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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余烬的黄昏(中) ...

  •   “放开我、放开我!”

      欧阳吉被白狐叼着后领连拉带撞地拖了很远一路,腿擦在地面,裤子和皮肤也被磨破了很大一块,疼得她咬牙切齿,但也不忘用揪紧白狐脸上的毛,用枪托狠狠打它。

      她力气不算很小,事发又唐突,激得她发了狠,用上了将敌人往死里打的劲,连揍几下后那枪管正好也戳在狐狸的鼻子附近,刺得她生疼,发怒高高地叼起欧阳吉,将她使劲甩了出去。

      “呃啊……!”

      似乎白狐这一下摇头摆尾,还运了灵力,欧阳吉一下子被抛出老远,狠狠摔进附近一个已经塌了一半不成样子的日用品小货仓里,重重地跌在一堆砖瓦和压爆了的纸巾盒上。

      那巨兽猛扑上来。欧阳吉也来不及拖延,忍着背后火辣辣的痛,挣扎着睁开眼,抽出一张染了血黄符念动咒文,却在最后一个音节还未脱口时被匕首般的利爪卡住了脖子。

      白狐晃晃左颊有铅色印痕的长脸,下一刻灵力光包裹全身,庞然巨物转瞬缩小化作一个妖娆女人的姿态,这女人长得媚极,眉眼却透着阴毒狠辣。

      狐妖将长发往后一甩,手依旧死死钳着欧阳吉的脖子,力道几乎不减兽身,将欧阳吉掐得脸憋得红透,嘴唇发紫两眼翻白:“呵呵,和那衰老头合作,运气倒是不错,看看让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她舔舔红唇,疯狂的激动扭曲了她年轻娇艳的脸:“真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你这种贱人的存在!杀了你,不知父神大人会如何奖赏我呢?”

      欧阳吉喘不上气,颈椎骨骼被挤压得厉害,目光有些涣散,盘旋将消的意识只在重复一句话:糟糕……

      她让修罗发现了自己能净化恶灵的力量,恐怕这一劫是过不去了。

      不过几秒欧阳吉就浑身发颤意识涣散,感到力气也被抽走似的。

      模糊的视线中,有青色的电光一闪而过。

      顿时束缚除去,欧阳吉感到自己就像被捞出湖水的溺水者,窒息久了,冰凉的气体涌入气管都差点给呛着。

      “北冥曦!你疯了吗?影法司的契约上可是明明白白的写着‘严禁伤人’!”

      有粗犷的男声撕吼呵斥,怒意昭然。

      那女妖却大笑:“影法司算什么东西?伟大的父神就要降临此地,你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死人管死人的事,真是可笑!”

      欧阳吉浑身发软,脖子和背后传来的痛感钻心,却还是不敢久待地用手肘支撑自己起身,却见那女妖已经回到小仓库的废墟外,三条大尾巴遮缠着自己光洁的躯体,正与两个军装制服的男人对峙。

      其中一个半睁着右眼、满头是血而面色苍白的矮个子正是高矗,另一个一米八几的高个军官面色黝黑,一身墨绿军装严整,军帽也戴得端正,胸前缀着三排大小不一的勋章,正将挂彩严重的副委员长一条胳膊扛过自己肩上,看上去就好像他正挂在那军官身上。

      高矗有些近视,他眯着眼睛向悄悄起身的欧阳吉望了片刻,看到姑娘有点踉跄地从废墟中站了起来,严峻的脸色这才稍稍松缓,复盯向狐妖。

      那高个军官听了狐妖的话很是惊怒:“没想到你竟投降了‘破坏神’?!今天这事原来都是你这个内鬼一手设计的!老子剥了你的皮!”

