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律稞

4、第四章

　　唐杳有些迟疑，在季逢的身后站定，垂头不语。季逢也像说好了一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川流不息的人潮，在他们身侧奔涌不歇。他们身处闹市，却好像世界大得只剩他们两人。
　　还是西西打破了僵局。西西不明所以，跑到季逢跟前“你怎么不站起来呀，我刚才撞疼你了吗？”歪着头一脸疑惑。
　　季逢闭了闭眼，站起身，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扯出一抹微笑。转身道：
　　“小杳，好久不见。”
　　唐杳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心想，他瘦了，精神也不大好，并没有网上展现出来的那样神采奕奕，但是依旧是那个成熟稳重的模样。但是比起这些，自己更糟糕吧。
　　想到这里，唐杳微微后退了半步轻轻道：“季逢哥，好久不见。”他能感受到嘴里的苦涩，却勉强勾了勾唇角。
　　季逢看了看跑回唐杳身边，抓着唐杳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的小姑娘。攥了攥手里的糖，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她叫西西？你的女儿？今年……多大了。”
　　唐杳还没来得及回话，西西就抢先道“我当然是爸爸的女儿，我叫西西，我快四岁了，你认识我爸爸吗？”
　　季逢见唐杳沉默不语，想是默认了。“怪不得，和你爸爸一样好看呢”季逢看着西西，脸上笑着，心却像被撕开了一大块，被初秋尚不凛冽的寒风刮得生疼。
　　原来，你早已妻儿圆满，生活幸福。那我多年的坚持，又是为了什么呢。
　　唐杳抿了抿唇道“这么久没见了，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知道不该过度打搅，但还是想知道你这些年过的好不好，想听你亲口说，而不是网上那公式化的回答。
　　季逢听后抬头“不了，我在这边还有公事要办，我赶时间，以后再找机会吧。”我怕我再不走，会让你看出我这些年来无人知晓的思念。我也不想看到你知晓后满是惊讶为难的神情，我想我受不了。
　　“……好，工作重要，以后再聚”是我逾越了。唐杳牵回西西的手摇了摇，“西西，和叔叔说再见。”西西撇撇嘴，向季逢挥手“漂亮哥哥再见哦。”
　　季逢本来已经转身，似又想起什么，回身道：“你的身体……”
　　“我身体很好，当年的事没什么影响。”唐杳打断了季逢的话。
　　季逢说，“没事就好……再会了。”说着，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当唐杳看着季逢的身影发愣，回过神来时，季逢早已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
　　“哪有什么再会啊季逢哥”唐杳低声轻笑。寒风吹得唐杳一阵咳嗽。他拢了拢领口，牵着西西转身离开这个承载了他多年记忆的长街。

　　季逢神思恍惚的在街上走着，被一股熟悉的清香打破了思绪。抬头一看，是那家花店，店面看起来还是老样子，门口依然摆放着一棵桂花树，依然是那棵明明是假的，但总可以一年四季都散发着迷人的桂花香气的树。这可能是唯一一个可以和记忆重叠的店面了吧。
　　上学的时候，唐杳对那家花店里的各种干花好像有着谜一样的执著，隔三差五都要进去逛，一个一个看，每次又什么也不买，问他他也不说。可能就只是喜欢这里的环境吧。
　　正想着，就被一句欢迎光临吓回了神。原来，腿快过了脑子，已经走进了店门。
　　季逢习惯性的扫视了店内，沉默了。
　　“欢迎光临那家花店，请问这位先生，你要订什么样的鲜花蛋糕呢？”
　　是了，虽然店面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内里早已翻天覆地，从干花店变成了蛋糕店。
　　就像人的感情，他默默地想，十几年依旧没有尽头的感情，外表看起来还是老样子，谁又会知道内里会有什么变化。坚持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小杳到底喜不喜欢自己都不清楚，单凭绑架时的义无反顾根本证明不了什么吧。想来，为当年无可奈何的分离做努力的从来都只有自己了，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甚至有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这份感情的坚持是因为习惯了还是依旧喜欢。但是自己的感情对如今的他来说只能是困扰吧。
　　或许，到了放弃的时候了。他叹了口气，将手里捏的有些融化的薄荷糖扔进了店里的垃圾桶。走出蛋糕店，季逢给因为自己突然失踪大半天而惊慌的助理打电话，订了最近的航班，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熟悉生活。

　　习惯性的在小区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乔轻轻最喜欢的满天星，天色也暗沉了下来。唐杳就和西西回家了，打开家门，哥哥安排的照顾饮食的杨姨已经做好了晚饭。热气腾腾的饭菜吸引了西西的注意，欢呼着扑向了餐桌。
　　唐杳将满天星放到了乔轻轻的照片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在杨姨的催促下，去洗手吃饭。

