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不夜侯 牛毛细针钻 ...
-
牛毛细针钻入经脉,游走五脏六腑,穿透皮肉骨髓的痛,史艳文回想起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如果他毅然决然了断擂台上那对凶神恶煞的性命,是否就不会引发更惨烈的结局?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眼前晕起一片赤红,正如他背后不断洇湿扩大的血迹。
他以前在黑水城下的机关暗道中磨砺之时,每一次受伤都能悟出些破局的门道来。
但这次,疼痛反倒令他愈发茫然。
史艳文没有杀过人,这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言?那些因他的疏忽而断送的人命,到底是不是经他之手送入黄泉?
司空知命的冷笑开始回荡,这次他没有对无辜者下杀手,那下次呢?在史艳文无暇顾及的某处村落,还会有多少人惨遭屠杀?
“舍生而取义”是他奉行的,“二桃杀三士”是他鄙夷的。刚踏入这个血染的江湖,尔虞我诈便从不曾停歇,一桩桩一件件,像是带刺皮鞭,要将他从磊落正途抽落万丈深渊。
“回忆迷茫杀戮多……”手边没有合适的纸,饱蘸浓墨的狼毫便在素白衣衫上疾行,笔画勾连成一片狂草,横竖撇捺,烙在史艳文那颗五味杂陈的柔软心脏之上,比背后的伤还要痛上千万倍。
“往事情仇待如何……”情仇二字对一般的十八少年来说或许太过沉重,但史艳文或多或少能够将十八年前那场穿心斩首的国仇家恨拼凑出个大概来,再不济也能从母亲永无笑容的脸上窥知一二。一个越滚越大的谜团,究竟到了何时才能土崩瓦解,露出真相?
“绢写黑诗无限恨……”情与仇的并流交汇,到最后惟余茫茫然一个“恨”字,笔下是恨,心中也是恨。
“夙兴夜寐枉徒劳……”徒劳无功,无功而返,史艳文这个名字未经风浪就已埋没于腥风血雨之下,这绝非他离开黑水城的初衷。
“那是为了什么呢?”
双臂环住自己,却还是彻骨的寒冷,史艳文盯着镜中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问道:“为了什么呢?”
无人回应,镜中人与他长久对视,不执一词。
史艳文沮丧地垂着头,渐渐瘫软下去,什么也不愿再想,趴在桌上逃入了无边梦境。
他没有注意到镜中的史艳文却还保持着与他对视的姿态,若是有旁人叨扰,一定会以为是见了鬼而吓得魂飞魄散。
罗碧嘴唇轻动着,能看出他是在默念史艳文刚写下的那首诗。自史艳文跌跌撞撞进来后,他就站在镜子里一直这样看着史艳文。果然是双生镜刻的面容,甚至连史艳文都没能发觉端倪。
这首诗写得很是凄凉,若是初见史艳文,罗碧绝对不会相信这是他亲手写的。
谁能想到那白衣覆下,是累累伤痕。
镜面溶解,荡起涟漪,罗碧迟疑着伸出手去,他本不该有这样的情感,本不该有这样的羁绊,但却抑制不住。
在触及史艳文手背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穿过了史艳文的实体。
以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状况,罗碧沉思,自言自语道:“看来是你我太过相似,连结界都误以为你是另一个时空中的我了。”
“亦或是,你真的是在另一个命盘中苦苦挣扎的我?”
在奇异的透明状态下,罗碧无法伤害史艳文,这连他自己都送了一口气:就凭史艳文今天的所作所为,苗疆绝对不会容忍他捡回一条命来。
同样,他也无法帮助史艳文,只能眼看着伤口涌出的血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甚至淹没了那首墨迹未干的诗。
他有点气恼史艳文的榆木脑袋,从没见过这么极端地折磨自己的人。
猛然一想,好像温皇和狼主在他昏迷七天七夜的时候,也不止一次这么抱怨过他。
精忠被史艳文一时疏忽关在了门外,转来转去只有罗碧这边的门虚掩着。此时它正惊奇地看着一团黑压压的阴云在罗碧屋子里重新凝聚成人形。
罗碧淡出了铜镜,他忽然想起,飞瀑怒潮掀翻万丈瀑布之时他眼中所纳的倒影,眼瞳恰似史艳文一身的墨痕。
想不清楚,罗碧干脆放弃去想,桌上的茶已经冷了,自从史艳文受伤禁酒以来,他也在不知不觉中改了习惯。
饮酒过于迷醉,品茶过于清醒,人又何尝不是在茶与酒的选择之中。
罗碧将茶一饮而尽,毫不费力地捉住了在门口张望的小狐狸:“你的主人,他今天很累。”精忠的毛摸起来还有点扎手,看来那次下手确实有点狠。
“但我觉得,以后他都不会再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