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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枫师修罗场【修】 “青山忘我 ...

  •   越行石的光芒散尽时,苦境的夜风裹挟着悠悠琴声扑面而来。

      无衣师尹站在苦境的大地上,不由得抬头望月,苦境的月与慈光之塔也没什么分别,清冷一轮,高悬天幕,仿佛定格在了百年之前。

      旋即,他微微阖眸,衣袂随风而舞。这风与慈光之塔不同,这里的风野得很,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撞入衣袖,仿佛在试探来者的深浅。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终归没有说什么。

      “师尹。”素还真回到久违的土地,也好心做了一次向导,“前面就是寒光一舍。”

      无衣师尹缓缓睁开双目,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苦境的风,不太懂规矩。”

      想来在这位慈光之塔首辅眼中,整个苦境都是拐带了他故人的地界,自然能挑出千百种毛病。

      “规矩与否,皆在观者人心。”素还真到底还是反驳了一句。

      无衣师尹轻笑出声,这一次,是素还真牵住了无衣师尹,两人携手向枫红处行去,叶小钗与殢无伤无声跟上。

      枫红漫山,在夜色中烧成一团团黯淡的火。无衣师尹的脚步在亭外停住,紫色轻纱垂落,隔开了亭内亭外两个世界。他的目光越过轻纱,落在那道端坐的紫色身影上。

      枫岫主人正在抚琴,原本琴声淙淙,宛若山涧流泉,不疾不徐地淌过夜色。然而就在无衣师尹止步刹那,琴声急转,兵戈铁马,杀伐之意奔涌而出,连带着枫叶簌簌如雨,整个寒光一舍气氛骤然一紧。

      随着曲意越发昂扬,无衣师尹信步上前,修长的手指掀开薄纱,恰逢枫岫主人睁眸,四目相对间,百年光阴骤然被风掀起,平起无边波澜。

      枫岫主人按弦而止,琴音戛然而止,余韵回荡林中,终究一曲未了。无衣师尹放手,轻薄的紫纱将两道身影笼罩在内,他站在枫岫主人眼前,俯视着陌生的容颜,这张脸他从未见过,可那双眼睛,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竹笙君,奉师尹之命,追缉四魌界要犯,楔子。”

      唇角隐约有些上扬的弧度被这一句话缓缓抹平,枫岫主人没有立刻应答,而是斟酌着那个名字,怎么品怎么觉得不对味儿:“竹笙君?”

      他注视着百年未改的人,紫衣依旧,眉目依旧,连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时间似乎未曾在这个让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枫岫主人将这个一听就知道是随口取的假名又念了一遍:“竹者,虚而有节;笙者,乐之清音。竹笙竹笙,吾倒想起,苦境有一物,便名竹笙,通体雪白,食之鲜美,昔日有幸,同好友共享。如今再听此名,竟是糟蹋了好东西。”

      说完这段话,枫岫主人便垂下眸,手指搭在琴弦上,不轻不重地按着,像是要按住什么不该浮起的东西。

      “糟蹋了好东西。”无衣师尹重复了一遍枫岫的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他的目光自枫岫主人脸上缓缓滑过,从眉眼到鬓角,再到按在琴弦上微微泛白的指节,“师弟这张嘴,百年不见,越发锋利了。”

      枫岫主人抬眸,目光平静如水:“这张脸,百年不见,也越发让人认不出了。”

      夜风自亭外传入,如流云一般的纱幕仿佛格外眷恋无衣师尹,与他的衣袂缠连在一起,随风飞舞,却驱不散亭中凝固的空气。

      “就在方才,吾得了首诗。”无衣师尹缓缓俯身,深邃的眸望入枫岫主人眼中,似能窥得对方的心,“青山一诺寄孤尘,半生风雨作客身。千秋一梦谁堪觉?落雪听花竹笙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语吟喃,像是在诉说什么秘密一样,偏偏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师弟百年飘零作异客,师兄总是心疼的,如今梦醒,师兄特意前来,师弟以为如何?”

