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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分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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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距离元旦还有半个多月,但其实学校的有些部门组织早在一两个月前就开始筹备晚会节目。新闻社是聂简为数不多还参加的社团组织,尽管不需要像歌舞社和艺术团那样费心排练节目,但最近也开始频繁与社团联合会对接,为会场布置出谋划策。
所以聂简又开始忙得近乎脚不沾地,一边准备期末考试一边参与方案起草。从十月底到最近,先是辩论赛、再是晚会事宜,她像个旋转的陀螺不停被外力抽打,持续转动,每天只有睡前躺在床上,她才觉得自己终于停了下来。好在明天是周六,新闻社不需要加班,她又可以拥有一个睡到自然醒的周末了。
瞧这日子过的,自己念的怕不是个假大学?!她哀怨地在床上翻滚,尤其是当她看到朋友圈里晒的各色美食风景和靓照后,心情更加郁闷了。
聂简神色恹恹地返回消息界面,顺着列表把消息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周末的确没有被安排,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她挨个把不重要的对话框清除,突然发现沈碌言下午的时候给自己发过简讯。
他们的聊天基本上都是断断续续的,对方看见了才会回复,偶尔时间能对上的话才会多胡侃几句。隔着网络,他们似乎更自在,言语间少了几分客气,多了几分熟稔与肆意。闲聊的话题跨越东西南北,哪怕两人的聊天仿佛隔着时差,他俩也不甚在意。
她点进沈碌言发的消息,是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沈碌言:[图片]
-沈碌言:被拦在门外了。
发送时间为下午5点11分。
聂简莫名从这句平静的陈述句中读出了一点委屈和无奈。低落的心情被这句话引开注意,她知道这样不太地道,可就是忍不住想笑。聂简只好尽量控制自己不要笑得太幸灾乐祸,手指飞快地打出两行字发过去。
-聂简:哈哈哈哈哈哈。
-聂简:希望此时此刻你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在外游荡。[doge.jpg]
她的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眼尾的弧度却藏不住,一天的疲惫和艳羡像久旱逢甘霖般简单地得到了治愈。
-聂简:我的朋友圈里都是让人羡慕的动态,感谢你为我无趣劳累的一天增加笑料而不是雪上加霜。
-聂简:晚安啦。^_^
聂简歪着脑袋重新点开那张图,放大仔细瞧了瞧,依稀能辨认出是个环境良好的小区,而沈碌言应该是站在大门外拍的这张照片。
沈碌言这是去哪儿了,他该不会被自己家拦在门外吧……想到这个可能,聂简差点乐出声。她捧着手机,再次点开图片,不由得开始想象沈碌言迷糊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咳咳,好像,有点可爱。
“简简,我关灯啦。”许清然在下面喊了一声,随着话音落下,灯光熄灭。
聂简莫名有种被抓包的感觉,笑容倏地消失,胡乱的应了一声,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聂简啊,你在干什么。
她手忙脚乱地熄灭手机屏幕,从被子里悄悄探头。伸手是漆黑静谧的夜晚,除了叶梓媛桌上滴答滴答的闹钟,一片沉寂。
夜深了,估计沈碌言也不会马上回复。一阵困意袭来,于是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沉沉睡去。
聂简是被饿醒的。
好不容易熬到周六,聂简原本打算好好放松休息,势必要把平时缺的觉给补回来。不论室友们轮番喊了几次吃早饭,她都只是撒娇着嘟囔几声,然后翻个身继续好眠。聂简近段时间的操劳林欢她们看在眼里,见状只是心疼地摸摸她睡乱的头发,也就听之任之了。走的时候甚至贴心地放轻了动作,悄悄锁上门方才离开。
结果没过多久,她就苦着脸从床上坐起来,捏了一把自己的小肚子,唉声叹气的:“睡不了的时候总是打瞌睡,现在能睡了,你怎么偏偏就饿了呢?”
被扔到床尾的手机震动起来,被厚重的被子和衣服层层压盖,发出闷闷的嗡嗡声,聂简险些没有听到。她以为是林欢的来电,习惯性地接听后,才看到通话中上面大大的“沈碌言”字样。
“喂,沈碌言——”
“你在寝室吗?”
她慢慢挪到床边,想都没想就回答:“我在呀。”
“快下来,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
她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无孔不入的冷空气就肆无忌惮地侵占了整个空间,争先恐后地扶摸聂简露出的每寸肌肤。她披着大衣从爬梯上跳下来,鞋也来不及穿便噔噔地跑到窗边。冰冷的地砖亲吻着脚丫,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接电话。
“你……”对方顿了顿,清浅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还在线,“……还好吗?”
