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心鼎1 ...

  •   “您是……白玄莫、莫老?”欧阳吉有些错愕,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她是跟白玄家的人有什么缘分吗,每个都会前后见两次?

      羊妖老头摸着胡须呵呵点头,笑道:“是我、是我。或者您叫我的本名‘洛莫’就好。”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欧阳吉语速渐快,现在显然不是感慨邂逅的时候,“您可以在这里等一会儿吗?我有个朋友从楼上掉下来了我得去……”

      小老头冰凉的手拉住她,摇头:“不用担心,她已经走了。”

      “啊?”欧阳吉愣愣地将视线投递向更远方,人群还稀稀散散围在楼下,但顶上凹了一块的自动巡逻车隐约可见。

      “放心吧,她会去安城,我的‘地下室’邀请了客人。”白玄莫苍老的声线略带笑意,看着欧阳吉的目光意味深长,“如果实在担心,您大可随我同入安城,我们直接到那里等她。”

      欧阳吉隐隐觉得有点古怪,但又说不上哪里怪,眼下忧心忡忡,忙说:“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羊妖老爷爷捻着胡须,和蔼地笑了笑,“这就是‘命运’啊。”

      “‘命运’……”

      那时白玄夕从噩梦中醒了过来,黑爪子膨胀得撕裂了绷带与新换上的衬衫衣袖,白色的布条碎了一地,就好像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再难掩饰本相,露出了它的爪牙。

      混乱的记忆重新归位,刻意遗落已久的细节浮出水面,企图逃避的现实再度纠缠回来。她绝望得只想笑。

      下意识地想要念出某个名字,那样好像就可以慰藉迷茫不堪的内心,但另一个名字却熟练得率先滑到嘴边,于是心上的空洞越发增大。

      回忆的冷风飒飒地打在脸颊上。曾经某个不信宿命的少女喜欢远眺,坐在山头最高大的参天古木枝头,不管是人类那边遥远繁忙的大都会,还是就在下方这边的古朴幽静的祠堂都能尽收眼底。抬头,天空辽阔广博,但地平线却清晰可见,明亮的月光也唾手可得。就好像自己能直接与整个世界对话,哪怕要掌控什么、改变什么都轻而易举。

      搭在窗沿的黑爪子上冒泡似的突出了一只只猩红的怪眼,向四方滴溜溜转悠着瞳孔。不知道它们所见的也会是这副看不到天际、不上不下的光景吗?

      但那些都是错觉。

      “我已经给你看了真相,你就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未来。你还有什么可犹疑的吗?”

      黑蛇吐着信子。男人似的幻影摇晃着酒杯,杯中危险的鲜红液体优雅地振荡着。

      “不。”

      她摇头,黯淡无神的眼睛死了一样平静地望着对方。

      “那为什么……?”幻影微微咧开嘴角,但没有明显的笑意,伸手过来抚摸她的脸庞。

      她默默接过幻影的手,熟练得好像已很习惯,但这次张嘴用力咬下了“他”的手指。

      幻影立刻如饺子破皮,里面漆黑胶质的馅料一瞬倾泻。幻影的人形眯了眯浮着金芒的幽蓝双目,放下缺了根指头的手甩了甩,漆黑的灵力就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瞬还原到断口处,那根指头又长了回来。

      黑蛇最后一位尚未明确站边的半吊子同类,缓缓吐出了一字一句:“即使如此,我要杀了你。”

      就像看到某种新发明一样,幻影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情:“有趣。你既承认了我的存在,却仍妄图抹杀我,难道你还怀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寄希望于目光短浅之流,或者‘白玄’那帮蠢货——还是你觉得自己能以凡人之躯反抗真正的‘神’?呵,那你不妨试试。”

      言毕,自顾自重新摆弄桌上的棋盘,拈起一枚黑皇后,漆黑的灵力将之垂直切半,露出其中没有擦上颜色的米白色内芯,再将其中一半握在手上,微一用力便已碎成粉末。嘴角满不在乎的笑意显然也是对负隅顽抗的孩童的嘲弄与不屑。