      “不如何。”哪怕那首诗句句挤兑枫岫主人,又是彰显无衣师尹同度修仪的过去,又是讽刺枫岫主人流落苦境,枫岫主人依然只给出了这三个字。

      干脆利落,完全不给无衣师尹任何反驳的机会。

      但是这三个字,却令无衣师尹会心一笑,那一点笑意从唇角漫开,牵动眉梢眼角,却不是什么温柔的意味。

      按照枫岫主人的性格,若是真的不如何,断不会是如此表现。正因只有这三字,反而说明,无衣师尹戳到枫岫主人痛处了。

      无衣师尹一时分不清自己心中是怎样的情绪,他应当欣喜于自己对眼前人弱点的掌控,可是胸腔内激荡的,分明还有另一种东西,像一枚青果被咬碎,汁液滚过舌尖,说不出是苦还是涩。

      “素还真方才同吾讲,规矩与否,皆在观者人心。”无衣师尹暂时抛却那些情绪,悠然落座,活像他才是此地主人一般,甚至还有余暇,向素还真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他们一同入座,“但吾瞧着,此处地界确实荒唐,师兄远道而来,怎么,师弟没有备茶吗?”

      素还真听懂了,这两人重逢,字字如刀,摆明了拿彼此泄愤,他又何必留在这里当人的筏子?

      反正素贤人一贯闲不下来,是以,索性挥挥衣袖,辞别了这群四魌界的人。他思索了一下,深觉自己离开日久,也该去打听一下如今的情况,再去找那朵黑莲联络一下感情,所以带着叶小钗就果断告辞。

      无衣师尹绝不放过一切可用的机会,目光自素还真离去的方向收回,又一次悠然开口:“看来师弟在苦境,也不太讨喜。”

      “焉知不是吾眼前之人败坏吾大好风水。”枫岫主人才不接这个锅,羽扇轻摇,直接将黑锅又甩了回去。

      仅剩的殢无伤翩然落座,权当自己不存在,看着久别重逢的师兄弟,也是同僚,就这样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一瞬间,却有些恍惚,他很久未见无衣师尹这般模样了,不是寂静浮廊中饮酒赏雪的落寞者,也不是流光晚榭里运筹帷幄的首辅,更不是巧言令色主宰一切的狡诈恶鬼,而是一个会和人置气斗嘴的人,难得像一个活人。

      无衣师尹又祭出了自己惯用的招数,他的声音放得很缓,带上了一丝叹息的意味:“师弟如此这般,倒令师兄可惜……”

      “怪耶?”枫岫主人懒懒地挥了挥羽扇,根本不愿意应承无衣师尹的话,:“吾从不记得,自己有一名唤作竹笙的师兄。”

      反正无衣师尹自己捏了假名,休怪枫岫主人不给他情面,枫岫主人眉宇舒展,继续道:“倒记得有这样一位师兄,少年英才,沉稳内敛,可惜可惜,不知是官场迷心,或是他终归不是个好东西,学了一身装模作样,阴狠毒辣。”

      被指着鼻子挤兑了一通,无衣师尹居然面不改色,甚至面上依然带着浅浅笑意:“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好比吾亦有一师弟,颇通命数算理,可悲可悲,不知是否命理糊脑,学了一身好本事,最后真正学精的,只有一招落荒而逃,还有青天白日做梦的功夫。”

      此言一落,两人对视片刻,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一片枫叶趁着风、打着转冲入亭中,枫岫主人随意挥扇,那片枫叶便悠悠落于洁白扇羽之上,而后,被枫岫主人奉至无衣师尹眼前:“师尹,请。”

      “镜水别筑也有这样的枫。”无衣师尹轻叹,伸手拈起那片枫叶,“鲜红热烈,终究刺目。”

      枫岫主人一听就知道,那棵枫树还是给无衣师尹留下了心结,他羽扇掩面,遮住唇角隐隐浮现的笑:“孤木尚且碍眼,倘若成林,又该如何?”

      无衣师尹一时沉默,竟然有些难以回答这个问题,那一株红枫尚且未能铲去,何况眼前?

