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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金童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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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铮惊醒,本能地挣扎,待看清头顶上的面孔,眼中却带了些微笑意。柔和的、无奈的笑意。
“轻些。”他困难地吐字,“很疼。”
这次动静不大。打瞌睡的守夜侍婢嘟囔几声。
元祺不语,一味狠掐。
脑海中流窜着一个高亢的声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他是一切的祸根,他是万人的劫!
指甲掐入对侧虎口,细细的血线令她疯狂灌顶,手臂爆出青筋。
贺兰铮意识到她并非玩闹,眼圈骤红,神色从不解变为惊慌,又转为恐惧。他拼命摇头,用口型叫她:“公主?”
她比记忆里的自己健壮得多。人的脖颈也比它看起来坚韧得多。
她喘息粗.重。
贺兰铮不自觉地呛咳,却有意压着声音。慢慢的脸色由白转青,目光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纱幕。随后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纤细的手臂达到力量的极限。她被推开一寸,又一寸。他偷得一大口变了调的呼吸。
贺兰铮恳求地望着她,艰难地一字字道:“公主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但求您赐臣一个体面的罪名,让别人来动手……如果像现在这样……陛下会责罚,会以为公主生病……邪祟……不可以……”
元祺全身发抖。
为什么不挣扎?为什么没有扇她耳光,辱骂她,将她掼翻在地,在她的胸前踏上一只沉重的膝盖?
为什么这么……听话?
她用不成腔调的声音嘶吼:“给我把这个乱臣贼子杀了!……”
司寝侍婢轰然惊醒,一拥而上,拉开了她。
*
寝殿里灯烛大亮。元祺手指僵硬,枯坐着,任侍婢为自己擦汗、更衣、梳头 ……透过睫毛中的汗滴,看着铜镜里那饱满的少女容颜,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头发天生微卷,盘起发髻不用假发,蓬松而动人。
但当她被人看成疯子的时候,那一头板结翕张的乱发,就是最清晰的佐证。
她觉得自己没有哭,但无根的泪水源源从眼底涌出,化作火苗,热辣辣灼她的脸,把她面前变成一片朦胧。
那癫狂的感觉犹自附骨。她抓着丝衾,努力从混沌中抽离。
她喃喃:“皇后,我,皇后,我不是……”
“公主,皇后在这!”
有人飞速捧来一卷画像,展开来,上面绘着一个端庄绝色的贵妇。
“仁孝皇后在这里。”
元祺魂不守舍地接过自己母后的画像,搂在怀里。
她又忽然道:“死人,要埋起来,不然会被吃掉。”
侍婢们如同见鬼,哗啦啦跪下。
有人大胆,颤声道:“禀公主,府里平平安安的,没有人过世。”
元祺一一辨认侍婢的面孔。有的圆润白皙,当是华京本地人氏;有的鼻高脸窄,大约是某些多情的胡姬的后代;还有几个黝黑精瘦,当是象林进贡的女奴……有些她已不记得了,有些在她的记忆里已死了。如今都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好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过于顺遂的少年时光,没给她留下任何深刻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浮光掠影的片段:父皇亲昵地叫她的乳名“小狮子”……某一个傅母的熏人口臭……把她吓哭了的巨大猞猁……因为她闯祸而惊声尖叫的老宫女……