      她也知道这不可能……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以后,还妄想消灭“他”更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是能怎么办呢,她还能怎么办?如果就此认命,抛弃所有过去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夙愿和原则、那失去太多以后还唯一支持自己走到现在的信条,她害怕自己将不再是自己。

      回想起一切后精神恍恍惚惚,与兀自心脏跳动的身体好像割裂成了两个不相关的部分,悲喜都消退得无影无踪,感情也如气泡般游离她向遥不可及的水面浮去,就像回到了幻象中被肢解的绝望。

      一面清楚地明白,世人已无法反抗他,这是现实。一面心底又残存着一种隐晦的不甘。还有一面是挥之不去的罪恶感,以及留恋……

      她忽然觉得好累。

      真相太烫手,还不如一无所知来得安宁。

      面对远超想象、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攫住的“命运”,还能怎么办?

      背对着暗淡的夜空和血色月光,就这样躺下去,睡吧。漫长地睡一觉吧,什么都不要想,反正命运的结局已被写好,什么都不会改变,一切到头来都是一个模样。

      失重,下坠,夜色远去。

      只是依旧留恋,所以还有不甘,所以遗憾。

      可是……遗憾什么呢?

      下落的瞬间,竟是如此空洞。

      突然,似有火橙色的光芒从她已堕入浑沌黑暗中的宇宙里一闪而过,那枚遥远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火光和热气,烧毁了一路摇摇欲坠的星辰。

      打颤的牙关随着紧闭的双眼睁开而松动。

      “‘炼金领域’。”

      沉寂已久,几乎已经忘记了的力量回应了仿佛并不来自于她,可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召唤而苏醒。

      权能发动,以青铜龙的心脏为球心的无形领域瞬间展开,覆盖了几乎大半个后勤基地。“领域”不是封闭结界,仅仅能部分地影响范围内满足其影响条件的东西,而这个领域则霸道地“抓住”了其中的一切金属制品,将它们的温度与形态呈交给它的君主。

      比如,领域传至意识,让她知道就位于正下方的那辆巡逻车……

      “咚!”

      震响中,恰路过这里的几个男女看到一个人影从楼上掉下来,将巡逻车的圆顶砸平,吓得当即大喊大叫,引来更多附近听到喊声的人,呼啦一下蜂拥而至。

      他们七嘴八舌说了很多话,也许有关切、有害怕、有猎奇,躺在平面上的白玄夕没听进去,凝望着与楼房边沿对比起来,看起来格外高远的天空。黯淡得看不见星光,那轮末世以来就不曾褪色的血色圆月也不知去了何处。

      除了符合妖怪标准的清晰五感,领域权能带来了新一层的感知,闭上眼也能清楚地“看”到金属物器的方位和它们的形态,久违了的意识环境运转起来还格外疲惫,但白玄夕反而感到有些轻松。

      睁眼,闭眼,再睁眼,黑暗中的橙色光点依旧在那里。白玄夕听到自己跳动着的沉重心脏和奔涌着的滚烫血液笑了起来。管他什么命运和结局,欧阳是她如今的光。

      她哈哈大笑,从车顶翻身下来。背上的布料被高温烫出焦痕,眼罩下有一道鲜红缓缓淌下……

      “命运?”

      欧阳吉坐在吉普车副驾驶座上,重复一遍白玄莫反复提及的这个词。眼看着就环绕在身边高楼丛林的庞大轮廓,她心里隐隐的不安也越发明显。

      白玄莫一副老司机的派头,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手搁在大开的窗上,这会儿又换了只手控制方向盘,右手掰了掰后视镜,目光从横放在座位后面台子上的细长布包上一闪而过。

      “您那位朋友是什么人哪?”白玄莫不急着答,苍老的语调有些漫不经心地问。

      欧阳吉忙说:“她叫白玄夕,您应该认识吧?和您一样是白玄家的成员,而且她到安城来就是为了找您的。如果您和白玄家、还有妖怪那边有联系的话,她之前潜入了‘破坏神’的大本营,有重要情报需要托您传递!”

      “是。我知道她。”白玄莫说,“‘白玄’要从我们之中派出一位刺杀‘破坏神’,我就推荐了她。”

      “为什么?”欧阳吉不自觉脱口而出,又觉自己语气过激而静默,接着补问,“刺杀‘破坏神’的任务那么艰巨,你们是派了很多人去吗?”