      “鄙剑师、弃剑师,看茶。”无衣师尹吃了瘪,枫岫主人心中郁气稍散,终于松了口,有了一点主人的样子。

      鄙剑师两人依令而行,手脚麻利地撤了琴,为三人端上了茶水。茶水在集聚的目光里重新注入杯中,热气腾起,氤氲了四周空气。

      枫岫主人轻抿茶水:“吾该唤你什么?竹笙君?”

      “随意,所谓名字,无论真名假名,代号而已。譬如吾眼前之人,是楔子,是天舞神司,或是……”无衣师尹声音微顿,视线转向杯中浮沉的茶叶之上,旋即,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陌生的名字,语气却莫名有些嘲讽,“枫岫……”

      话语戛然而止,枫岫主人羽扇掩唇,遮住了上挑的唇角,却遮不住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继续,师尹怎的不念了?”

      得要多无耻多促狭的人,才会在自己的名号里加上主人二字,旁人每喊他一次,就要喊他一次主人。

      无衣师尹无声攥紧香斗,指尖抵着香斗上细微的纹路,许久,他的手指才慢慢松开,缓缓道:“吾倒希望,吾眼前人,只是枫岫。”

      “苦境重逢以来,吾亦希望,吾只是枫岫。”枫岫主人笑意渐淡,他撤去眼前羽扇,目光越过朦胧薄纱,沿着一路枫红望过去,似乎望见了那一年的秋日,“枫岫,归柳,吾以为,他同样是这样想的。”

      百年,对于先天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但是他们却好像被这段时间牢牢困住,直至血肉模糊,满面疮痍。

      无衣师尹忽而轻嗤一声,原本的优雅平静尽皆褪去,他微微昂首,语带嘲讽:“懦弱无能之人方会将希望寄予改头换面,一切重来。重来如何?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道理,昔日国士林教得还不够吗?”

      “改头换面,一切重来,总比犯下大错,被人遗忘好。”枫岫主人猛的放下手中茶盏,茶盏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滚烫的茶水也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短到无衣师尹能看清他眼底跳动的火光:“青山忘我的滋味,师尹品尝得如何?”

      再次听到这四个字,无衣师尹还是能感觉到翻涌的气血,香斗上的纹路似乎要嵌入掌心,再一次提醒他,这一关,他过不去。

      许多年来,无衣师尹克服无数艰难险阻,然而这一关,他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但是让他看着枫岫主人如此气定神闲,拿着他未参与过的过去来压自己,他又如何甘心?

      沉默,在漫长的沉默中,亭外的风都静止了。

      待觉心中愤怒稍平,无衣师尹才缓缓开口:“昔日吾居慈光,总见锦书如雁。”

      他面上笑意未改,眉宇却渐渐拧紧,似乎还能看到从前的样子,起初他未曾察觉到楔子与度修仪的私下传信,可惜,是楔子自己暴露了。在与自己的传信中,楔子从未问过度修仪。

      无衣师尹不信,凭着楔子对度修仪的关注,会一句不提度修仪。毕竟,楔子离去之后,度修仪能够依靠谁?

      只有无衣师尹。

      他们师出同门,他未留心便罢了,若是仔细留心,总能寻到蛛丝马迹,于是,无衣师尹理所当然地扣下了那些书信。

      那些词句、那些随信而来的物什,至今历历在目。

      “念君似水照长夜,可怜秋萍逐月流。”

      无衣师尹的语调很平,仿佛在念一份公文,那些字字句句的缱绻硬是被这样的语调一点一点抹除:“师弟好文采,伊似静水,你如飘萍,水在故里,萍逐他乡,朝饮露而暮含愁,春复秋兮不相望。”

      他的语气里甚至没有什么嘲讽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赏味与赞叹,可正是这种认真,令枫岫主人缓缓攥紧了扇柄:“够了!”