　　乔轻轻已经去世两年了。病人对病情的隐瞒引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感染，断送了乔轻轻花一样的人生。
　　当时这个消息砸懵了唐杳。
　　轻轻姐因为他的身体，奔波劳碌不知道费了多大心思，他一直在等自己身体好转了，等一个机会让轻轻姐放下工作，带着西西去旅行。他拐弯抹角的打探消息，算着自己的身体，选好了地方，计划好了一切，甚至连启程的日子都定好了，想给轻轻姐一个惊喜。
　　他早知晓少女那份隐秘的心思，却因为一己私欲卑劣的答应了和轻轻姐的婚礼，他知道自己无法偿还，但是想用一场旅行圆轻轻姐心中的爱恋。可是，他没有机会了，生活有时带来的巨变总是不在你的计划之中。
　　对逝去之人的过分放不下，往往是因为亏欠。
　　乔轻轻的去世让唐杳一度消沉，连着几天的高烧不退，让他的身体再次崩盘。唐涯找了很多医生，才让唐杳从生死线上逃回。
　　醒来以后，唐杳看到被哥哥抱着的西西，这是轻轻姐留给自己最后的羁绊了。
　　他从哥哥怀里接过西西，决定要振作起来，陪着西西好好长大。
　　回家静养的时候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人生中第一篇长篇小说。他不能再在哥哥的庇佑下生活了，他要赚钱养西西。
　　最开始，他想通过小说给轻轻姐一个圆满的结局。后来发现，生前轻轻姐一直在围着自己转，但是死后的轻轻姐不再被自己束缚，她将迎来属于自己的人生。她是自由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擅自给她安置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故事里呢。
　　思来想去，他推翻了之前写的一切，决定给自己一个结局。他整理了先前在电脑上写的所有和季逢有关的零散回忆，开始构思一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和季逢的故事。
　　他也打算，等身体再次稳定下来，一定要带着西西去旅行，带着轻轻姐的一份，去感受世界的美好。想来，热爱自由的人，都渴望见到各种明丽的风景。

　　饭后，西西很快就开始犯困，杨姨把西西哄睡着以后就离开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寂静无声。
　　关掉所有的灯，唐杳在乔轻轻的照片旁抱腿坐下。地毯伴随着地暖，散出一股柔和的温度。但唐杳还是觉得冷。他裹紧身上的绒毯，靠着墙，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轻轻姐，我今天遇到他了。”
　　“他很忙，我们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
　　“我没有解释西西的身世，你说他会误会吗。”
　　“我撒了谎，说我身体很好，毕竟你和哥哥把消息锁的那么严，也没几个人知道，他会相信的吧。”
　　“我不能再犯错了，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把他拉回自己身边。他是一个重恩的人，知道真相一定会留下的吧。”
　　“我想，他是喜欢我的，他对我那么好，总不能全是因为感谢哥哥给了他新生活。”
　　“怎么办呢，我好想和他在一起，可是，我对我的身体越来越没有信心了。”
　　“西西被我养的很好，但她离长大还有好远好远的路要走。”
　　“轻轻姐，对不起，我可能要辜负你的期望了。浪费了你那么多时间。”
　　“现在每多活一天对我来说都是恩赐，我会珍惜来之不易的时光。”
　　“轻轻姐……”

　　唐杳是在西西的哭声中惊醒的，屋内昏暗，天还没亮，杨姨还没来。他直起身，忍着身上灼热的的温度，一只手安抚着西西，一只手揉了揉疼的要炸开的太阳穴。
　　唐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昨晚会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自己身体的斤两唐杳还是有数的，他心下不妙，强撑着不适，翻出手机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电话通了以后，唐杳张嘴，发现嗓子干涩肿胀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是西西还没有停歇的哭声，让唐涯瞬间明白了什么。
　　唐涯匆忙赶到弟弟家，将再次昏倒的唐杳抱到屋内的床上，抱起受惊而哭泣不止的西西，打电话叫了急救。

　　唐杳在一片洁白中醒来，对上了哥哥担忧的眼睛。
　　唐涯道“轻轻去后，我一直说让你搬回来住，你偏不。你自己的身体状况起起伏伏，西西还那么小，身边没个人怎么能行。这次说什么你也要和西西搬回老宅住。”
　　唐杳沉默，片刻后轻轻点点头“对不起啊哥哥，昨晚是我疏忽了，让你们受到了惊吓。西西怎么样了。”
　　“西西没事，已经哄睡着了。要不是西西醒得早，”唐涯叹了口气，“你的身体经不住再三的折腾了。”
　　唐杳能感受到，身体的活气在逐步衰退，心里深深涌起无力感。
　　他扭头看向窗外，高大的梧桐树在阵阵秋风中枝叶飘摇，泛黄的树叶不断被吹落，在空中飞舞。
　　冬天要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