      “嘻嘻!好极了!占了妖身,我还没来得及尝过人肉的滋味,今天就拿你们开荤吧!连带着那小贱人一块吃了!”傀儡师狂喜大笑,手掌一伸唤出灵力,凝出灵器匕首,蹬地飞快地向两人冲来。

      她速度快极,犹如一道白箭飞射,眨眼间就蹿到军官眼前。

      “高委员长,委屈了。”
      而那军官出乎欧阳吉的意料,屈膝将高矗放下,紧接着立马划腿起身,一拳堪堪擦过那狐妖执匕首刺来的手腕,而结结实实打中她的左脸。

      他出拳太过迅捷,以至于一套动作做完话音似乎才落,狐妖捂着脸连连后跳,有点发懵。

      军官一甩悬在半空中的手,从腰后挑出一把折叠小刀打开,在手中转了两下,扭扭脖子,野性而凝定的目光仿佛来自一头狮子,死死锁定着白狐:“来,影法司道门魏华震,甭管你得了哪路异能,咱们过两招,老子让你看看影法司‘算什么’!”

      他默念一段咒语口诀,小刀上刻着的咒文发出光亮,缠绕上了一团土棕色的灵火。

      欧阳吉不知道影法司详细情况,却也听说过影法司的前身是民间世代使用灵力和异族打交道的几个所谓“除妖师”、“驱邪师”世家名门的联合组织。后来这组织应世界化浪潮还跨国发展,成为了世界性的灵力研修与异族外交事务机构,也渐渐在多个国家获得合法地位,从暗处走到台前,但都市传说都说内部还是由各地大家族把控实权。

      魏家是原来这个东洲国家内参与发起影法司联盟的元老家族之一,在古代是一个道门世家,但魏家比起符箓咒术,更擅丹法武道之类的内修。

      到了发达的电子科技时代,两界交流密切,许多过去异族之间不了解而产生的误会与迷信得以消解,世界化贸易浪潮下,真真假假的影法世家一度面临挑战和新的机遇,不少私人小道乃至根基不牢的小家族都自发散了或被大家族吞并。像魏家这样有真才实干的传统名门虽然不至没落,却也没有靠占卦易卜赚快钱,也没有赶上影法科技研发的东风暴富,依旧是踏踏实实走实战,成了配合政府、专治偷渡作乱的妖魔异族以护佑民间的新式军警。

      到末世之前,魏家毕竟不如那些垄断了科研项目的符咒大家富有,在影法司的实权不大,但名誉口碑却是内外有名,就连欧阳吉这种外行也看过好多都市异族传奇小说里有姓魏的高人。

      这个名叫魏华震的军官,和欧阳吉看小说影视想象的道门高人形象却是截然不同,并不似有什么独门绝技修炼出山的仙风道骨,倒完全像个练现代健身搏击练出来的肌肉硬汉。

      “影法司的人!正好,我替姐姐结了这桩心事,也算不愧她让给我这副身体吧!哈哈!”

      但硬汉转眼和那白狐大妖缠斗一起,拳拳到肉,动作快准狠,短兵相接见招拆招,并不落下风,欧阳吉旁观都看不清一绿一白两个影子,不得不服那绝对是有些修行的高人才能达到的眼力和速度。

      “老魏能拖修罗一段时间,欧阳吉,你快跟我走!”

      那边魏华震似乎有意无意将白狐引开了,两道身影斗得离小仓库越发遥远。趁乱滚走的高矗这时一瘸一拐爬起来,对欧阳吉招手。

      欧阳吉回神过来从废墟堆上拔腿走出:“高矗,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被恶灵吃了。你伤得好重!”

      高矗似乎松懈了些,冲她笑了一下,左手按着好像脱臼了的右肩:“还好,大难不死,或有后福吧。你没事,我也放心了。”

      转而又严肃道:“这里危险,我们得去南边影法司的军工厂撤,刚刚我遇上老魏来救,他说现在影法司把军工厂空出来让大家去那里避难,我和委员长也已经签了军令派军救人,那里平日就是防护保密工作做的最为严密的地方,安全系数也算全基地最高的了。”

      “军工厂?”欧阳吉皱了皱眉,“现在全基地都被一个巨大的领域覆盖着,领域中楼房里的金属都在熔化,军工厂肯定金属器材多,会不会……”

      高矗有点惊讶地摇头,呼了口气:“原来如此。从我们感到震动开始到刚才十分钟内,基地中心城区的几十栋大楼都倒了,周围的厂房也踏了很多,大量工程器材被损毁,魏华震也说他的部下有遇到拿着铁棍想自卫对付恶灵的员工,被烫掉了手指……这事情蹊跷,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恐怕除了这个夺了北冥曦身体的修罗外,还有一个具有这种领域权能的修罗。这么大功能这么蹊跷,我们这些影法师还感应不到咒术发动的领域,肯定是那种固有的超能力了。”

