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律稞

5、第五章

　　“老板，你的包裹。”
　　大清早就收到包裹，让季逢有些惊讶。但他没有理会，让助理把包裹放到了一边，接着忙手里的工作。
　　临到夜幕降临，下班了。季逢穿上大衣，拉开门刚准备走，目光落到了门口的那个包裹上。
　　他随手拿起来颠了颠，好像是信件和一些小的别的什么。可能是网上的哪个工作室的小粉丝寄来的。
　　他笑了笑，正准备让助理来处理，瞥见了包裹上的寄出地址，来自国内。他一怔，鬼使神差的揣进衣兜，回家了。
　　在沙发上坐毕，他打开了包裹，果然是一封信，还有一些糖果。信封是清新的薄荷绿。
　　信上的地址让他皱眉思索了半天，这个地址好像在他少年时期生活的地区，但是这个地方他并不知晓。可能就是国内的粉丝吧，他没多想，打开了信。
　　信的第一行就把季逢定在了沙发上。
　　“季逢哥，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我应该就不在人世了。”
　　小，小杳吗？怎么会，几个月前不是才见过吗？
　　突然，唐杳当时苍白的过分面容闪入季逢的脑海。越想季逢的手越抖。
　　他控制着自己的思绪看完了信，整个人瘫在沙发里久久不能回神。
　　空洞的目光扫过桌子上散着的糖果，那是初见时自己塞给小杳的薄荷糖啊。
　　季逢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掩面窝在沙发里失声痛哭。

　　季逢哥，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就不在人世了。
　　我一直想给你写封信，但是一直找不到借口说服我自己，这应该是个合适的理由吧。
　　今天，是轻轻姐去世一周年，我心思郁闷实在无处吐露，就想在床上给你写封信。
　　你应该不知道吧，两年前，我和轻轻姐结婚了。结婚的缘由，我连哥哥都瞒着，但是我却可以和你说，可能是想着反正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吧。我想借机让轻轻姐专注于我的病情，这样，我康复后就可以去见你了。我是不是很恶劣，假装看不到轻轻姐的心思，一心只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啊，报应才会来的那么快。轻轻姐去世了，西西还那么小。我还没来得及去弥补什么，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轻轻姐过世以后，我时常看着她的照片絮絮叨叨的和她说话，说起来好笑，我明明是在和她说话，谈话内容却永远也绕不开你。
　　季逢哥，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我不知道我的心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十四岁那年那个薄荷味掺杂着酒香暧昧不明的吻，让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所以才会在绑匪打来电话时毫不犹豫的换下你。或许你会问，如果我不喜欢你，那当年我是否还会毫不犹豫。哥哥说，但凡我当时有点儿脑子，也知道怎样处理，正确的处理手段才会让伤害降到最低。但我当时满心满眼都是你，生怕你受到一丁点伤害。所以，如果我不喜欢你，或许事情就是另一种结局。
　　但是我不后悔，我甚至想，就算不能在一起，我因为救了你，起码能在你心里留下一个一生也磨灭不掉的印记，让你一辈子都对我念念不忘。我是不是很自私，我当时完全忘记了我们因何相遇。可能在我救了你之后，我们的缘分也到了尽头。
　　我虽然拥有的很多，但是属于自己的很少。所以对被自己划分在自己领地的东西格外在乎。你离开的最初几年，我无时无刻不在计划怎么找回你，无论你是为了逃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都想每天睁眼就看到你。但是身体阻挡了我这些念头的实施。
　　我的这些心思也被望不到尽头的养病给消磨掉了。我关注你的所有动态，却没有了再找回你的心思，只想你好好的。那个时候你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徒，我知道对于绘画你是一个有傲气有天资的人，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耀眼的炫目。
　　果然八年后的画展让你第一次被大众知晓，你的世界瞬间被打开，波澜壮阔属于你的未来在向你招手。而我依旧是一个被困在床上的病秧子。免疫系统的破坏让我很难长时间走出家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看到你发展的越来越好，我就愈发的自惭形秽。我这么卑劣的一个人，以前竟然还妄想得到你。
　　我时常妄想，如果我像你一样美好，那会不会，老天就会多眷顾我一点，让我可以和你有一个好结局。所以我开始写小说，把里面的自己写的像你一样好，我想拥有一个属于我的好结局而这个结局和你有关。
　　因为初见时的那颗薄荷糖，我热爱上了薄荷香。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身上永远萦绕着淡淡的薄荷香气，但是无意翻到的一篇旧的报道，让我看到了一座废弃孤儿院旁的那一大片薄荷田。
　　所以我就让人把后花园改成了薄荷园，每天拉开窗帘，满眼的绿色让我心安。就好像睁眼闭眼都可以看到你。
　　如果不出意外，你应该可以收到几颗薄荷糖，和你当初给我吃的那一颗一样。那是我找人用薄荷园里的薄荷做的。这些薄荷糖，陪伴了我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长时间的卧床，让我思绪有些混乱，我都不知道写了这么多我都写了些什么。
　　我说了，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属于我的东西越来越少，唯有这个薄荷园依旧在。所以我把它赠予你，如果你不喜欢，转让走或改造也未尝不可。
　　我想，我可能等不到身体好转，也等不到西西长大。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带西西去旅行吗？当年为了补偿轻轻姐的旅行计划，到了最后，就剩了西西一个人。如果感到为难，你也可以不答应。
　　你看，到了信的结尾，我依然在为自己的私欲挣扎。
　　季逢哥，无论如何，我心里已经认定你是喜欢我的。谢谢你当初喜欢过我，喜欢过那个当时看起来开朗活泼，如今心里却一片荒芜的我。
　　我不知道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正过着怎样的生活。无论怎样，都愿你幸福安康，光芒万丈。