她猛地拉开窗帘,室内顿时天光大亮。玻璃窗内侧起了白雾,让外面的世界显得有些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还好还好!”聂简用宽大厚实的棉袄紧紧裹住自己,赶紧回身找到新买的毛绒拖鞋穿上。
“虽然好像有点唐突,但是还是得联系你……”
她立在窗边,凝神倾听对方说话。纤细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在玻璃上一圈圈地涂抹,外面的世界逐渐清晰明朗。
“你稍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鼻音,听起来有些慵懒。沈碌言意识到什么,然后低头摸摸自己手里提着的东西,还算滚烫。他刚想提醒聂简不用着急,结果显示对方已挂断电话。
聂简几乎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推开门发现又下雪了。漫天的大雪鹅毛一般纷纷扬扬,她眨巴着眼睛,又折回去拿了一把伞。
聂简跑出宿舍楼,一眼就看到了沈碌言。他就这样直直地在树下等待,把背包抱在怀里,低头查看手机。洁白的雪花簌簌落落,落了他一身,他却依然姿态安然地坐在长椅上,不见半分不耐的神色。
聂简忽然有点惶恐。
她说不清这种奇怪的感觉来自哪里,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她第一次这样与一个异性朋友交心,他们可以在学术上沟通交流,也可以在私底下嘻嘻哈哈。他会记得她普普通通的小喜好和不易察觉的小习惯,甚至会在零下几度的寒冬,排队去给她买一笼新鲜出炉的汤包,然后耐心地提醒她雪天路滑,慢点走不着急。
老实说,从接到电话起,她的脑子就一片空白。这一切变得有些快,快的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她不喜欢这种未知事物可能会带来的风险。
沈碌言不经意抬眼,小姑娘正傻傻站在台阶上看他。他站起身来,冲她遥遥招手,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她。
如同雪域高山上青松一般挺拔。
只有她听到自己在心里叹了气。现在让她后退,她好像做不到。
算了,不是所有事物都能找到最优解,也不是每件事都能找到规律可循,人生的乐趣不就在于,每天都是崭新的一天,就永远可以对未来可能会发生事的充满憧憬。如果虚无缥缈的情感都要被规则捆绑,那未免也太无趣了。
就像他蓦然出现在眼前,她就一定会跑着奔向他。
毕竟,未知不仅带来风险,还往往伴随着机遇不是吗?
于是她扬起微笑,坚定地对上沈碌言沉静的双眼,轻快地跑到他身侧,踮着脚把伞高高举过他头顶,“早上好,沈碌言!”
“早上好,聂简。”
两人四目相对,然后双双笑出声。
聂简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冲他抱怨:“怎么每次见你都在下雪,是不是老天觉得我们不见面比较好。”
“你不要这么唯心。”他不满地皱眉,不客气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带来几分木质的清香,“我们见不见面,上天可管不着。”
聂简让他在屋檐下原地稍候,自己跑进宿舍门厅和宿管打招呼,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进来吧,我和阿姨讲好了!”
“你怎么这么傻呀。”她看着沈碌言,有些许心疼,“一楼门厅都有休息区,为什么不进来等?”
沈碌言摇头,“这是女生宿舍,我进来不太好。”
“有很多男生进来等女朋友的,她都见怪不怪了。因为上楼都要刷脸,比较安全。所以只要你跟宿管阿姨解释清楚,不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她都会同意的。”
“你倒是清楚得很。”他挑眉,语气揶揄,“那我下次就跟阿姨说,我是聂简的男朋友,可以让我进来等她吗?”
“沈碌言!你这样乱讲,以后万一,万一有别的女孩子误会就不好了。”
她不自然地别过脸,不明白自己在乱说什么。是的,她下意识地扯了一个很糟糕的借口,仿佛这样说,就能掩盖自己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心动。
明明只是玩笑而已。
……哪来别的女生?也不是谁都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做点什么的。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声音有些无辜,“明明是你教我的,我现学现卖而已。”
惯会装乖,你看我信你吗?
聂简“嘁”了一声,不理他,“你们寝室没有脱单的吗?怎么没人给你传授一下经验。”
“没有,不过——”沈碌言故意拖长了语调,惹得聂简都收回停留在美食上恋恋不舍的视线,好奇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不是正在给我传授经验?我看你经验丰富极了,教我绰绰有余。”
这话酸酸的,像沾了陈年的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吃哪门子醋。小姑娘话讲起来信手拈来,说不准就有谁这样等过她。沈碌言一想到这种可能,就有些烦躁。算了,这事不能深想。
聂简被噎住,不由得瞪他——她自然没有想到沈碌言的深层含义,只是觉得自己被他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很是没有颜面,最后怏怏地选择闭嘴。
他只好示意自己明白了,手上的动作没停,三下五除二把包装盒拆好,露出冒着热气的食物。他将饭盒推过去,语气又正经起来:“你之前不是说想吃但又起不来排队,喏,蟹粉小笼和烧麦,它们来了。”
“啊,谢谢你给我带早饭。”提起这个她就有些脸红,企图为自己所剩无几的淑女形象找补找补,“我也不是每天都起得晚。”
“是,你只是今天起得晚而已。”沈碌言了然地点头。
“好吃吗?”
“好吃!”聂简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眼睛又转了转,“你就没想过,万一我不在寝室,或者已经吃过了,你怎么办?”