      说着脚下不稳差点摔倒,欧阳吉忙上前扶住他,咬咬嘴唇:“其实,也不是所有拥有那种异能的人都是‘破坏神’的手下修罗。”

      高矗感觉到欧阳吉自己身体状态也不好,又碍于性别不同有所顾忌,没敢像之前挂在魏华震肩上那样将身体重量大半分摊出去,两个人无异于瘸子搀瘸子的向前挪。

      没走一段,欧阳吉突然嗅到一阵来自Omega和Alpha迥异的信息素,心里一下咯噔。

      “高矗,那位魏大哥是不是个Alpha?他的信息素,是不是有点像茶香?”

      新辉基地的性别结构和别处有些不同,B和O的人数要多些,但总体来说,A也并不少。

      高矗皱皱眉:“他是A没错,不过我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基地也不允许A随便释放信息素,不知道他的是什么味。”

      欧阳吉感觉自己有些燥,尤其是从两人缠斗而去的方向飘来的那股越发浓郁的蜜桃味馨甜,一会儿就掩盖过淡淡的茶香,令她也浑身不舒服。

      自从和夕结合过后,她闻到别的O的气息都感到很不自在。更别提这么浓郁的气息肯定不是情期无法自制,就是O故意释放的信息素。

      “糟了!那白狐是Omega,她要释放信息素对付那位魏先生,太卑鄙了!周围还有恶灵,魏先生危险了。”欧阳吉停步,重新拿出符纸,“高矗,你还有这种符纸吗,能不能多给我几张?”

      高矗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目光沉下来:“你不会想去救魏华震吧?你又不是专业的影法师,而且你能闻到他的气味,也分化成了A吧?现在还受着伤,你跑去不是送死么?”

      “但反正我们两个要去军工厂也凶险得很,不如尽力帮助魏先生打败那个修罗脱身,再逃也有个帮手。”欧阳吉沉吟道。

      “你说的那个领域已经停下了。”高矗忽然说,“你看这个仓库,它就没继续塌陷了,而且我给你的枪后续也没怎么样。”

      影法枪表面布着咒文,大抵没那么容易被领域干涉,当然,如果权能的发送者有意干涉它,这点小东西也不会成为漏网之鱼。

      欧阳吉愣了愣,心跳突突加速。领域停下来了不就说明,白玄莫那边事情大概已经了结?夕已经杀了白玄莫!

      这下她更斩钉截铁了:“那更没什么好怕的了,去军工厂不急,我们先帮魏先生去。”

      夕的威胁一旦解除,她相信凭夕的力量很快就会找到自己跟过来。有夕在,对上区区一只白狐更没什么可怕。

      不过欧阳吉没想到的是,夕并没能杀死白玄莫。当然,夕自己也没想到。

      变故来的很突然,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中。

      白玄莫提着大刀仰着喉咙,却不敢动弹分毫,而夕手握着被两根纤细手指夹住的横刀,停在正要劈砍的姿势,也是一样浑身僵硬。

      来人的气息太过凌厉,不怒自威,毫无杀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最令夕乃至白玄莫费解的是,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此人是从哪里、什么时候出现的。

      黑卫衣的人戴着兜帽,分别牵制住双方的两手指端有红色光屑如灰烬随风飘散。

      他的灵力波动平静时几乎难以察觉,而发动时又如滔天巨浪,给人窒息而深邃的恐惧感。

      夕和白玄莫修为就算不是顶尖但也都绝不低,此人在两方斗了一阵拉开距离,再次要近斗时突然从半空中撕开一道无形的口子,就这么虚空闪现,而只是徒手就将双方对撞的灵力流驱散,截住双方的动作。实力堪称高深莫测。

      夕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级别的威吓了,就好像是回到了刚刚拜师时作为门外汉面对师父展示的高强实力的震惊,又有些像面对“破坏神”时自知无法与之抗衡的无所适从。

      比起被指尖如剑指着喉咙弱点的白玄莫,夕还稍稍有些余裕,沉声问他:“你是谁?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帮他还是帮我,又或是……杀了我们?”