      似乎想为双方找个台阶下。

      但是白玄莫的回答并没有遂她的愿,老头子只是晃晃脑袋,干笑两声:“呵呵,没有那个必要,可能杀死‘破坏神’的也只有她了。”

      欧阳吉感觉胸腔里闷的慌,好像心跳也变明显起来:“我听说白玄家有很多异能者……她也是其中之一吧,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老头子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余光打量两下年轻的人类姑娘,再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沉吟道:“记得很多年前,‘九尾火狐’重临于世,首先在妖族为祸,后来凭空消失,不久再次出现在人间,为害甚重。”

      欧阳吉将目光重归正前方,半掩在袖管里的手攥紧了铺在大腿上的衣角:“是两百年前……我知道那个传说。”

      “那您可知最后是谁,退治了那头灾祸的化身?”苍老的声音陡然提高。

      攥在衣角的手一松。心里的预感成真了,白玄莫也介意着那个传说。

      欧阳吉垂眸,抓过身边的布包,很轻地:“……我老家现在还有祭祀‘妖君大人’的习俗。”

      “后来人们是管她叫‘妖君’,只道她是率领群妖的主君。”老爷子一笑,目光柔和下来,眉眼相当和蔼,“不过于我们,在牺牲巫女大人之前,并没有谁会那般尊奉和敬畏她的力量。我一直在想,或许火架上的巫女大人就是最可体现‘君主’所具神性的标志:看啊,她是用浸润血腥与残暴的手段,散布绝对的恐惧与威严,却说是为了垂怜和拯救我们……多么伟大的暴君。”

      他的声音渐趋低沉,有着过来人讲述一个亲历故事或是介绍一位老朋友的沧桑,欧阳吉被莫名的紧张吊得呼吸困难,手抓着包口而明显正颤抖不已。只听那洪钟般的余音被车轮碾过地面碎石的声响淹没,随后车内只余被困在发动机的沉默。

      抖动的沉默如弓弦一样绷紧,终于到了某个临界点,仿佛被逼到绝境的欧阳吉突然“咔”的一声打开包,双手一起钻入包里一阵狂躁的搅动,堪堪捞出两片弧度微弯的木条。上面水蛇似的诡谲纹路大体能连做一体,却在断裂之处缺了那么一角而导致再也无法完美拼合。

      “对了,莫老,我还要特别感谢您,承蒙您上次给我的影法武器,与您分别以来我一个人也能克服种种困难,活到现在呢。我一直想着如果还能见到您一定要向您当面道谢,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还给您。只是非常抱歉,前不久在一个镇上我们遇到了很难缠的修罗,弓被打碎了……”

      白玄莫侧目瞥了一眼姑娘双手捧着的破魔弓碎片,眉头先是微微蹙过,而后舒展,落了下来,笑吟吟:“哦,没关系,不用还我。”

      “啊,不是的!我不是说坏了才还您的意思。”欧阳吉连忙解释,“我是觉得这种能消灭恶灵的特殊武器,应该本来就对于您也好,白玄家也好,肯定都是非常非常可贵的东西,不管怎样它也不该只落到我这样朝夕不保的凡人手里呀。就是坏了,您带回去研究研究,也许对消灭恶灵的技术也有突破呢?总之留给我这么一个身无长技的凡人,实在太不值得。”

      羊妖摇摇头,咧咧嘴角,眉眼依旧含笑:“我也是说,不用再多此一举把它托给老朽了。它本就是您的东西,白目山巫女当年亲制的无弦灵弓。”

      欧阳吉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轰”的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愣愣地盯了半天手里的碎片,怔了好一会才尴尬地干笑两声:“哦、是嘛……您的意思该不会是说,我是那位什么被妖君大人所牺牲,换来她打退九尾火狐的力量与威名的‘巫女大人’吧?”

