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下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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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休养的那两天里，霍哲也从小胖子那打听清楚了太医院的人员配置。院里从下至上共有医徒、医士、医官三个层级，分别着灰、青、蓝三色衣袍。
医徒，顾名思义还是学生，平日里除了上课，就是帮师傅做些抓药煎汤的杂活。通过考试后，医徒便能升为医士，方才有权给人看病开方，但多数时候仍得听从师傅指示。等再过几年升为医官，方可独立诊治。
章出云前两年考试成绩优异，虽然年纪是轻了些，但真要升阶也不成问题。但原主就咬着这点不放，口口声声章出云经验不足仍需磨练，之后也继续压着他不给升阶，成功在作死之路走得更远。
事已至此，那他就干脆顺水推舟，再刷一波好感值吧。
霍哲心念一转，面上语重心长道：“这粗铁得多加磨砺才能用，可这璞玉也要雕琢才能成器不是？出云是才学出众，可是为父终究担心他经验不足，可不敢操之过急啊。”
果然还是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章出云嘴角讽刺地勾了一下，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药材。
这边，王太医听出霍哲话中暗讽之意，却依旧假惺惺地道：“哎呦，瞧霍大人这话说的，我也是关心咱们出云小弟嘛。只是都过去两年了，好玉怕也经不起再琢上个几年吧。”
霍哲却突然一拍掌，笑道：“哎呀，王大人您说得真是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太医又一次被他搞得没法接话，围观群众面面相觑，章出云也停下了动作。
霍哲笑眯眯地继续说：“所以我正想着最近找个合适的机会，给出云升阶呢，不想王大人倒先提起了。择日不如撞日，出云，你现在就去领了医士袍吧。”
被点名的少年一愣，手上的药材便落入了罐中，溅起的水花虽小，涟漪却一圈一圈地震荡开来。
这一番话说下来，霍哲完全反客为主，又暗讽了王太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弄得他脸上差点挂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霍哲又一脸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我差点忘了过问大人呢。不过大人刚才那番看重出云，想必是不会有异议的吧？”
“当然，当然。”王太医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但也只能假笑着同意。
霍哲笑吟吟地转过身，却看到章出云站着不动，定定地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发毛，便轻咳一声道：“出云啊，还不快去？”
章出云听见霍哲竟主动给自己升阶，心中自然是狂喜，可随之便是深深的惊讶和狐疑，最后演变成了一片茫然。他面上一片镇静，却下意识盯着霍哲出了神。
这人这么做，到底是抱着怎样的目的？他在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努力寻找着破绽，只想撕开它们，探手挖出那底下的居心。
直到霍哲出声提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双手有些慌乱地在袍子上擦了擦，低下头，有些结巴回道：“好，好的，我这就去。”
看来是高兴傻了。霍哲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便轻声催促道：“快去吧。”
章出云愣愣地点点头，快步朝外走去。快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又猛地回过身，神情激动地对着霍哲行了礼道了谢，衣袖都不慎撞到了炉灶上，然后才匆匆离开。
霍哲总觉得章出云有些古怪，但门口众人的交谈内容很快就让他心中暗喜，嘴角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本以为师叔根本不想让云师兄升阶，可现在看来，他似乎也不厌恶师兄啊？”
“那都是误会，前两天就有人和我说了，咱们师叔只是面上严苛，其实私下里对师弟很是关心的，还会亲自给他擦药呢。”
“没想到，师叔原来只是严父慈心啊。”
“今日出云升成医士是大喜事，念你俩是初犯，我就不计较了，”霍哲心情大好，对那两个医徒笑得贱兮兮的，还故意把“医士”两个字咬得很重，“做事去吧。”
那两个医徒虽然心里憋屈，但也如蒙大赦般赶紧道歉，像两只被猫盯着的耗子一样缩着头煎药。霍哲心满意足，正打算绕过王太医出去，却又被叫住了。
王太医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老好人笑容，似是关切、实是暗贬道：“唉，大人方才是该生气，可大人不该‘兔儿爷兔儿爷’地叫个不停啊。把这私下作风之事宣于人前，怕是有些不大妥当。大人生气归生气，也要谨慎一些啊。”
霍哲差点被气笑了，但他想起书中的情节，眼珠一转便道：“大人真是多虑了，我素来洁身自好，何惧宣于人前？”
他贴近王太医的耳朵，却用众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倒是大人您……嫂子和柳雪姑娘可休战了？燕春楼，怕是受不起嫂子再光顾一次喽。”
这事可是花了好些银子才压下来的，他是怎么知道的？王太医那对小眼睛立马撑得老大，活像两颗煮炸的红豆，嘴唇哆嗦了半天也蹦不出一个字。
