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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嫁人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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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片梧桐叶悠然落地,落在元祺的熟羊皮靴子边。
被识破的马奴微有沮丧,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给公主绑好了靴带,这才慢慢起身。
元祺才发现,他比她高得多。当他卸下那谦卑的伪装,挺直了胸膛以后,更是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心跳加速,喘不过气。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里有自由。而那种自由,在这个精致的、拥挤的、充满甜香气的宫殿里,已经几乎绝迹了。
地面上忽然起了寒风,一阵阵刮在她脸上,却衬出面颊滚烫。
“公主慧眼。”贺兰铮低声说,“胜过殿内百官。”
元祺被他赞得心花怒放,却板起脸,质问:“原来你们的贡使,年年都在演戏!是乞讨上瘾,还是把我们当傻子?”
贺兰铮稳稳地接住了这句挑衅,含笑回击:“殿下看得可开心?”
她被点了一罐子气,指着勤政殿:“假冒世子,欺君之罪,你怎么说!”
贺兰铮沉吟片刻,答道:“乌韦国灭,我率残部万人,意欲内附上国,受圣天子统辖。然而深知此求非分,遭拒亦为情理之中。是我的谋士建议我不要亲自出面,以免情急失言,唐突天子。请公主体察。”
回想起来,这理由其实略嫌牵强,但元祺不假思索地相信了。
就是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换了她,她也不会傻乎乎地跑到别国皇帝面前去赌命。谁知道对方是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不过,“我爹爹为人最好,怎会拒绝你们?”
贺兰铮似乎没料到,她想不清如此简单的问题。
“为君者,不会凭个人喜好而做事。”他解释,“他得为国家和臣民负责。”
元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动用自己所有的知识,脑内盘算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乌韦王子率众内附,要接纳这些人,得动用不少土地和金银。换来什么呢?大约是将父皇那深如东海的仁厚之名,再添上那么一两滴水罢了。
赔本赚吆喝。不划算。
不过……那也意味着,往后每年的祭祀、朝会,他也都会准时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的衣衫也许依旧简朴褪色。然而那样的眉宇和身段,完全不需要华服来增色。
他也许会立在群臣之间,比他们都高一个头,笨拙地学习三跪九叩的大礼。有人窃笑。她横了那人一眼,便没人敢笑他。
她不由得弯了眼角,却问:“若是父皇不答应呢?”
贺兰铮坦然道:“那我等另寻栖身之处,不再来叨扰上国。”
元祺忙道:“你要求他呀!我爹爹很好说话的!留在大雍,你可以做买卖,或者做官……哪样不比你那漠北荒原要富足舒坦?我爹爹肯定会给你做官!现在朝里就有好几个异族官僚——土生的胡人、归化的伽蓝医官、被本国驱逐的象林大学士——我们一视同仁!——复国又能怎样,你那一个国,比不上我这里一个郡县!……”
有那么一瞬间,贺兰铮的脸色沉了沉,想要反驳什么。然而他很快控制住情绪,耐心听她天马行空。到最后,眼角挂着无奈的笑意,放弃了与她争辩的念头。
最后他弯了弯唇角:“陛下也可能赐我一死。那公主手上可就有人命了。”
元祺吓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看到他眸子里的笑意。光风霁月。
她意识到他在打趣,恼了一瞬。
她是公主,从来都是旁人看她脸色,用不着体察他人的心绪。
偏生今日,她头一次为别人而劳神辗转,心里只盘算,怎么能让他笑第二次?
“怕什么!”她扬起下巴,“真有人要杀你,你就假装绑架我,带着我出宫,再跑掉。扯下我簪子,顶在我脖子上,爹爹要吓死了,绝对不会动你一指头!——不过,不许真的用力,我的簪子很锋利的……”
急中生智,计划得详细至极。
贺兰铮摇头笑道:“怎敢……”
“就这么定了!”
元祺笑声如铃,一把拉过他的手臂,冲进勤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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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敢!”