      白玄莫满意地点点头,一脸皱纹随着嘴角深陷:“您继承了巫女大人的大部分灵魂,确实算是她的转世。龙……那个后来被讳称为‘妖君大人’的怪物曾经十分残忍地将您活活烧死。”

      欧阳吉瞬间想起了孩提时代的夜宴之梦,不禁苦笑:“这话我小时候好像也听过。”

      “可不是嘛!就是我要告诉您此事的。那次大宴我们疏忽,白犬安排不慎,竟让您与她见了一面,可把我们吓坏了,赶紧告诫您不可被她轻易骗去信任,重蹈当年覆辙。”白玄莫十分感慨地笑起来,一转方向盘将油门踩到底,“太好了、太好了,哎哟,原来您都还记得,真是太好了。所以您现在也要切记,千万不可被她的花言巧语骗去,她可是曾经利用了您的信任,将您害死的杀身之敌!”

      欧阳吉苍白的笑容僵在嘴角。

      这算是坐实了白玄夕的身份。

      可是她自己又是怎么一回事?欧阳吉觉得这奇怪到有点滑稽,一路上她好不容易习惯了白玄夕在偶遇的旁人口中多出一个又一个神秘身份,这回到好,轮到她自己多出个新身份了。

      “呃……等等,让我理一下。原来我以前就见过您了?就是说我小时候确实被您和其他一些异族带到了一场山里的宴会上,也见到了小时候的白玄夕。”欧阳吉大喘了一口气,攥着破魔弓碎片,笑不出来,“然后,您真正想告诉我的是,我和白玄夕是……‘前世’意味上的敌人?”

      这也太魔幻了吧!

      偏偏白玄莫很欣慰地空出一只手捋捋胡须,微笑颔首:“您很聪明。”

      欧阳吉静默两秒,反而更加惶惑了。光秃秃的高架桥路面将灰扑扑的城市斜割为上下两半,墨绿色的吉普车突突地前行,欧阳吉凝望着两朵车灯照耀下的路面,一时分不出这河流般的纹理意味的是他们碾轧过固定不动的平地,将之抛在脑后地前行,还是滚动着的一条履带倒退地传送无动于衷的他们。

      “可是……为什么?”她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正好是她和白玄夕,怎么就这么巧,怎么能这么巧,但猛打一个激灵,她将放空的目光收回,“那什么山的巫女和‘妖君大人’究竟有什么关系,两百年前‘妖君大人’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她要烧死那位巫女,又是为什么十几年前的那场盛宴,你们一边敬奉‘妖君大人’,一边又好像咬牙切齿地谴责她?”

      车轮碾过一枚石子,车身上下一震,载着的人也连带着身躯晃荡。羊妖老爷子瞥了一眼反光镜中在自己视野内出现了片刻的刀具,眉目间原先多少含着的笑意被渐渐敛去:“你可知‘妖君’的真身是什么?”

      欧阳吉喉头滚动,现在自己也被莫名其妙卷进了白玄夕的身世,与其遮遮掩掩拖拖拉拉,不如痛痛快快搞清楚真相,于是下定了决心说亮话:“我听说是青铜龙。”

      “那你可知世人所谓‘破坏神’的真身是什么?”

      欧阳吉右眼皮一跳,本就一团乱麻的内心更加混乱,怎么还和“破坏神”有关系了?

      “我不知道。”她吐出一口气,摇头,至此,才隐隐有自己涉及了一场惊天大秘密的恐怖而令人兴奋的预感,“我又没见过他,不是说见过他本尊的都死了么?——除了白玄夕。”

      白玄莫冷笑一声:“可不是嘛。也就只有‘大地之蛇’的同类能伤及它并全身而退喽。”

      “‘大地之蛇’?”欧阳吉愣了一下,“‘破坏神’是一条蛇?”

      发动了这场末世,给天下众生带来灭顶之灾的“神”搞了半天原来是一条蛇?

      过于魔幻。

      “模样像是一条巨大的黑蛇。”白玄莫咋舌,余光饱含对不明真相的平凡年轻人的同情和慈祥,“传说它和青铜巨龙、九尾火狐同是神造物。当然了,它们的称号也是我们凡生目击者对它们进行观测后,按照外观形象所取的。”

      “‘神造物’?”欧阳吉重复一遍这个关键词,更加不寒而栗,缩缩脖子,“这世上真的有神?”

      白玄莫却反问:“你认为,‘神’是什么?”