      扇柄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却无法引起主人的关注。

      他迫切地想要阻止无衣师尹,阻止那些令他不敢回忆的无望。

      无衣师尹却偏了偏头,此人容貌一向俊秀,哪怕来了苦境,自己装模作样给自己起了假名,他却似乎从未想过改换容颜。如今这样一张脸盯着枫岫主人,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却宛如无间深渊:“怎么?师弟写得出,吾念不得?”

      如此坦然,好似一切理所当然。

      枫岫主人不得不承认,百年修身,面对此人,他依旧满含怒火,那种怒火自胸腔烧上来,烧得他指尖都在发抖。但他硬生生压住了,他想知道,想知道无衣师尹究竟看了多少,所以他近乎冰冷地撂下二字:“你念。”

      无衣师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好师弟,枫岫主人的怒火清晰可见,然而愤怒的又岂止是枫岫主人一人?回想到那些信,无衣师尹同样也怒,哪怕他截下了那些书信,哪怕他自认为成功将人抢了过来,依然无法释怀。

      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口吻也变得阴阳怪气。

      “若得此身化青鸟,山川无棱天既明。”

      枫岫主人的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手中木制的扇柄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好似已至断裂边缘。

      无衣师尹见状,微微挑眉,而后接着念,语调毫无波澜,与字句的缱绻形成强烈的反差:“欲将心事托流水,又恐流东不复西。”

      这句诗一出来,连殢无伤都不由得望向了枫岫主人,似是没想到,这样的诗竟然出自枫岫主人之手。

      枫岫主人面色阴沉,连带着周遭的风都变得有些滞涩。直到此时此刻,无衣师尹方觉胸中多年怒火与怨气有了消散之势,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残忍的快意。

      这点快意呈现在脸上,是刺目的笑容,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唇角,深邃的眸中,映出来的不再是故人旧事,而是赤裸裸的恶意与讥讽。

      “险些忘了,每封信都有最后一句,吾印象尤深。”

      “楔子顿首,再拜,盼复。”他顺势将手中红叶置于桌上,推至枫岫主人面前,“相思红叶寄流水,一去天涯不复返。”

      枫岫主人有些恍惚地接过那片红叶,颤抖的手将红叶贴至唇侧,他似乎还能想起昔日的那些期望。

      无衣师尹的目光紧紧盯着枫岫主人,语气却充满了诡异的感慨与悲怜,“如此卑微,如此真情,可惜,为何收不到回复呢?”

      “如此可耻!”枫岫主人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掌中红叶一点一点湮灭,他试图去抓,却终究未果。

      再看眼前人,赫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分明是无衣师尹做了错事,分明是无衣师尹人为拦阻,但此人竟然毫无愧疚之心,甚至还有几分自得。

      许多年来,无衣师尹被人骂得多了,岂会在意枫岫主人这不痛不痒的骂声?他微微扬唇,谦虚颔首:“师弟谬赞。”

      到了这时候,他才终于有心思去品一品苦境的茶,茶水已凉,但他还是饮了,入口微涩,唇齿间苦意泛滥,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肺腑。

      他十分不喜。

      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却还是一点一点,将温凉的茶水饮尽了。

      枫岫主人眼见着无衣师尹饮茶,亲眼目睹了这人的神色变化,一瞬间的皱眉逃不过枫岫主人的眼睛。方才生起的怒火渐渐收敛,许是人上了年纪,总是容易回忆过往,总是容易心生遗憾,这才教无衣师尹捏住了七寸。

      但是无衣师尹又能好到哪里去?

      枫岫主人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他添上茶水,水雾腾起,氤氲了俊朗的眉目,也模糊了审视的目光。

      “有劳师尹记得这样清楚。”枫岫主人有时候实在很讨厌自己如此了解无衣师尹,“年少懵懂,未曾堪破心中情意,才教人钻了空子,好在该知道的人总不会错过,他总愿意宽容几分,许吾弥补几分,毕竟,吾再怎样看不透,总是不会伤他的。”

      枫岫主人的视线缓缓移向殢无伤,视线相接那一刹那,殢无伤几乎已经料想到,枫岫主人想说什么了。

      果然如他所料,只见枫岫主人放下茶壶,轻声笑了,而后语含莫名悲悯,将那些虚假情意彻底捅破:“师兄大抵是羡慕吧?或是嫉妒?”