元祺倏然惊觉。上一刻,弘文帝还在与贺兰铮讨论整顿禁卫军的细节。她发了一会子呆,不知翁婿俩聊到什么,贺兰铮已跪在皇帝脚下。
而她的父皇面有愠色,淡淡的道:“贤婿,朕不是疑你的用心。但你一直说什么妖魔,法术,神神鬼鬼的,叫人怎么信你?你不如就直说,有个兵强马壮的部族,灭了你那疏于防备的故国,你害怕他们继续南下,因此建议朕修整长城,加强边防,以备异动——是也不是?”
贺兰铮有些不甘心地点点头,“是。”
“而照你所说,他们屠戮乌韦王庭以后,立刻又龟缩回巢,再无声迹。对吗?”
贺兰铮又点头。
“照你所言,乌韦故地,王庭所在,千里草场已成焦土,无法定居放牧。那么,就算那些人向南迁徙,也会饿死冻死在这片焦土里……所以他们决计不敢南侵,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贺兰铮沉默。
“你们一直说,是天劫毁了你们故国。照贞教的教义,这天劫,会来几次?”
“……只有一次。”
皇帝胜利地微笑:“那你还怕什么呢?”
年轻的帝婿勇武而聪慧,但在政治上,尚且显得太过愚直,看不到大局。
而他,他是一国天子。他习惯了百官在他面前夸大其词,把自己负责的事务说得非同小可刻不容缓,以获得朝廷的重视和资源的优先拨付。
他必须有一颗足够迟钝的心,才能不被那些日复一日的危言耸听,弄得恐慌焦虑。
在他眼里,一个异族政权的突然消亡,不过是又一桩寻常的祸事,和朝堂上的党争、攻讦,全国各地此起彼伏的旱涝、饥荒、瘟疫、流民问题,属于同一个等级。
甚至还没那么重要。
“至于长城嘛,国家的北门面,确实年头久了。”皇帝抚着肚皮,从容笑道,“朕又不是没在朝中提过,哪次不是度支院从中作梗,不肯出钱?一会儿歉收啦,一会儿遭灾啦,难道填饱百姓的肚子,让他们安安心心的男耕女织,不比修几道土墙更紧要些?这事得从长计议!这事莫再提!”
大雍北境有绵延万里的长城,能御千军万马于国门之外。然而自从乌韦可汗接受中原天子册封,成为怀恩王,一千年了,这长城已然成了摆设。
贺兰铮逃亡大雍以来,不止一次上奏,说长城其实年久失修,守卫松懈,需要尽快修缮增员。他愿以内附的五千乌韦精兵,替大雍守卫国门,以防北虏继续南下。
皇帝对此不以为然。朝中也反响冷淡。
矗立了千年的巨墙,哪能说坏就坏。乌韦人惊弓之鸟,危言耸听,不足为虑。
收容他们在大雍落脚,已经花费不菲,更赔进去一个公主,他们应该知足了!
而以前的元祺,对此也颇不以为然。她想:正因为长城“年久失修,守卫松懈”,你才能偷越边境,来到我的身边。转头却提什么加固长城,那不是不知感恩,过河拆桥么!
贺兰铮碰壁多次,终于不再提防范北疆之事。后来他醉心于争权篡位,慢慢也将此节抛在脑后。直到他坐稳皇位,北虏大举南下,轻易跨过了崩摧倾颓的长城。
……
元祺骤然惊觉。那个把她的父皇踏在脚下的男人,正卑微地跪在她父皇脚下。
如果她的噩梦确实能预示什么,那么掐断大雍命脉的手,不止一双。
除了贺兰铮一人,还有漠北之北一群神秘的部落。他们穷凶极恶,食人寝皮,却世代龟缩在苔原中的一小片绿洲之上,像养蛊一样,为了一捆草、一块肉而自相残杀。以致有传言说,他们早在几百年前就灭族了。
忽有一日,他们凭空出现,铁蹄践踏万里神州。
这,甚至是比贺兰铮更大的威胁。
在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元皇后的心中,直到生命尽头,都以为那些人是火狱派来的使者,是精通巫术的妖魔。
但在她“死后”,她恍惚看到了“妖魔”的结局:他们被疾病杀死,被山林中的猛兽咬死,和拼死一搏的勇士同归于尽,或因为分赃不均而互相屠戮,尸首堆在大雍百姓的残骨之上。
如果我们早有防备……
萧迦叶告诉她,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她要活下去。见证这一点。
元祺忽然生出个奇怪的想法,庆幸自己“醒来”那日,没能把贺兰铮掐死。
否则,谁还会相信她的危言耸听,那些漠北之北的群魔?