      末世“破坏神”降临之前的近百年间,人类世界的影法科技研究突飞猛进,在与异族维系起事实上不那么稳定友好的外交以来,人类越发坚信凭自己的科学研究和实证哲学总有一天能够破解整个世界,不论什么未解之谜都可以用科学理论做出解答。相似的,在彼岸大陆的魔族那里,这个古老的咒术师种族也坚信有科学化的咒术研究,离揭示世界本源的真理已经指日可待。

      而就是在这个好像社会上一切都空前繁荣的时代,人类与妖魔数着日子等来的,却是无法用自古以来的经验和目前的科学发现解释的恶灵潮的来临。

      魔族不出一年就惨遭灭亡。涌现在世上各个地方的恶灵与修罗令世人陷入绝望的深渊,末世到来,只适应过去文明社会的种种信条和各色宗教神话都纷纷破产,在某人的嘲弄中,世人满怀恐惧地奉那散布绝望的预言家为唯一的神,“破坏神”。

      不知为何,欧阳吉脑海却浮现出了那位固执而疯狂的军人,抱着“弑神”的信念死不瞑目。

      “我不知道。但应该没有那种创造一切、全知全能的唯一上帝吧?”

      从小接受发达文明社会的唯物教育的她,确实对“神”没有概念。不管是宗教意义上全知全能的神,或是泛神论自然万物的神灵化身,又或是神话里的创造主……不如说,要是高于世人、能左右世间万物命运的神明真的存在,她反倒会弄不懂人应该怎么活了。

      但现在她又觉得自己的处境,已经凑巧和魔幻到要说是有某种高高在上的存在故意摆布的,她也不是无法相信的程度了。

      白玄莫用鼻子呼了口气:“或许罢。老朽活得再长,也不过是一介凡生,那天道命理云云终是不可参透。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告诉你我所知的一些故事。”

      欧阳吉点头,不禁有点紧张起来,正襟危坐。

      “古妖族神话和部分史诗的内容,其记述对象为我们妖族的祖先——上古龙族。其中不少篇目不断强调龙族为创造主引以为豪的造物,所以过去不少自诩龙族高级血裔的大妖怪后代,有意去搜集整理那些古老的神话传说,寻找创世神的踪迹。

      “做相关研究的史家多了,创世神传说的版本也流传甚多。其中最著名和普遍的版本,就是双子神造物的故事。

      “传说此世太初有灵,灵而生一,一分为二,自灵的源泉中诞生了一对力量对立的双子,祂们就是创造我们所生存的这个具象世界的原初神明。

      “说是‘力量’对立,更好的理解是‘神格’的对立。那个首先区分光明与黑暗、开辟天地、创造万物赋予生命的,具有类似于‘生’的神格;而另一个维护着万物有始有终的法则、诱导生灵发展与兴衰的,具有类似于“死”的神格。

      “种种神话故事中的迹象表明,龙族曾经有着悠久的祭祀“生”之神的传统,而他们的灭亡恐怕正来自于‘死’之神对兄长的倒戈。”

      白玄莫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往窗外张望一番,确认没有开错路,将车靠右开下高架:“怎么样,我说的还清楚么?我向来不太会讲故事。”

      欧阳吉拧着眉头:“嗯,我听得懂。然后呢?那些怪物又是……”

      “古代就有些妖族学者坚信,上古洪荒时期,双子神决裂互戕而陨落,这一事件就是除了龙族本身生育能力低下以外,导致了龙族灭亡的直接原因,也因此至今世上再无神明。

      “但你看,按我们前面提到的‘神格’说,这传说中的‘神’于我们,就可以理解成是这个世界某种核心概念的化身,因这个概念不可撼动不可磨灭不可篡改,神才因此不可动摇不可杀死不可超越。换句话说,神正是为这概念、这概念织起的法则——祂的‘神格’而存在的存在。”

      欧阳吉小小地惊呼一声:“啊,还有这种说法?”

      白玄莫点头:“双子神虽然陨落,但‘生’与‘死’这对核心概念的法则却并没有完全消失,那么,你怎么理解这个事实?”

      “他们所代表的概念没有消失,也就是说神格还在,但相应的神死了?”欧阳吉微一思索,“所以这对神应该是以别的形式重生了?”