　　季逢暂停了自己的工作，在一众人疑惑的目光里，安顿好员工，只身回国。
　　国内春节刚过不久，街道两侧的红灯笼还没有摘下，年味依然很浓烈，满眼的红色却没有让季逢感受到半分喜悦。
　　为什么当时不多听他说两句话，为什么当时没在意他苍白的面容为什么只是因为一声爸爸自己就逃离似的离开。
　　季逢失神的走进那条长街，长街那么长，他却很快走到了尽头。
　　拐弯时抬头看到的指示路牌让他慌忙摸向衣兜。
　　按照那封信的地址，他站在了一条隐秘的小街的入口。这是……
　　十几年前的记忆回笼，这是当年他和小杳约定好要去的有着神秘店铺的那条街。
　　他走了进去，长长的街道空荡荡的，在街的尽头，一家孤零零的小店闪着温暖的光。
　　时光定制
　　他抬头读了读店名，推门走了进去。
　　店很小，左边有一排信箱，右边是一个柜台。墙上零散排布的照片定格了很多人数十年的不同瞬间。
　　店老板是个和蔼的老爷爷，看到季逢的时候，放下了手头忙活的东西。笑眯眯的问道，“小伙子，你想和你的恋人定制什么”
　　季逢疑惑“这个店是为恋人服务的吗”
　　“是的啊”老爷爷扶了扶眼镜“如果不是为了恋人，你是为什么而来的呢”
　　见季逢沉默不语，老爷爷伸手指了指季逢身后“那边的信箱，你可以选择不同的时间长度，放进你想寄的信件或东西给几年后的恋人，或者你们想制作拥有纪念意义的小玩意儿，要求给我，我一定会制作出你们心中想要的东西。”说着，老爷子得意的拿起刚才放下的半成品晃了晃。
　　“这家店，开多久了。”季逢看着那一排信箱，开口道。
　　“得有个小二十年了”老爷子抬头想了想“我这里来的都是你侬我侬的小情侣，我看着他们啊就好像看到我和我老伴年轻的时候。”
　　“不过之前有个很不一样的年轻人，他在我这里寄存了一封信，说等到了寄出去的时候，会有人来通知我。”
　　“什么时候的事”季逢一愣
　　“约摸差不多是两年前吧，那个年轻人啊一脸病容，现在想想，可能是在托付什么事吧”老爷子边忙着手上的活边说“但是不久前来了一个小伙子，让我把那封信寄出去，还让我往包裹里塞几颗带来的薄荷糖。走了之后我才想起来，那封信的寄出地址是空白的，我就写了我的地址。”