      无衣师尹瞬间抬眸,眸中杀意顿现,烛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却被杀意压得几乎熄灭。

      枫岫主人不慌不忙,羽扇慢慢悠悠地按到了无衣师尹手背上。

      扇面触到手背的那一刻,无衣师尹的手指猛的一颤。轻微的触感通过手,传到心头,挠得无衣师尹莫名烦躁,想要甩开,却又被那轻飘飘的重量压得动弹不得。

      简单一句话,一个动作,两人攻守之势立转。

      偏偏那边的枫岫主人,还有心情感慨,他拉长了腔调,尾音上扬:“哎呀呀,这声师兄,吾真是许久未喊了……师兄,昔日,你说,不值当~”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说,第一次是调侃,这一次,却是实打实地嘲讽。

      在楔子守着度修仪,在楔子照顾度修仪的时候,彼时的无衣说不值当,彼时的无衣觉得楔子在无谓的人身上投入太多精力。

      那时候的无衣可曾想过,往后的他,较之楔子更为沉沦?

      或许他意识到了,可他终究比楔子更为冷情,所以,在意识到超出掌控的感情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杀了那个人。

      枫岫主人再度倾身,那柄羽扇还按在无衣师尹手上,分明枫岫主人也没有用多大力气,偏偏教无衣师尹不得挣脱。

      两个人的距离再一次拉近,呼吸交缠间,枫岫主人喊出来一个让无衣师尹想不到的称呼,问出来一个让他想不到的问题:“无衣,这许多年来,你在不甘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无衣师尹几乎以为他们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只是楔子,只是无衣。

      他险些就要看到过往,险些就要叹出一声怅惘,那声叹息已经涌到喉间,几乎溢出之时,他看到了枫岫主人悲悯的眼神时,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那是什么眼神?

      怜悯?同情?居高临下的宽恕?

      楔子怎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确实是不甘心啊……

      他手腕发力,一点一点翻过那柄羽扇,将其压于掌下,他动作很慢,毕竟气力不如枫岫主人,翻转时,枫岫主人施加的力道带来一阵微痛,却让他愈发清醒,然后问了一句:“凭什么?”

      在枫岫主人了然的目光中,无衣师尹终于道出自己所有的心绪,或许,也只有在这样的旧人面前,他才可以肆无忌惮说出一切。

      “昔日你我共求慈光未来,凭什么你可以随意抛下一切,纵情出走?”

      “镜水别筑时岁欢愉,莫非我不念想吗?是你们丢下了一切,凭什么你们一个个干干净净地走,只留我一个人?”

      无衣师尹眼尾微红,分不清是怒是悲。对于自己的欲望,无衣师尹从来坦荡,选择这条路,自己的结局,他也早有预料。

      可是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甘心。

      师尊走了,长辈恩怨,彼时他无力插手,也便罢了;楔子要走,他难道没有留过吗?可楔子执意,他再失望,难道还要将人强行留下吗?

      即鹿也要走,被拘久了的鸟儿总是向往外界的天空,然后这一走,就甩开了他派去的人,生怕他看不出来自己养大的妹妹有多渴望摆脱这份桎梏?

      原来的镜水别筑有多热闹,后来就有多冷清,这群人一个个毫不顾忌,将他留在原地。

      最后留给无衣师尹的,只有一个失忆的天外来客,最后无衣师尹能抓住的,竟然也只有这个人。

      他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如今却几乎是咬着牙道:“是你们将他留给我的!你凭什么想走就走,想夺就夺?”

      “他不是物件!”枫岫主人十分见不惯无衣师尹这副样子,好像将度修仪视为自己所有物的样子,他猛的抽回自己的手,眸色渐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从始至终,没有人能占有他、夺走他!”

      “别同我讲这些!”