      而此人面对着夕,听了这话抬起头,脸也就露出来了。

      这人身形瘦小,看着还不比欧阳吉高,夕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个美少年,模样出奇得年轻,看着像个卡在分化前后年纪的中学生。米白的肌肤嫩得吹弹可破似的,黑发黑眸凤眼朱唇,五官端正俊秀,大抵是还未分化,又或是个Omega,眉宇间清清冷冷,还有些阴柔气质。只是那淡漠出尘的眼神,又在年轻之余平添几分奇异的老成,这才让夕对他的第一印象不至是个稚孩。

      少年望着她,目光漠然平静得又好像没有看到她,缓缓开口,吐出有点拗口的妖语:“吾正是汝本应来此所见之人。”

      他声音也是富有少年气的刚而不硬,柔而不软,却偏用了有些古朴的称词,配上有些莫名其妙的内容,这话乍听上去有些不伦不类。夕盯着他沉默两秒,忽然想起白玄家的任务本来最后是要她去新辉见一个人的,后来与山神遇到,任务结束,她退出白玄家,也就不需要再去见白玄家安插在新辉的那个人了。

      她之前还以为接洽的人是白玄莫,但后来白玄莫与她反目显然不是,难道这少年就是白玄家派到新辉的那个人?

      少年微微点头,仿佛能看出夕在想什么似的:“白目与吾说起过汝,吾在此地待汝久矣。”

      “是山神让你在这里等我的吗?但不好意思,早上我碰巧见到了山神,我和白玄家的事情已经结了,他说我也没必要找你了,你的任务也结束了。”

      话是这么说,夕却暗自警惕,白玄家的成员不会直呼山神之名,也不称山神,向来只说“家主”,所以过去她在白玄家呆了好些年,也一直不知道“家主”到底是哪一位。

      这少年听上去神神叨叨,倒不像是白玄家的人。外表也不见普通妖精特征,一时看不出他是人类还是大妖。

      他这时缓缓放下了双手,仿佛有无形的威吓也被收敛消散,那被钳制着的双方这才如闷头水下憋气许久了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似的喘过一口气。老羊妖面如土色,满头是汗,夕握着刀的手也不觉发软脱力。

      却不了少年收手收脚立在原地挺直腰板,转而两手平举胸前,眼观鼻鼻观心,竟对她行了个抱拳礼,字正腔圆,不紧不慢而掷地有声:“吾轩辕氏子,奉命监守天道,观世事、卫天理,古来如此。吾观汝本是人身,却先后得神心、修妖力、习魔咒,召唤禁忌之器,今又纳极净极恶之灵,开颠覆因果、以虚置实之眼,实有违天道之患。”

      夕的表情一僵,古妖语有些艰涩,但她费点心思也能听懂,第一反应却是这少年来头好大,第二反应才是定了定神,沉下脸色:“你要杀我?”

      少年抱拳的双臂未动,只是眼珠向上转了转,瞳中一瞬亮起红光又转眼熄灭,面不改色地朗声道:“是以吾奉命收汝为徒,镇汝极恶之灵,授汝天理奥义之法,全汝神性之根慧,行天道、昭天理、定乱世,护佑苍生、诛伏堕神。”

      “……?”夕微微拧着眉头仔细听完,愣了愣,消化完少年话语里的意思,又愣了愣。

      呆了半晌,目光越过少年的肩头望了一眼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羊妖老头,才反应过来收回目光看着自称轩辕氏出身的古怪少年:“你是说,你要收我为徒?”

      比她矮了大半个脑袋的少年不无郑重地颔首,这时才缓缓放下双手,抬头迎上她的视线,表情依旧是超脱凡尘似的清冷恬淡。

      乍一看这场景十分荒唐,甚至有点滑稽,两个仇人打架,忽然杀出一个好像都没有分化的孩子信誓旦旦说着要收其中一个为徒。如果不是目睹了少年撕裂虚空不知从哪里闪现眼前,又以自己看不透的法子一瞬运了灵力将都不是等闲之辈的双方同时钳制,夕和突然就被抛到事外的白玄莫都会把他的话当做是一个中二少年撒谎吹牛也不为过。

      但偏偏轩辕这话说得很是理所应当,不仅是语气,更是他的实力和背景。

      夕忍不住摇头笑了一声,这太怪了:“你奉的是谁的命,不会是山神吧?”