　　季逢告别了店主，怔怔的走出小街。那时的唐杳，是想悄悄的定制一个属于他们的什么东西吧。但是，到底是什么，自己如今也无从知晓了。
　　他按照信里的地址找到了唐杳住的那栋小楼和那片薄荷园。
　　在薄荷园里，季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唐涯。
　　唐涯看到季逢的造访丝毫不意外，拿起放在小桌上的文件袋“这是小杳留给你的地方，你看看，没什么疑问，这个园子连着这栋小楼，都划在你名下了。”
　　季逢接过文件袋，看着封面一言不发。唐涯看着他沉默了半晌“这么多年，小杳自以为瞒的很严实，可是做哥哥的怎么会看不透自己弟弟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或许谎言可以滋养出一些美好，但我觉得作为当事人，你应当有知晓的权利。”
　　季逢抬头看向唐涯。
　　“你第一次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是因为那个画展。但是更重要的是那副被天价买走的画吧。你当时远不值那个身价，但是却有人将价位抬高了三倍，让你名声大噪。”
　　季逢的手颤抖了起来，唐涯接着道“小杳一心想让你过得好，不惜花掉了自己所有可动用的财产，只为你的事业有一个他能给予的最好的开端。”
　　“小杳的婚姻不过是堵资金流动，为了瞒着我这个哥哥的借口。我当年告诉他你离开是为了进修，小杳可能误解了什么，他可能觉得我是发现了什么才让你走的吧。”唐涯摇了摇头“确实因为你，小杳搭进去了一辈子，但是说白了，还是我能力不够，保护不好你们。”
　　唐涯抬头看了看小楼，“这是小杳最后的东西了，希望你珍惜”说着，走向薄荷园外，和季逢擦肩而过。
　　季逢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嗓音沙哑“小杳说，他想让我带着西西旅行一趟，他以前计划好但是没来得及完成。”
　　唐涯停下脚步“既是小杳的愿望，我自不会阻拦你什么。但须你自己去问她。西西最近跟着我住在老宅，不介意的话，和我一同回去吧。”
　　唐涯没有回头，季逢看着唐涯，仿佛回到了初见。
　　“你是没有地方去了吗？你救了我弟弟，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跟我走。”
　　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几十年的时光，早已淹没那条回家的路。

　　季逢突然消失，工作室宣布易主。
　　这条消息突然登上各大新闻头条，众人哗然。人们都在各种猜测季逢身上发生了什么。
　　季逢无视外界的议论纷纷，他最近一直在头疼怎么说服西西，和西西旅行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看到西西的时候萌生了收养的念头。
　　小孩子不懂死亡的意义，一直觉得爸爸妈妈只是还没有回来，死活不跟季逢走。怎么哄都没效果。
　　但是有一天，西西突然就松口了，主动拉起季逢的手，仰起头“既然爸爸很喜欢你，那我就跟你走，爸爸说你是另一个爸爸，我想了好久，以后不能喊你漂亮哥哥了，那就喊你小爸爸，好吗。”
　　季逢有点茫然，唐涯摸了摸西西的头，对季逢道“我跟她说，小杳很喜欢你，一直想让你当她的另一个爸爸。西西很依赖小杳，只要是小杳说的，她都会听。西西现在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等她长大了，该懂的就自然懂了。”

　　经过三年的磨合，西西完全适应了和季逢在一起的生活，天天小爸爸长，小爸爸短的跟在季逢身后。
　　季逢转让了工作室，如今在唐氏集团里给唐涯打工。工作之余，经常会带着西西去唐家老宅坐坐。
　　看着花园里扑蝴蝶的西西。季逢对唐涯说，“趁着西西还小，课业不忙，我想带她多出去走走。”
　　唐涯处理着手里的文件笑道“从法律角度上，西西是你的女儿，这些自己可以做主的事不用和我报备，又不是工作。”
　　“最开始只是为了实现小杳的愿望，没想到，发展成了这样。”季逢注视着西西
　　“这样不好吗？”
　　“这是我的荣幸，我受之有愧。我会带着小杳那份，让西西一直幸福快乐。”

　　有人拍到了旅行中的季逢和西西，关于季逢的话题沉寂了三年又泛起了新的浪花，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这是季逢的女儿？”
　　“他连传说中的女朋友都没有，哪儿来的女儿。”
　　“哎呀，人家如果隐婚，你又能知道什么。”
　　“只有我一个人好奇他手里照片上的人是谁吗。”
　　“离那么老远谁能看清啊”
　　季逢对这些充耳不闻，他正和西西一起漫步在贝加尔湖畔找寻最合适的地点扎营，等待第二天的日出。
　　这是小杳旅行清单上的最后一个地点。
　　贝加尔湖水辽阔无边，水天相接，合着落霞的余晖美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日出时分，季逢看着绚烂的日光洒向湖面，摸着贴在自己胸口处的照片，泪流满面。
　　小杳，你看到了吗。你想看到的风景，我和西西都替你走遍了。
　　西西如今很开心，适应了新的生活。虽然你的清单结束了，我和西西依旧打算列出新的清单，在闲暇时间，踏上新的征程。
　　小杳，薄荷糖牵出来的缘分太浅，禁不住命运的捉弄。
　　我能给你的东西太廉价，远配不上你的付出。
　　小杳，下辈子，平安喜乐，不要和我相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