      无衣师尹猛然喝止枫岫主人的话,烛火猛然一跳,光影在纱幕上剧烈摇晃,彻底扭曲了两个人的影子。

      他的另一只手抓紧掌中香斗,颤抖着凑到鼻间,浓郁的血腥气味几乎要剥夺他的理智,然而被他视为救赎熏香,在这一刻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现在身处何时何地,只浑浑噩噩想起,一开始,他同度修仪确实疏离。哪怕因为度修仪那句“凡君所愿皆如愿”,对度修仪多了几分关注,但是无衣关注的事太多了,那点注意终归只占毫末。

      尤其是他接过师尹之位后,他要做的事有很多,怎么会有那样多的精力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当时还在观星台的楔子不清楚,刚刚接任师尹之位的无衣就踩了一个大坑,是军尹和京尹为他量身设下的陷阱,也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那桩案子,他查了许久,查到最后,查到了国士林。彼时的他面临两个选择,要么依法查办,届时整个国士林恐怕声名扫地,要么装作不知,从此把柄落于人手。

      他还来不及自嘲,来不及选择,便迎来致命一击。他喊过师兄的人自刎于镜水别筑门口,鲜血溅在门扉上,刺目的红扎根无衣师尹心底。那时候他的第一感觉竟然是,那血如此滚烫,如此黏腻,教他挣扎不得,难以逃脱。

      案情尚未明朗,师尹逼杀国士林学子的传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好在界主容情,并未如那群人所愿,直接停了无衣师尹的职,而是给他时间证明清白。

      到了这个时候,真相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衣师尹脱身。只要他想,他有千万种方法脱身,可是他犹豫了。

      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满心苦闷无人可闻,最后他醉倒在竹林中,是度修仪将他捡了回去。

      明明那个人是有些瘦弱的,却还是轻而易举地将无衣师尹抱起。无衣师尹应当挣扎的,可他应当是醉得太厉害了,所以任由自己倒入对方怀中。

      他似乎还能闻到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如同那个人一样,温和清雅,他仿佛还能听到对方的心跳,明明无衣师尹的心跳得那样快,可耳畔传来的,却只有极慢、极慢的沉稳。

      一切如梦一般。

      若非是梦,无衣师尹怎会眷恋那样的怀抱?若非是梦,他又岂会拉住对方的衣袖?

      直到翌日酒醒,晨光熹微,无衣师尹侧目望去,自己还攥着度修仪的衣袖,而那人就坐在自己身边,膝上摊着一本书,恰好在无衣师尹醒来的那一刻,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

      他没有立刻松手,度修仪也没有抽回衣袖。晨光从窗间溜进来,越过坐起身的无衣师尹,细细碎碎地落在度修仪身上,为眼前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无衣师尹望着那些光,分明只是清晨,他却忽然觉得这光有些刺目。

      不过一息之间,无衣师尹深邃的眸中就多出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以后,吾若不在,你该如何?”

      被他和楔子捡回来的人,失去过往记忆一片空白的人,在两位师尊一死一失踪之后,在楔子离开之后,倘若无衣师尹也倒下了,他该怎么办?

      然而他做作的担忧并未引起对方一丝波澜,书又翻了一页,无衣师尹几乎要将掌心的布料揉进血肉,方闻度修仪开口:“师尹担忧……”

      “你当唤我无衣。”

      未尽之语被这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隔了许久,度修仪方缓缓道:“你怀忧色,未必是真,恰如界主容情,未必是恩。”

      “可我问了,你当如何?”

      度修仪终于舍得将目光从书上移开,他抬眼望向无衣师尹,长长的眼睫在晨光之中近乎透明,又仿佛被洒了金芒:“山无穷,水未尽,休谈如何。”

      “那么我呢?”无衣师尹膝行上前,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合上了度修仪膝上的书,“你未入局中,自然想怎样说,就怎样说,可我呢?”