“从你昨天发消息的时间和内容,结合今天是周六这件事来看,你应该不会早起。”
“时间可以理解,内容?”
她好像没有透露今天想赖床的打算吧?
他反问:“你最近这么忙,好不容易休息,为什么要早起?”
唔,说的也是。倒是把自己的小心思拿捏地很准。
于是她星星眼地望他:“沈碌言,你好准噢。”
“合理推测。”沈碌言有点小得意,清澈的眸光中含了点细碎的笑。但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些矜持的意味。
“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去排队那家网红店?”
“从外面回来的时间正好可以吃早饭,就去了。”
看到聂简舒了口气的样子,他有些欲言又止。等到小姑娘用完早饭,他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她:“我这样贸然找你,是不是太唐突了。”
“怎么会?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她矢口否认。
他也就不提这茬,“要出去走走吗?”
今天的聂简戴上了毛绒绒的白色针织帽,露出光洁的额头。柔顺顺滑的长发被拢在背后,只留几缕碎发挂落在耳边。红色的围巾一层层包裹了她,衬得她皮肤白皙又红润。
她穿着宽大的羽绒服,缩着脑袋从窗户探头,感受了一会儿外面的温度,下定了决心:“走吧!”
沈碌言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手套递给她:“从家里刚拿的,还算崭新,我就刚刚戴了一会儿。”
聂简却只接过其中一只,明眸善睐,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好朋友应该分享,而不是索取。”
手套足够宽大厚实也足够不起眼,像是沈碌言会戴的款式。如果是平时,她可能会嫌弃它的样子,但在此刻,她没有太犹豫就作出了选择。
沈碌言莞尔,便学着她的模样戴上另一只手套。两只手套并排摆在一起,很是顺眼,就像从未分开过一样。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拉着快递车的快递小哥呼啸而过。他们并肩在校园里漫步,聂简悄悄走到伞外,仰起头感受冰凉的雪花。枯黄的落叶陡然掉落到聂简头上,把她吓了一跳。沈碌言有些忍俊不禁,在小姑娘娇嗔的目光中默默地加大了伞的倾斜角度。
走着走着,聂简想起新闻社的任务,刚想说话,沈碌言就接到一通来电。她只好先压下话头,稍稍落后几步给沈碌言留出适宜的空间。但沈碌言似乎没打算避开她,反而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又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听筒那边的声音有点大,聂简眼观鼻鼻观心也没法装作听不见。几个模糊的字眼蹦出来,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心念一动,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查看。
等沈碌言结束了对话,她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性地问:“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没有,怎么了?”
沈碌言顿了一下,显然没说实话。她闷闷地垂眼,心里就有点气馁,觉得沈碌言不把她当朋友。她没说话,直接找出刚才看到的界面举到沈碌言眼前。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都没有准备。”
小姑娘语气闷闷不乐,情绪不是很好。
“你不用在意,我也不怎么过生日。”
“为什么?”聂简知道自己不该追问,但她看到沈碌言说完之后,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复杂,就忍不住想要知道,想尽自己所能帮帮他。
漫天的雪在空中飞舞,落到地上又消失不见。回应她的,除了呼呼的风声,再无其他。
聂简的问题把沈碌言问住了。他拧着眉,心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岁月的车轮滚滚前进,漫长久远的记忆都已泛黄。那段尘封心底多年的心事在现在看来显得幼稚又可笑。时间的确过去了很久,久到他都忘了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过生日。
是的,他不喜欢。所以,他并没有特别地去记,除了在填写身份信息的时候偶尔想起,剩下的日子里他都只是把它当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并不区别于其他的、平淡普通的一天。
哪怕后来有了贴心的朋友,煞有其事地帮他庆祝生日,他也只是怀着感恩的心,在许愿的时候放空自己,然后草草吹灭蜡烛。
在他还相信这些的时候,现实却先给他上了堂课。人生早已在暗地里把一切明码标价,不会有馈赠从天而降砸到谁头上。如果许愿有用的话,他早在六岁那年,在父母的簇拥下,满心欢喜地收到那盒包装精美的水果蛋糕。
现在的他,已经可以选择各种不同品类的甜品了。可惜,放眼望去,这么多甜品里,没有一个是当初的那个小小少年魂牵梦萦、心心念念的味道了。
这些往事,要跟聂简说吗?沈碌言迟疑了。从她明亮清澈的神采里,一眼就能看出小姑娘背后温暖幸福的家庭,和被精心呵护成长的印记。他有点不想把自己狼狈失落的过去展现在她面前。
聂简和沈碌言在步道上缓缓行走,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他们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不同的是,此刻没有发生什么绮丽梦幻的桥段,只有长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沈碌言不会再聊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忽然在栈桥中间停下。晶莹的雪花漫天飞扬,他就那样举着聂简的天蓝色雨伞,在静谧的湖畔,迎着喧嚣的风,低声温柔问她:“愿意听我分享一个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