她真正的人生,始于十八岁时的惊鸿一瞥,始于那场奋不顾身的爱情。
婚礼当日,父皇笑花了眼,骄纵的独生女终于找到了好归宿。
最终,驸马登基,公主变成了皇后。那时她已染上失眠之症,服药后,一天有七八个时辰都昏昏沉沉,无心也无力提一句反对。
——那是在梦里。或者说,是她刚刚经历过的另一段人生。
随着元祺心智清明,梦中的种种骇人细节也随之远去,好像一道愈合的旧伤,留下的唯有麻木。
她低声喃喃:“我没疯。我没疯。我没疯。”
但周围几十张面孔却愈发惊恐。几个粗壮的婢子警惕围拢,防着她再次暴起伤人。有人抱来驱邪的莳萝和安息香脂,默默点燃在角落里。
她的夫君——她那新婚的、日日共食共寝、如胶似漆的爱人,已经匆匆着衣,一袭披风,衣领顶到下巴,有些生硬地盖住了颈部的痕迹。但他没有过多地检查自己的不适,一双关切的眼,目光都在她身上。
“是梦吧?”贺兰铮辨认她的脸色,低声说,“又梦见臣对公主不敬了?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几十张惊恐的面容松快了不少。驸马是她枕边人。他觉得“是梦”,不是半夜鬼附身。
元祺也下意识地点头。眼前这一切才是真的。他的呼吸,他的血肉,他的双眸,比梦里那绞杀她的马鞭更真实。
“我……”
她听到几声宫人压低的窃笑。小时候的自己娇惯无度,常编些稀奇古怪的噩梦来勒索身边人。一句“梦见爹爹不要我了”,配上几滴装模作样的眼泪,便能让弘文帝临时辍朝一日,陪她在灵囿里看猴。
出嫁后,这一招又反复使在驸马身上。几句莫须有的控诉,就能让贺兰铮作揖下跪,做小伏低。她乐在其中。
她带着无法言说的警惕,细细打量自己的驸马,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或许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
当时,她把那个被她识破的马奴带进宫,所有人,从天子到百官到刚入宫的小太监,无一不睁大了眼。原本在唇枪舌剑的,忽然忘记自己所争何事;原本在推杯换盏的,手中的食物举在半空;原本站得笔挺的,突然被台阶绊了一跤。
她自己倒是没怎么失态。那只是因为她在宫外提前和他相遇,那一刻的惊心动魄,如八荒六合的风烟云雨,已在心头辗动千百回。
……
“公主?”
贺兰铮有些担忧地唤她。原本看他时总是带着一腔痴迷爱意的昌乐公主,此刻的眼神忽然变得陌生:爱意和恨意交织,亲密与惧怕同在,最后化为细密的审视。她的目光如同钢针,一寸寸刺进他的皮肉,仿佛要剜出什么东西。
贺兰铮坦然迎着她的凝视,眼中现出温柔鼓励之色,仿佛无声的安抚。
他的眸子依旧清亮如水,没有刻意讨好,没有虚伪掩饰,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坦荡。他披了衣,但披得匆忙,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薄纱下,隐约可见肩头后背的几道指甲刮出的新鲜血痕,那是彻夜欢好的印记。
是曾经给她带来无上妙乐的躯体。也是她永远无法用力量绞杀的躯体。
殿外风雨斜飞,元祺脸上无端发热。
“我梦见你,”她抱住自己颤抖的双臂,低低的道,“一口气纳了好几个小妾。我很生气,杀了她们,又要杀你。”
侍婢忍不住笑出声。忽然远处脚步声响,又赶紧收起笑容。
“殿下,此言差矣!”
女官方令仪匆匆而来。她是公主从小以来的教养女史。能进公主寝宫的内命妇屈指可数,方令仪是其中之一。
她年纪已然不轻。花白的发髻小小一团,光溜溜用竹簪挽着。她的眼周生着蛛网似的褶皱,困住了她的半截眼睛;但她时时用力撑开眼睑,射出明亮的目光,仿佛在和眼皮上的皱纹角力。
元祺认出这副面孔。她有些欣慰地发现,尽管噩梦抹去了她不少记忆,让她忘记了很多人,可一旦看到他们的脸,多少能记起来以前的事。
方令仪的到来,让她感到安宁平和,却又无端觉得厌烦。
便听方令仪道:“就因为一桩虚妄的梦,对您的至亲无端责难,险些酿成大祸?”