      白玄莫狡黠一笑:“我所听到的故事是,双子神陨落之际,利用当初祂们分立和支撑天地所用剩下的灵的纯粹结晶,又制造了五根分担祂们神力和神格的支柱,对应‘五行’、灵力的五种附着物质元素的方式。古妖族神话里将这些亚神称为掌管天道的‘君主’。”

      “比如你现在已经见证了的:火焰君主,形态为九尾火狐,司掌‘破坏’;大地君主,形态为大地之蛇,司掌‘支配’;炼金君主,形态为青铜龙,司掌‘构筑’……”

      车辆拐了一个弯,向市中心的公园广场空地直奔而去,阴暗的云层突然唰唰啦啦就塌了下来,白玄莫第一时间关窗开启了雨刷,却也赶不走疯狂黏上窗口的雨雾。

      一道惊雷轰隆劈下,照亮了枯枝般残破的电线杆,以及一道瘦高的身影。周围的高架桥下、楼房之中,恶灵的尖啸声此起彼伏。

      欧阳吉还暗自来不及消化完这么大的信息量,却也心底火烧火燎的急躁:“哦,我明白了,那位‘妖君’其实就是五位被妖族称为‘君主’的神明之一……可是两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巫女又是怎么回事?您又是……”

      说到这个,羊妖老爷子的眼神瞬间就阴沉下去,语调沉闷短促:“从数百年前至今,沉睡中的五君主相继因不明原因苏醒,掌‘破坏’的九尾火狐重临于世,为祸甚重,两界大片土地毁于一旦。驻守位于临东城的妖人两界通道的白目山神庙巫女本是身心纯洁、忧怜天下苍生的圣人,却被伪装做普通妖怪的炼金君主引诱堕落,终至丧命亡城。”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车顶上传来“咚”的一声震响。白玄莫一个急刹车,拐了个弯撞进广场中心,与此同时刻画在地面上的圈形咒文刹那间焕发红光,光幕升起构成一个中等大小的半球结界,将吉普车罩在其中。

      “所以年轻时爱着那位巫女的羊妖先生不能原谅‘金’,那家伙擅长玩弄人心,不仅利用巫女对自己的恋慕之心杀死她夺取临东城和山神庙,又强与来找她兴师问罪的羊妖先生订立契约,以漫长的寿命和无法杀死她的限制嘲弄他。”

      光幕仿佛分割了两个世界,结界以外的整座死城大雨滂沱,狂风呼啸,而结界以内却不再有雨水沾地。

      哦,还是个三角恋……

      欧阳吉呆呆地看着白玄莫转身取过装着刀具的布套,下车,对踩着车顶跃下在车前的男人怒斥:“什么‘恋慕’,巫女大人只是被那该死的妖女一时蒙蔽!”

      站在车灯光芒之中的勉强算得上是个“男人”,他墨蓝色的短发倒竖,额前左右生出短而显眼的犄角;半袒上身,浑身肌肉紧实,小臂和腿上附着墨蓝色鳞片,裸足与双手是锋利的爪子,很有些古风的衣着之下,身后拖着条粗大的尾巴,同样是鳞片遍布。

      “好好好。你和‘金’有多大仇都不关我的事,我只管杀死她就完了。”对方哈哈大笑,看上去并不在意白玄莫和他的同类有什么恩怨,只顾自己的向往与陶醉,“只要除掉她,我就是昼最喜欢的孩子,祂就会只看着我一个了……”

      白玄莫褪下布套,一柄古朴长刀显现眼前。闭眼,静默片刻,陡然睁眼,猩红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长刀出鞘,权能发动:“‘熔金领域’!”

      “看到了……看到了!猎物已然入鼎,不枉老朽忙活多年,将这整座城布置为一个死阵。这一次,定要叫那妖女尸骨无存!水浪君主,老朽为她魂契所累,不便亲自动手,只得请您前去‘地下室’走一遭了,老朽亦会于此操纵安城死阵,助您将其缚杀。”

      欧阳吉一身恶寒,恍然大悟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好大一盘棋,原来白玄莫早已谋划,要引白玄夕至安城,联合同样希望她死的水浪君主谋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心鼎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