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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命不饶 鸟鸣,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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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火光,血迹,在梦里筑成人间炼狱。
这是史艳文的梦,却重现在罗碧眼里。
司空知命这几日的动作越来越大,已经到了不得不对他有所警示的地步。
这也正是传信寒鸦暂时逃过一劫的原因,它的命,被苗疆少将军的军令保下了。
略显潦草的一个“禁”字,足以透露出罗碧的耐心已经被低等的围杀行动消磨殆尽。
可谁心里都清楚,火势一旦烧起来,一时半会儿是止不住的,更何况是人心阴暗处那一团团一簇簇带着杀性的毒火。
史艳文猛然睁眼,沉声道:“来了。”
自从那次无意间洞悉了罗碧隐藏的秘密一角,他便等待着机会,一个得以佐证自己心中所思所想的契机。
双翅振动,直上九霄,投下代表死亡的阴影,正好落在仰天而望的史艳文脸上。他的双眸晦暗下去,人世间的光亮没有一丝能够闯入其中。
鸦越重山,人渡数关,一前一后,黑影与白衣俱是义无反顾。
空荡荡的房间里,斑驳铜镜中的模糊人影渐渐清晰,他打量着各处角落,眼神中有些无奈悲凉。
而镜前坐着的并不是史艳文,甚至根本没有人。
司空知命扭断传信使者脖子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未冷透的人血,在他如黑雾般的身形中冒着热气。
擂台上东方兄妹死时的惨状,史艳文不是没有见过,他在书中读到过更冷酷无情的刑罚,更惨绝人寰的相杀,相比之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也设想过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的惨状,最终只能感叹世事无常。
而只有身处漩涡正中,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虽是司空知命私下进行的小范围袭击,但史艳文一眼便看出这寥寥数人在排兵布阵上的高明之处,对付中原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宛如杀鸡用牛刀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难道……史艳文看着他们饶有兴致地恐吓着战战兢兢的百姓,心里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传信鸟临死之前说,后面有人跟来了,莫不是你们的救星?”司空知命晃荡着已经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鸟骨,对罗碧传的军令视若无睹:“何不老实现身,出来说话?”
“还是说,你也想看这一个个活人,是怎么被虐杀的?”司空知命这一步棋下得十分阴险,连眼底血红杀气都激动地震颤起来。
史艳文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把人质推出来当幌子,时间紧迫也实在无法可想,只得朗声应道:“史艳文,云州人氏,特来一会。”
“无名小辈,不曾听闻。”后面几个装扮古怪的人显然有些失望,在他们看来史艳文肯定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
“有趣。”司空知命的声音有些嘶哑,大概是暗中查探过史艳文的来历,反应与那几人不同。
“朝廷无为,地方不治,但中原气数不灭,不容践踏。更何况以精兵利刃屠戮无辜百姓,实在荒唐。”史艳文气势不减,字字句句直指司空知命。
“你才不过数了十八载光阴,就知道什么叫做‘荒唐’了?”司空知命毫不掩饰对史艳文的鄙夷之色。
“我一直听闻中原人囿于旧礼不知变通,今天正好拿你试看看。”他边说边从人群中拉出一名惊慌失措的孩童:“杀一人而救百人,杀百人而救一人,你可以选了。”
“这……”史艳文不由得攥紧了拳。
他相信自己有实力与这几个恶徒一战,却无法保证这些百姓也能同自己一样全身而退。杀一救百和杀百救一的冲突,无非是拖延的借口,而他是此时最经不起时间流逝的人。
该怎么办?史艳文焦急地询问自己:难道总要有牺牲?总要有放弃?总要有无能为力?
他只是十八岁的史艳文,双手还未曾沾过死人的血,一身白衣在这个不由分说的江湖里格格不入。
该怎么办?
谁该被牺牲?谁该被放弃?史艳文扫视了一圈,心中更加茫然。
罗碧藏在树影里默默注视着一切,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僵局,却没想到史艳文会被烦乱的思绪困这么久。
“我的话,什么时候成了一纸空文?”罗碧跃下树梢,挡在史艳文面前,连看都懒得看司空知命一眼:“滚,否则跟你手里那只鸟一个下场。”
“我的命是不要紧,可您的声名……”意味深长的停顿,仿佛在提醒罗碧,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
“最后一个,这是我的底线。”罗碧烦不胜烦,他厌恶这种被人抓住把柄后的无耻威胁,但他也不会做太多让步。
“足够了。”司空知命狡猾地眨了眨眼,手里甩出一柄形状古怪的兵刃,夹带着逼命的呼啸风声。
它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史艳文。
罗碧没有料到他会有这么一招,但二人站位一前一后,他有把握在史艳文之前拦下这丧心病狂的一刀。
左手聚气凝力直向刀尖,刀身因骤然受到寒气侵蚀而结了一层冰,速度明显减缓不少,却还不至于完全停滞。
一声轻微的爆炸,自刀柄处传出,爆裂的弹丸在刀柄中横冲直撞,瞬间融化坚冰,攻势随之加速。
这是罗碧始料未及的变故,以他的预判,此时很有可能恐怕接不住这一刀。如果他撤手而退,伤的就不是他的左手,而是史艳文的心脏。
绝不能退,念头一生,便笃定非常。罗碧纹丝不动,屹立如山。
他身后的史艳文却动了,又是变故。
罗碧的左手在微微颤抖,并不是伤痛,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接到那把致命的刀。
史艳文把这个机会抢走了。
他与罗碧略微错着一点距离,从他的背后转到了面前。
史艳文看着罗碧,罗碧也看着史艳文。
“你每次都是这样……”罗碧压抑着怒气,声音却和手一样颤抖起来。
“你也没有必要现身。”史艳文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你完全有能力避开,为什么?”他清楚地听到血滴落在杂草上的声音,纯阴功体令方圆几米结了重霜,血花一落即冻,凝成散落一地的珠串。
“艳文需要给自己留一个教训,而疼痛永远是……最好的教训。”
“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一场较量,是艳文败了,杀一救百与杀百救一的抉择,我做不出,就必须承担后果。”史艳文封住自己要穴:“今日只是我一人受些皮肉之苦,明日呢?难道真的要赌上无辜者的性命么?”
“那又如何?”
“你我皆有苦衷,不必多问,何需多言?”利刃抽离血肉的声音令罗碧一阵感同身受的心悸,那刀颓然掉落,正在二人之间划开浅浅一道,好似分隔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可以送你回去。”这话仿佛不是从罗碧口中说出来的,但他更像是遵从于冥冥之中的本能暗示,他想要向史艳文伸出手去,却没能抓住那随风飘动的衣角。
在一片夹杂着史艳文名字的感激声中,罗碧勉强捕捉到了一句话——
“不必,从一开始……便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