熟悉的语调。元祺明白了自己的厌烦从何而来。
昌乐公主自小无法无天。方令仪的职责就是避免她把天捅破。只是每次劝谏都收效甚微,只能下次更加语重心长。
元祺脸色愈发灰暗,无力地挥手。她现在不想听教训。
“殿下是金枝玉叶,理应恩威有道。”方令仪郑重其事,坚持把话说完,“岂能像个顽童似的,不知轻重?”
贺兰铮抬头,直面严厉的女官。
“公主身体不适。”他语气带商量,“女史要给她讲道理,可以明天再说。”
方令仪看他一眼,嘴唇抿成一字,咽下了胸中一大串话。
元祺无力地闭上眼。
他是如此完美,如此忠贞,没有丝毫过错。而她,不过是个乖张跋扈、毫无信用的草包。她的喊声越是凄厉,她的指控越是骇人,人们越会认为公主妄想深重。
当然……也许真的只是个梦。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见贺兰铮轻叹口气:“昨日御寒宴上,殿下贪饮忘忧浆,臣劝也劝不动。看看现在。”
言语间,不过是热恋情人间的小小埋怨。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冲动开口求饶,求他放过自己,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眼前。
她努力压制那屈辱的冲动。他也不过弱冠之年。她想。他不过是初婚的驸马,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他不敢……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接着搂住她的腰。这次元祺没有缩回,打了个寒颤。
她没疯。她要求救。这世间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地相信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拯救她。
“不必了!”她挤着嗓音,用撒娇的声音命令:“这里闷死了,我要出去走走。对了!送我入宫,我要见陛下!”
她已经快忘记父皇的模样了。她只记得,梦里的贺兰铮夺位以后,惺惺作态地尊父皇为太上皇,请他住进逍遥宫,定期去请安问候。不久,太上皇忧愤而死,死前念着独女的名字。
而她,仿佛木偶一般,被人戴上华丽的后冠,只记得他的深沉许诺:“苍父玄母在上,这江山,吾与卿共享之。”
……
如今父皇健在,是她不可奢求的梦想。
谁知话刚出口,众人纷纷提醒她道:“天子携众臣巡幸骊苑。昨日公主梦魇厉害,太医只怕您病情凶险,已派人飞骑传讯,请圣上早日折返,不过,也得好几日路程。”
骊苑是天家消夏避寒的行宫。元祺望向烛台,忍住那汹涌而来的绝望。
“做个梦而已,小题大做,弄得尽人皆知。”她的声音很空,好像浮在她的口边,“你骑匹快马去骊苑见驾,就说我已好了,也不必叫太医,免得爹爹白白担忧。”
她的头脑如同一块千年沉木,无法思考太复杂的东西。只知道贺兰铮在自己身边多待一刻,自己离那噩梦中的疯女人便更近一分。
贺兰铮问:“不需要臣陪在你身边吗?”
元祺心跳加速。这是一句试探,还是纯粹的关心?
幻梦一场,她仿佛丧失了辨别是非的能力。贺兰铮的一举一动,都被她解读成两种相反的意图。
她说:“旁人要么拙嘴笨舌,要么只会添油加醋。只有你亲自讲,皇上才会相信我真的没事。”
她平静地说着,眼泪却一颗一颗接连滚下,安安静静地流淌,映出一潭死水的容颜。
贺兰铮忙拉住她的手。
“臣这就去准备。”
元祺任由泪水流淌。真讽刺。梦中的她有多绝望,怎么哭都打动不了他。
而现在,眼泪却成了她最管用的武器。
她说:“还有……”
贺兰铮起身要走,又转回来,将元祺拉入怀里。
“臣明白。她们看错了。”他说,“你只是用指甲挠了我。”
他的力道很重,却收得恰到好处,让她不至于觉得疼痛。好像一株高大的藤蔓,攀附着,禁锢着,支撑着,让她留恋不想挣脱。他轻抚她的后背,她身上滚烫,心里却凉如水,一时间好像神游物外,看着一对金童玉女陶醉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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