霍哲像是后知后觉地“呀”了一声，捂住嘴无辜地眨眨眼，赶紧告了辞溜了。
而门口一堆人听到这信息量巨大的八卦，虽一片沉默，但个个的眼神都在王太医身上打着转，几乎要把他剥个精光。他羞恼不已，但为了维持形象，还得和和气气地把他们打发走，真是牙齿都要咬碎了。
霍哲回到房中，躺在床上想着王太医扭曲的表情，就忍不住翘着脚直笑。小样，从小到大他这嘴炮就没输过人，论起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王太医还是太嫩了。
不过笑了一会儿，他不禁又有些头疼。
原主风评这么差，估计和王太医脱不了干系。这人明明厌恶原主，偏偏总要做出好人模样，看似是体贴关心，实际是把小事搞大，把原主本来就不好的名声抹得越来越黑。
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笑面虎同僚了呢？以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安生了。唉，这么一对比，甚至连小白莲都面目可亲了一些。
结果想曹操曹操就到。下一秒，小胖子就提着午膳的食盒兴冲冲地推开门进来，后面还跟着已经换上了青袍的章出云，吓得他连忙一个鲤鱼打挺起来，迅速正襟危坐。
小胖子近日与他亲近了许多，跑过来兴奋道：“师傅您快看，师兄穿这衣服多好看啊，见到的人都在夸呢。”
霍哲看过去，也不由得眼前一亮。章出云本就生得极白，身板也清瘦挺拔。脱下那灰扑扑的医徒袍，青色衣衫一上身，整个人就像在一截在水里洗过的小葱，愈发白得剔透，仿佛一掐就能出水。少年一步步走近，竟像从雨后竹林里款款而来。
霍哲点点头，半真心半讨好地赞叹道：“嗯，是好看，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章出云低着头，一脸难为情地说：“义父和师弟抬举了，要不是义父愿意给出云一个机会，以出云的资质哪能这么早升阶。”
“你这孩子就别谦虚了，你的修行已到，为父只是顺水推舟罢了，”霍哲一边客套道，一边从床头柜上的一个木匣里取出一枚几乎透明的玉佩，“你升阶是大喜事，为父也该送你点东西庆贺才是。”
霍哲前几天为了翻出那本秘方籍，在屋内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秘籍没找到，倒是发现了不少金银珠宝，又让他乐了好一阵。
作为一名炮灰，就应该时刻不忘刷反派的好感度。既然他都提拔了小白莲，干脆就忍痛挑了这块最好的玉佩作为赠礼。
这玉佩虽样式只是个简单的圆环，但却是上好的玻璃种，极其纯净无暇，仿佛一汪凝住的冰泉，倒和小白莲那白得发光的肤色很是相配。
章出云眼光微动，连忙跪下推辞：“这礼太重了，出云不敢收！”
但霍哲早有准备，一把拉住他，就把那玉佩塞到他手里，假装亲热地笑道：“哎，为父一点心意，给你就好好收着。”
这小白莲的手竟也这么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脆生生的活像削了皮的荸荠。霍哲暗暗对比了一下自己那宛如卤猪蹄的爪子，瞬间悲从中来，满心羡慕嫉妒恨。
章出云只好一脸受之有愧地接下玉佩，嘴上倒是道谢得诚恳真切，可也没打算佩上，而是收了起来。
唉，他俩也真够塑料父子情的，演来演去的都不知道给谁看。霍哲看在眼里，心里默默感叹。
“师傅，这不是您前些年常带在身上的那块玉佩吗？您可宝贝了，竟都舍得送给师兄了，”小胖子羡慕不已地说道，“师兄，您看义父对你多好啊。”
你看看人家小胖子，虽然人是傻了点，但人家真诚、朴实。霍哲一边腹诽，一边不忘一碗水端平，赶紧笑道：“等你升成医士了，师傅也送你个一样的。”
小胖子“嘿嘿”笑了几声，挠着头正想说些什么，章出云就轻声提醒道：“义父，您还是快些用膳吧，一会儿我们还得去面见贵妃的。”
一提这事，霍哲就犯愁。他毕竟不是原装货，总怕面对贵妃时穿帮。可平心而论，霍贵妃对原主还算不错，前几天得知他卧床休养，还特地派了贴身太监前来问候。况且她也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最大靠山，于情于理，他都得去接触贵妃，抱紧这条金大腿才行。
可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带上小白莲啊！谁会想带着一个潜在的凶手去见和自己同为被害者的金大腿啊？
可无奈的是，章出云是固定随他去给贵妃请脉的，而小胖子得去给另一位嫔妃送药。然后他还路痴，这毕竟不是皇宫个人自由行，他要是一路问着路过去，那就太可疑了。最后，他对贵妃的情况也不熟悉，有章出云在，好歹能帮着提醒他一点。
他想到又要和章出云独处，正又要悲从中来，小胖子却笑道：“哎呀，师兄就是细心。要不是师兄刚才及时提醒我去取汤药，我现在怕就得在煎药室看王大人发火了。”
霍哲以为王太医是被自己气到了，心中虽乐，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问道：“是吗？王大人好端端地生什么气啊？”
小胖子的回答倒出乎他的意料：“静妃近来肝脾气郁，夜不安寐，所以每日都要按时喝四逆汤调养。谁知道今日马师兄抓药时不小心在炙甘草里混了生甘草，就把这四逆汤毁了，还误了送药的时辰。王大人气得不行，还摔了好几个杯子呢。”
霍哲身为医学生顿时了然。虽都是甘草，但生甘草性偏寒，而炙甘草以蜜炙过，则性温益气。静妃体质虚弱，服下生甘草肯定不利于病情。
那马脸医徒竟然连生甘草和炙甘草都能搞混，还真是有够学艺不精的。想象着那师徒俩手忙脚乱的样子，霍哲又差点笑出声来，心中的郁闷都减轻了不少。
因此他也没注意到，小胖子说这话时，章出云微微勾起的嘴角。
因此他也没预料到，在他和章出云前往贵妃宫中，经过一处僻静处时，章出云竟会突然跪在他面前，说道：“出云有罪！请义父责罚！”
霍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下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