      他们离得很近,咫尺之间,几乎能够尝到彼此之间流转的气息。度修仪微微偏头,绕过无衣师尹,窥向此界天光。

      无衣师尹不喜欢他这样分神,原本攥着度修仪衣袖的手终于松开了衣袖,却转而勾了勾度修仪的掌心:“看我。”

      理直气壮的要求令度修仪无奈地收回目光,然后,他为无衣师尹扶正有些偏移的发簪:“慈光之塔的光很亮,吾时常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无衣师尹忽而笑了,神色之间既有骄傲,亦有说不清的执迷:“慈光永耀。”

      “所以,这里分不出善恶对错,也不需要。”度修仪喟叹,太亮的光,会吞噬一切影子。

      无衣师尹直到此时,才惊觉从前数年,自己错过了一个怎样的人。他抬手,将度修仪耳畔有些凌乱的发丝理顺,语气近乎缱绻:“留在吾身边,你无须忧心,吾必不会教你山穷水尽。”

      同样,也不会让自己和慈光之塔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慈光之塔不需要善恶对错,这个国度,从头到尾都不是靠这套准则运转的。

      靠着这套准则,无衣师尹或许能当个好人,但一定会输,一定会被他所热爱的慈光扫入阴霾。

      他必要扔掉这套准则,只有赢了,才能定义所谓善恶所谓对错,才能离他的奢望更进一步。

      三日后,国士林案结,无衣师尹搅乱一滩池水,慈光之塔三尹俱被卷入案中,无衣师尹自请降罪,随后界主委任,要无衣师尹整顿国士林,将功补过。

      此后,国士林渐渐有了秀士十训,最核心的一条便是:十训条皆为师尹一家之言,能依变化而变化,一切以师尹最高。

      同为国士林出身的楔子回转慈光之塔,在得知这十训条的内容后,几乎不用多想,便有了判断,他的朋友变了。

      只是彼时的楔子尚存些许助友之心,然而时岁流转,截至如今,四目相对,竟然只有抛不开舍不掉的偏见。

      两人皆是沉默许久,直到殢无伤饮尽一杯茶,将其重重弃于桌上,无衣师尹方才自回忆中脱身,心绪也终于平复许多:“我只知道,他当属于我,属于无衣师尹。”

      枫岫主人面对这样的无衣师尹,也总是很容易失去往日的淡然,最后也只能冷冷丢下一句:“你真是无可救药!”

      “我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许是还沉浸在过往柔情之中,无衣师尹浅浅露出一抹笑容,一瞬间,似乎还能看到过去的影子,又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执迷,“所以,我不许任何人,将他从我身边带走。”

      “可你自己将他逼走了。”

      无论无衣师尹讲再多苦衷,放再多狠话,这是他永远躲不开的现实。

      无衣师尹也很清楚这件事,然而每每提到这个现实,他依然难以自抑:“那你要我怎么办?他要离开,凭什么?他凭什么可以舍下我,带着言随离开?与其看着他走,不如将他永远留在我身边!”

      所以,无衣师尹对度修仪动了杀心。

      杀人理由千千万,唯独这一次,无比荒谬。

      更荒谬的,是此后事态发展,完全超出无衣师尹预料。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投向殢无伤,他最信任的、倒戈的剑者。

      “无伤啊……”似是感慨,又似是遗憾,最终归为一句,“也罢,幸好。”

      不知何处风起,雪一般的发丝拂过殢无伤双眼,连带着殢无伤的话,似乎都要溺于风中:“狡诈如你,也会后悔?”

      “吾此生大错,便是错估他之情意。”无衣师尹低叹,连带着看向枫岫主人的目光也奇怪了起来,“你呢?”

      枫岫主人眼睫微颤,这一场交锋,消耗的岂止是无衣师尹的心力?

      “师兄,无衣,师尹……”截然不同的称呼自唇齿间溢出,令无衣师尹抬眸,殢无伤侧目,枫岫主人微微阖眸,笑意苍凉,“吾逃离数甲子,最后才确定,原来吾与你,不愧是同门所出。”

      夜微冷,风止月隐,面对枫岫主人认输一般的话语,无衣师尹却感觉不到任何快意。

      “吾要见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枫师修罗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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