就算贺兰铮死了,乌韦人全死了,那些魔障也跟着死么?
至少,长城要先修起来。
在这件事上,她必须和他意见一致。
元祺屏一口气,一把挽住贺兰铮的臂膀。
“儿也觉得阿铮的担忧不无道理。如果……”
皇帝过了好一刻,才意识到她在讲话,“嗯?”
他不觉得女儿听懂了。对于美食、华服、珠宝、玩乐以外的事,她从来都是不耐烦听的。
皇帝喜欢这一点。
身边的人,一个个心眼子成精,算计财富,算计权力,算计名声,算计他的宠爱,叫人厌烦。
只有她,天真、美好、不谙世事,和这满园的珍禽异兽一样,纯粹得让他放心。
皇帝没有丝毫反感,和蔼地问她:“驸马和你念叨什么了?”
元祺想了想,忽然道:“爹爹,长城以北,是有商路的吧?灵囿的白隼、羚羊,过去是不是乌韦贡来的?”
皇帝想到那各式各样的鸟兽,不由得嘴角翘起:“嗯?“
“咱不管那些会法术的魔鬼。”元祺认认真真地说,“只是眼下乌韦王庭没了,漠北一盘散沙,少不得有流民马贼,抢了商人的财货,直接翻过长城,随便来大雍走私货品——爹爹!那可是一大笔税钱呢!”
皇帝猛省:“是啊!而且没有白隼和羚羊了!”
“而且势必会出乱子,为了利润,杀人伤人,然后逃到咱们的土地,还得派人去善后!”
弘文帝这一生,最喜鸟兽,最怕麻烦。公主这一番想象,直接戳在他两头的软肋上。
“倒也是。”他用手指点着自己膝盖,思忖,“流民流贼,有时候比正规兵马还难对付……若要开新关市,钱物往来,现有的守军可不够。而且又得用钱……”
乌韦王子逃难而来伊始,朝中就有声音提出,可以趁机机会开疆拓土,将长城以北的原乌韦控制地盘纳入大雍直属领土。但多数人都持反对意见。长城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国之疆界,不需要改变。
和他的大多数臣民一样,弘文帝也讨厌改变。
况且,战乱后的乌韦核心领土,此时已是不毛之地,种不得庄稼养不得牛马,要它何用?平添财政负担。
皇帝的御鼻不自觉地皱起来,好像看到了计相那张哭穷的脸。
他忽然想起来:“长城北疆段,好像有个关防哨所,叫什么来着?”
元祺立刻道:“朔方城。”
皇帝点点头,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没想到她能知道这等偏门知识。
元祺本来也不知道朔方城。只记得噩梦里,那是第一个覆灭于北虏的大雍城池。边关告急的文书是早上传到华京的。朔方城镇守官的脑袋是在当天晚上送来的。
“派些人过去,把那个哨所和周边的长城修整一下,”元祺兴奋地说,“先防住那些违法越境的私商和流贼。过去是乌韦替咱们挡着这些坏人。现在乌韦没了,不能让他们觉得日子更好过。”
皇帝讶异地看了她第二眼。
这姑娘嫁人了,真是开智了!
她提的方案倒是可行。只修一小段,应该不会耗资太多。而且理由并非可笑的杞人忧天,而是缉私收税、维护治安——传出去不丢朝廷的脸面。
皇帝的脸上,便有许意。
元祺撒着娇,目光偷移,正对上贺兰铮惊喜而感激的眼神。
不光是因为她帮他说话。公主无意间,教会他一个常识:
在大雍,想要做成什么事,不在你道理足不足,声音有多大。
而在投人所好,把话题润色成别人关切的东西。
袖子下,他的手指温暖而有力,紧紧攥住她的。
她的身子微微抖了下,没有躲。
再提醒一下,公主驸马这一对BE。命里注定(作者安排),B得不能再B的E。
虽然,也是始于爱情。
`
感谢大家的留言、地雷和营养液!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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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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