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归人》程俞

2、终堂

　　一束绚烂的烟花在黑夜中绽开。
　　文钦站在国公夫妻两人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夜空。
　　“钦儿，再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爹娘为你的这场生辰宴呀，准备了老久。你有什么格外想要的物什否？”文夫人笑盈盈地看着他。
　　文钦乖顺地摇了摇头。
　　束束斑斓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映亮少年清秀的面庞。这张脸继承了爹娘的容貌，凛冽的剑眉在整张温润的脸上别具一格，添了几分英气。
　　文家小少爷容貌出挑，就是身高不尽人意。
　　“哎，这是你十六岁生辰，爹娘想给你些好的。有什么想要的就说吧，爹娘什么都给你。”文夫人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
　　看着自家儿子不到自己下巴的身高，一股浓浓的心酸流出。
　　文钦无奈回道：“那劳烦娘亲为钦儿购下一株榕树了。”
　　文夫人惆怅的神色里添上了几分欣喜，说道：“钦儿既然想要，那娘亲过两日定然会给你的。”她还想说些什么，近旁走上来一个仆役，在夫妇二人旁低声说了些什么。她眼神流出几分遗憾，对文钦温柔地说：“钦儿，爹娘有要事在身，你就待在房内好好睡觉，爹娘明日定会好好陪你。”
　　少年乖顺颔首。
　　待夫妇二人的马车消失在视线内，少年便淡然地走出了文府，向着集市内走去。
　　夜晚的集市空无一人，街道两旁的宅邸尽数漆黑，偶尔能看到房内摇曳的星点烛火。
　　少年向旁侧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内空无一人，左右两侧狭窄的墙上蜿蜒着幽绿的青苔，似是个无边的漆黑深渊……
　　围墙上探出的树影洒在地上。
　　微弱的月光倾没在少年的发丝之中。
　　他停在了一栋破旧的房屋前。

　　修长的手指在门上叩了三下。
　　“咿呦”一声，老旧的木门被人从里边打开。眉目英武的中年人蹙眉看着他，说道：“来得这么晚？”
　　“弟子今日耽搁了些许时间，还望师父责罚。”
　　中年人重重地哼了声，示意少年走进，重重地将门关上。这座巷子里空无一人，巨大的关门声在巷子中回响，好似在空谷中振聋发聩的回声。
　　“我终堂先生门下，无一人似你这般懒散！给老夫扎他半个时辰的马步！”终堂先生的吼声在渺小的屋内回荡。
　　文钦一言不发，依言照做，在木屋门前稳稳当当地扎了个马步。
　　过了小半个时辰，终堂先生的气消散了大半，颇为满意地看着这个纤弱的弟子，想出言让他回来，但也就想了想。
　　他这个弟子虽然出于富贵之家，但脾性上佳，资质出色，说一不二，还能吃苦，绝对是做弟子的好选择。

　　凡人界极少有资质上乘的根苗，但凡出现，每一次都被仙界神不知鬼不觉地挖走；因为数百年来的经验告诉仙界一个道理：凡人界的修仙苗子放在修仙界都是资质上乘的，而他这个勤奋刻苦的好徒弟当然不是例外。
　　他终堂先生在仙界活了半辈子，看烦了那些自恃高傲之人的勾心斗角，决定来凡人界放松；十几年前在街上随手捞了几本话本来看，看到了朝廷内宫女嫔妃的争奇斗艳，本已心灰意冷考虑超出三界之外时，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童突然敲响了他家的房门。
　　似乎是街头巷尾流传的小说里的剧情。
　　《仙人下凡记》《霹雳仙人》《绝代双仙》，数本街头巷尾广为流传的小说里都少不了拜仙人为师的一段。这是凡人对仙人的向往，却也仅仅是向往。
　　数千年来，凡人界同仙界沟壑分明。凡人界的地盘圈定在了一片灵力几近干涸的土地上，方圆数千里，灵气稀少得可怜，因此凡人界内少出仙人；而仙界的地盘是各种仙山宝池，用之不竭的灵力养出了无数灵力高强的大能，而仙界内哪怕是一个修为最低下的弱者，在凡人界内也能弹指间杀死无数人。凡人界畏惧仙人的无边法力，仙界为了维持四大门派间微妙的平衡，默认了以凡人皇室为尊的规则。
　　这几千年来的微妙平衡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可思议。
　　而凡人界少有的几个修仙苗子便是这平衡底下翻涌的暗流。
　　终堂先生大约知道文钦一个凡人为何会拥有上乘的资质，清楚这样微小的几率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但就是被他恰巧遇上了。这是他穷尽一生也未必换得来的一个契机。
　　在他沾沾自喜的这段时间里，文钦已经扎完了马步。他见师父没有动静，便坐下打起坐来。他能感受到这方小天地间充沛的灵气，源自于师父的广阔内力——他也丝毫不愿放过这种体验力量的绝佳时机，疯了似的吞吐着此间灵气！
　　终堂先生回过神来，看到自己的绝佳好徒弟将灵力吞吐用得娴熟至极，平直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弱的小弧度，带起了微小的皱纹。他活了三百多年，就数这几十年为人哭为人笑的时候最多，果真如以前街坊的那些女子所说，笑一笑十年老。
　　又满意地看向自己的徒弟，直直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文钦从地上站起，向终堂先生行了个礼，从袖中取出晨间便已备好的请柬，双手奉给了对方。他低着头恭敬道：“师父，过两日是我的生辰宴，您若是有意前来，弟子时刻欢迎。”
　　终堂先生笑吟吟地接过了那张请柬，打开看了看，好是欣赏了一番自家徒弟的一手好字。他闭上请柬，点头道：“好，好！你每年生日都请老夫去你的生辰宴，请帖都叠了老夫满满一匣子！老夫今年定要去上那么一回！”
　　文钦的脸上显出一丝笑容。
　　终堂先生摸了摸自己莫须有的胡子，说道：“凡人界灵力不足，老夫数十年未曾使过当年的那些把式，大半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还记得的，这十几年都教与你了。你啊，以后定是要去仙界的，到时再拜个新的师父，也别忘了老夫教与你的这些啊。”
　　文钦果断跪下，诚恳说道：“弟子绝不会忘记师父的恩情！”
　　终堂先生呵呵哈哈地笑上了小半天。

　　文小少爷黑灯瞎火地摸回了文府。
　　他回到府内时，听到了一个刺耳的女声，在他屋旁卖弄着自己并不甚悦耳的嗓音。他在围墙上坐了好一会儿，听着那个女声愈发高昂，激动，听清了其中的几个字眼。
　　“贱婢……”
　　“半……老……床……”
　　“仗着……反了……是吧？”
　　“衮出……！”
　　他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从围墙上跃下，小心翼翼地走出了边角的院子。
　　在一片漆黑之下，有一个提着灯笼的高大的妇人，满面怒容，指着一个缩在地上的小丫鬟破口大骂。那丫鬟在灯笼的照耀下瑟瑟发抖，远远地只能看清她扎了两个小髻，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裳，小小地蜷成了一团。
　　妇人怒骂了几声，狠狠地踢了那小丫鬟一脚，怒气冲冲地走进了他隔壁的院子里。
　　文钦犹豫着该不该走过去扶起那个小丫鬟，刚走出去几步，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吱呀——”，又退后几步缩了回去。
　　从他院子对门的院子里走出一个楚楚动人的姑娘，穿着一件嫩绿的衣裳，散着一头乌黑的发丝，向前走了几步，轻绾发丝，将地上的小丫鬟扶起，一步步走进了她的院内。

作者有话说

　　终堂先生：我常常因为我有这样一个弟子感到无比开心和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