      拐弯抹角请了个高人收她为徒,倒有点像当年山神的做法。不过,只刚才那一下,夕就判断轩辕的本事多半在山神之上,就算是山神请他,一般来说也不必称“奉命”的。

      哪知少年眼珠亮了猩红,只淡道:“吾奉‘命’而已。”

      夕又愣了一下,琢磨了片刻摸到这句古妖语的意思,说不出话了。

      似是见她犹疑不信,少年忽而抬手往身侧凭空划了一道,指端的灵火跃动,在空中停滞成一道痕迹,魔术似的那段火痕就变成了一道裂口。夕在前白玄莫在后都看得惊愕不已,分明是一道前后上下都是空气的浮空火痕,少年却从从容容地伸手探进了那裂口中,好像那就是一只通往异空间的口袋,接着轻轻松松抽出了一把长杖。

      这长杖根端触在地上竖立起来,竟比少年的个头还高些,通体是银黑色——正面看上去是黑的,但换个角度,或者偏偏阳光,看上去又是银白的了,顶端是一颗比巴掌略大的橄榄形多面晶体。这晶体也不知是什么矿物晶石,晶莹剔透得像水晶,温润的色泽又似玉,阳光下棱角闪亮得又似玻璃或钻石。

      不知为何,那半透明的晶体看上去样子并不特别好看,夕却不自觉多看了它几眼,心跳莫名其妙的有些加速,好似冥冥中感到了一种不能自明的触动。

      “此物与汝有缘。”少年将长杖取出后,那定格在半空中的火痕就消散了,看得白玄莫又是瞪圆了眼睛,看来他纵是一把年纪也没见过这般诡异之事,“汝若参透天道之法,凭此物可镇极恶之灵,合汝之二器可斩堕神。”

      轩辕将长杖缓缓横端在两手上,夕的目光黏了那长杖片刻,感觉他的动作像是要将那杖子给她,忽然心头升起一股别扭的抗拒,这东西有种既令她莫名觉得亲近,又莫名感到惶恐的气息。

      “我从没见过这东西,又谈什么缘分。”她冷道,“你是想传授我什么大道秘法去杀那个带来恶灵的家伙?可你这么厉害,守卫天道又是你的职责,你怎么不去杀他?我不过是个半吊子,就像你知道的那样。”

      如果她没理解错,听上去,轩辕的意思是要引她变得更强,最后杀死“破坏神”。

      她不是不想除掉祭以得余生太平,但有了欧阳吉,她又下意识的想要安稳,不论内心深处是否仍对祭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祭终归是创世神级别的存在,凡人怎么可能与他抗衡?哪怕实力高深如轩辕,显然他也将祭视作敌人的同时却没有出手。因此即便夕往后真能受轩辕的所谓天道秘法点拨,实力有了质的飞跃,要和祭单打独斗的结果恐怕顶天了也是同归于尽。

      小姑娘是她跌落深渊以来唯一的光,夕私心深沉,情意刚刚相通,又怎舍得立刻放下?

      轩辕好似勾了下嘴角,也可能是她看错了,因为他面上依旧冷冷淡淡,只是微垂眼帘:“既有命缘,何必‘见过’。也罢,此将来之事,汝今无意,吾亦不相逼。”

      少年的态度忽然松动,伸手重划开虚空裂痕,将那长杖放了回去,就像他突然而至一样突然让步,好像就是来她面前秀一下存在似的。

      但偏偏盯着夕的眼睛,再吐出下半段:“宿命之定,避无可避。情缘一时,命缘三生,汝今已为半神之身,其寿非凡人可比。风月私情虚浮,天下众生大事紧切,望汝三思。”

      “……你是非要我选吗?”

