银狐公子略略抬了抬头道：“怎么？你父子二人现在有本事杀了木双澜不成？”
　　木子寻父亲焦急道：“这便是我小陈氏一族的秘密，先生答应我饶过小儿，我便拱手奉上。”木子寻赶忙拉扯住父亲，但见父亲虚弱地甩开他的手，黑暗里眼睛仍是闪烁着精光，似是一团要燃尽的焰火。
　　银狐公子看看时辰，不耐烦道：“说来听听，真是事关重大，我今天饶了他也未必不可，只是若两城开战，兵荒马乱的，他能不能保命就看造化了。”
　　木子寻父亲知道这也是缓兵之计，能救一时是一时，因此把银狐公子这句话当救命稻草，赶忙拜倒在地道：“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木子寻听着银狐公子话里话外只留了自己一时性命，丝毫没有饶恕父亲的意思，也是急怒，却无计可施。只见父亲轻轻抬起一只手，捋了捋木子寻额头上乱了的头发，满眼皆是慈爱。他抱着木子寻，缓缓向银狐公子道：“我母亲小陈氏，同木乙韩的祖母大陈氏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先生大概已经知道南海的前尘往事了。俩人虽然远在风阳城，其实都惦记着南海，勾心斗角了许多年。两位长辈各自得了一个儿子，我们又各自得了一双儿女，也就是芳语和双澜，两个女孩都是南海的继承人候选。我曾经亲自下手要铲除木乙韩兄妹，却没得手。那时候母亲突然病危，悄悄告诉我，她要是早知道我要下手，她应该拦下的，因为早在木乙韩兄妹出生的时候，她已经悄悄把公主跟奴隶的新生儿掉了包，那假的木双澜再怎么样，也继承不了南海之位。却没想到我按捺不住，打草惊蛇，既没用处，还可能害了自己。虽然我做的隐秘，老城主也没向我发难，但却瞒不过大陈氏的眼睛，母亲病危，怕也是大陈氏出手。母亲护不了我周全，也知道大陈氏的厉害，便让我尽快借着不满老城主屠城的名义，带人出逃另立城池。”
　　银狐公子这才真正惊讶道：“木双澜竟然是假公主？那真正的公主呢？”
　　木子寻父亲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母亲不肯说，只说如果只有她知道真正公主的下落，那她死了，这个秘密就永远随她去了，这公主就永远不会被找到，大陈氏的后代永远不要妄想继承南海。我母亲病危，南海派人来探望，带来了如何寻找神迹的指示，先找上古神器，再找上古四神兽。那是我母亲才知道这神迹的秘密。她瞒下了这个指示，因此大陈氏只知道得神迹者继承南海，却不知道神迹是什么，怎么获得。我们既知找寻神迹的方法，又行掉包之计绝了大陈氏后人的路，只需等待，假日时日便能顺理成章继承南海，本是我母亲设计的万无一失的好局，却没想到被我鲁莽坏了事，所以当时宁可把子寻和他妹妹留在风溪城，也不能回到风阳城这虎狼之地。”
　　银狐公子笑道：“那大陈氏一脉虽然不知底细，但耐不住人家治理有方，全凭武力攻城开拓，竟也成了今天盛世。如今若不是我山水城钳制着，只怕不日风阳城就一路南下逼近南海，你女儿继承了南海又如何，还不是望不尽的连年战事。”
　　木子寻父亲笑道：“能巧取便不豪夺，这个道理山水城比我明白，一个名正言顺有多重要，不止是让天下之人信服，更是少多少人的战乱消耗。不然山水风阳两城城主的野心抱负，何惧背负天下人骂名。”
　　银狐公子哈哈大笑：“你在枯井里被困十年，倒仍然是手眼通天，若是当年天时地利，只怕中原的霸主就是你了。这消息于我不错，今日便放过你儿子一命，只此一次，日后千万不要再与我撞见。至于你嘛，红飞的仇非报不可，子债父偿，你也痛苦了这么多年，我助你解脱吧。”说罢一抬手，木子寻父亲本已经接近腐朽的身体慢慢萎缩，渐渐化成一株蛇蔓。那蛇蔓逐渐分岔，向四方延展开去，仿佛一条条游走的蟒蛇，不时便把整个兵器库包裹起来。
　　那驻守兵器库的兵士刚接到指示，正打算开仓发放兵器备战，却发现整个兵器库好像成了深山老林，藤蔓弯弯绕绕密不透风。兵士们知道大敌当前，自家若是连兵器都没有，如何战斗？那风阳城有如此丰富的战斗经验，在得知山水城来犯的第一时间就派重兵去屯粮，那粮仓附近也是守的密不透风。风阳城虽然物资并不丰盛，也加派人手连夜将城外农家田地采割至尽。却没想到后院起火，兵器库被人偷袭。兵士们忙拿刀一顿乱砍，在那藤蔓上却是连个印子也没留下。再拿火把来烧，藤蔓仍然如铜墙铁壁一般冰冷。众人都没了主意，赶忙去报。
　　木子寻远远听着前院的喧嚣，怒向银狐公子道：“先生如此下作，让人生死不如，刀砍火烧！纵有万般仇恨，也不能让人如此折辱！”说着窜起直冲银狐公子冲去，那手中却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银狐公子并不退让，却是向前一步，抬手一格，却没格下木子寻的匕首，也是略惊讶。他行云流水般再再侧身一晃，让过匕首，往木子寻手肘轻轻一点，木子寻便匕首脱手。只见他也并不慌张，右手脱手，左手一接，匕首仍是稳稳地抓住，伸手向银狐公子心窝捅去。银狐公子起了兴致，刚才一格没中，也不着急卸他匕首，既然木子寻已经现了真本事，他便要好好摸摸底。又过了几招，银狐公子才迅速出了一脚踢中木子寻腿上穴位，木子寻脚下一趔趄，向前一扑，银狐公子顺势在他手腕发力，那匕首便再握不住，在黑暗里闪过一道银光，没入枯井之中。
　　银狐公子笑道：“你倒是藏得深，却原来有这等好身手。不过这身手前几招已经是炉火纯青，胜在出其不意，适合近身暗杀，却不能久战缠打，后面腿脚的功夫还不够。你当日风溪城危局之下，都不肯显露功夫，也是因为多人混战你占不到优势罢了。”
　　木子寻颓然在地：“桑秋水涉心思不在我之下，只怕从来没有放松过对我的警惕，那暗杀的招数用在他那里也不灵光。”
　　银狐公子笑道：“桑秋水涉跟你是新仇，这几招的功夫可不是现练出来的。你要一招毙命的也不是他，自然是另有其人。”
　　木子寻不吭声，银狐公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冲他说道：“兵器库困局，当你可解，只要把熊猫泪寻回来，靠近藤蔓，藤蔓自然退下，你父亲也可全须全尾的回来。做与不做，全看你了。”
　　木子寻不想有这等回旋余地，抬头惊到：“你饶这么大弯子，最终竟然不杀我们？我解了兵器库困局，风阳城如虎添翼，对你们山水城没什么好处。你这么做为什么？”
　　银狐公子笑道：“你现在活着，很快活吗？杀了你倒是解脱。我山水城的好处不用你烦心，你想要混乱，混乱就来了。怎么好好用这张牌，才是你子寻先生该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