      就像是最隐秘的心结被毫不相干的路人轻易摸出,还剖开了血淋淋扔在自己面前,夕怔了两秒,握紧拳头。

      她大概没能控制住表情,金色的两眼直瞪对方,咬牙切齿,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轩辕这回清晰地微扬了嘴角:“莫急,此将来命定之业,非汝所选。纵汝今必欲贪一时之欢,待虚浮幻灭,汝亦自将投吾门下,弑堕神以全大事。”

      那抹笑意就像在讥嘲不谙世事的孩子之天真幼稚。夕沉默片刻,总算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合着少年不是来逼她在公私之间做选择的,而是来通知她的未来的。

      这很可笑,很荒唐,也很恐怖,令人恼火。

      “那你何必现在来告诉我这些?”她听见自己冷笑,浑身血液暴躁地奔涌,“当预言家,发布神谕?不好意思,我不信命。你要是早能预知到我这么个怪物的存在,要收徒弟就该趁早把我带走;既然要镇我体内的恶灵,怕我违逆天道,又何必等我吸纳了恶灵才来?我和欧阳的未来我们自己做主,能走多远我们自己心里也清楚,不需要你‘好心提醒’。”

      少年依旧是冷冷清清站在那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对她微微点头。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神仿佛有种老前辈对年少轻狂不懂事的孩子的慈祥,这更让她心里有种赌气的窝火。

      反正跟他说的自己将来横竖都要弑神做什么拯救苍生的大英雄,那她现在就不管那些,就要和心上人在一起怎么了?

      但轩辕淡泊的目光让她又渐渐软和下来,心头隐隐不安,不自觉面色放柔:“你真能看到一个人的命运?”

      少年的双眼又亮起了红色,转瞬即逝:“详略不一。不可观己之命。”

      夕垂了垂眼帘,犹豫一阵:“欧阳她……”

      轩辕笑道:“汝才言将自作打算。既不信命,问之何用?”

      夕顿了一下,但转而点点头,不再多言。就算轩辕说了,结果平顺欢喜也好,不尽人意也罢,无论怎样她和欧阳都会自己一步步踏向未来,知不知道都不见得能改变什么。

      在她看来,“命运”这东西玄之又玄,大抵只能用来解释和安慰过去,却对未来无用。

      她只知道自己喜欢欧阳吉,所以不论最后两人能相守多久、一起走到多远,能拥有多灿烂的未来,她都决定把握住每寸光阴与心上人相爱,创造属于两人的、足以铭记一生的绚丽回忆。

      话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轩辕最后吩咐道:“吾还将在此候汝,待汝转意奋发,再来此地寻吾。”

      夕应得含糊:“再说吧。”

      接着少年突然划步转身,两根手指并拢成剑,带起灵力波动如火又如水,一道剑气忽冲在边上被冷落许久的羊妖面上而来。空气中本就冰凉的温度骤降,白玄莫惊得慌忙挥刀去挡,那股无形又好似在少年指挥下无处不在的气却势不可挡。

      那一瞬间,白玄莫两眼发昏,脑中嗡嗡,兜帽下少年清俊年轻的面容、猩红却无丝毫情绪的双眸,令他猛然想起了一个很久远的场景。

      “你!你是……妖君封印九尾那时的……啊……”

      “洛莫,汝执念成狂,勾结恶徒,害人害己。吾收汝魂灵,以免戾气成形,化厉鬼祸世。”

      白玄莫的身躯随话音一同落下。

      他身躯完整,但是夕已经感知不到他的灵力波动和气息了。表面看上去就像是少年忽然出手往老头子额前点了一下,老头子就浑身没了骨头似的倒了下去,但结合少年的话,他这招是不伤到对方的情况下,直接抽走了生者的灵魂,何等恐怖!

      夕都惊呆了。以轩辕的实力,也许要杀她也是这样随手一点的事吧。

      不知为何,虽然轩辕杀死白玄莫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她隐隐感觉其实对方不只是因此而了结的白玄莫。

      但是真是假她没心思也没胆去纠缠探知了:“轩辕大人,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这里危险,您也小心。”打算客套一两句赶紧溜。

      少年却回身对她淡淡一笑:“无妨。汝欲寻欧阳氏女,不若吾送汝一程。新辉今日必破,尔等若欲得安,尽快远离此地。”

      那瞬间夕本来想拒绝的。

      结果反应过来时,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后,人已经掉在一个软绵绵的温热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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