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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们果然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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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祺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晃,最后定格在一个柔柔的微笑:“我又不是官,听不懂这些有的没的。阿铮?”
祸水东引,谁不会。
贺兰铮无奈地看她一眼,思忖片刻,向皇帝行礼。
“梁王殿下和律大人所言内情,臣未曾亲见,不敢妄言。臣但知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朝中臣子纵有分歧,终究是为社稷,为天子。两边都没错,错只在不该挑陛下歇息时闹到御前,让陛下平白烦恼。不如先把这事搁一搁,找个妥当时候慢慢说开,不知如何?”
在大雍当官门道多,讲废话是第一课,早就学会了。
弘文帝从善如流地点头:“就是就是嘛!”
元翰轻轻冷笑,带着寒意的目光,扫过贺兰铮的全身。
“驸马说的对,”他咄咄逼人,“律大人为国忧心,于情可原;然其擅闯御苑,惊动圣驾。倘若不加惩处,岂非鼓励人后效?”
皇帝想想也是。倘若纵容,日后文武百官要把灵囿当自家后院了。
“律定国,你失礼在先,日后不可……”
元翰却早就等皇帝这句判词,立刻接话:“陛下说得是。律有常刑,这等狂悖之举,按律当绞!来人。”
梁王说话有分量。几个龙骧侍卫跑步前来,在律定国身后围成半圆。
“不不,别,”律定国面如土色,“陛下?公主?”
来真的啊?
皇帝也出乎意料,赶紧摆手。
“那太不近人情了!定国是皇亲,就算做错了事,宜从宽处理。”
“陛下仁厚。”元翰道,“然法者,天下之公器也,不应以私而废。这是陛下从小教导臣的。律大人亦非头一次‘失礼’,皆因陛下宽仁,未加严谴。若再纵容,恐寒天下臣民之心。”
律定国脸上肌肉抽动,几乎是哀求的,朝元翰悄悄拱手。
臣不敢了,臣再也不背后议论您了,行不?
元翰嘴角一挑,微笑。
“当然,律大人是皇亲。可以减刑一等,便是流放。您想去哪儿,陛下也许会开恩,照顾一下你的喜好。”
“阿翰,”皇帝不悦,加重了声调,“朕已回京了。”
朕说了算。
“当然。”元翰淡淡道,“臣尽忠尽责,不敢不言,惟陛下深察。臣告退。”
等候多时的怀忠含笑走近:“陛下,今日就在灵囿传膳。您要的‘胡桃柳叶炙’马上出锅,过了火候就不好吃啦。”
弘文帝长出一口气,“还真是饿了!你们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得了个脱身的台阶,抽身就走,把这两个让人心烦的主儿抛在脑后,还不忘唤来一个兽奴,吩咐他照顾竹熊幼崽的细节。
絮叨几句,又觉不妥,拿出些许帝王的担当,语重心长地嘱咐元翰,“知道民间百姓都管你叫什么吗?——你是该祛除瘟疫,拯救众生的,别让他们失望哪。明天,定国说的那些事,你都派人去查,若有错处,都改了吧。”
元翰欠身受教,目送皇帝走远。
然而当他转身之际,看向律定国的目光,好像看一个死人。
*
贺兰铮待要离开,猛听元翰冷笑。
“啧,她把你调教得不错。”他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和稀泥?”
贺兰铮面色微沉。
确实,自从归化第一日,便有人来教他大雍的文化、礼仪、规矩。他学得很快,比很多本地官僚还要练达。
他淡淡道:“为国分劳,尽臣子之本分而已。殿下不也一样?”
元翰拨弄指尖,淡淡道:“臣子嘛,也分三六九等。有的靠出身,有的靠本事,有的么,靠裙带……”
贺兰铮不受激,依旧很有涵养地说:“殿下若以为臣不配其位,可以在朝中弹劾谤议。”
元翰踏上一株名贵兰花,顺势碾了一碾,贴在他耳边笑道:“谤议什么?是说你长袖善舞,把好好的朝堂搞得乌烟瘴气,还是用你的腥膻气污了金枝玉叶的床榻,让她纵欲贪欢,不顾邦国社稷?……”
贺兰铮蓦地攥拳,迎上一小步,眉宇间威严凛然。元翰不及他高,一时间惊得后退,随后大怒,一拳朝驸马脸上挥过去。
“阿翰!”
一只缀满珠玉的手,隔住了梁王的拳头。元祺冲到两人之间,严厉地盯着元翰。
“不得无礼。”
元祺没有和父皇去用膳,心神不宁转回来,想不到半盏茶工夫,竟是这样。
大婚以后,驸马和梁王头一次正式相见,竟已水火不容到如此地步。
她从元翰的眼中,读出清晰的恨意。
不是那种常见的、对于异族人的排斥。也不是对于皇帝身边新晋红人的妒忌。
而是怨毒。仿佛贺兰铮抢了他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
那令人心悸的怨毒一闪而过。元翰扬起下巴,收回手,用力在袍服上掸了几下。
“家有贤妻,”他讥诮,“底气就是足呢!”
元祺的脸“轰”的一下胀红。他的几句话好似几道耳光,把她扇得耳根燥热,只想跳脚、打滚、尖叫……
她忍住了。如山如海的情绪激荡在身体里,皮相上分毫不显,只是眉梢怪异地抽动了一下。
贺兰铮毕竟是王族出身,隐忍不代表逆来顺受。现在受辱,日后会加倍讨还。
在梦里,元翰早死,死得突然,焉知不是她这亲亲驸马的手笔?
倘若元翰平平安安活着,倘若皇室还有嫡系血脉,驸马篡位也不会那么轻松顺利。
但她无法明言自己的意图。看到元翰那充满嫌恶的眼神,也有一瞬间的不甘。
我们果然很像呢。元祺想。同样的稚嫩轻狂,独行其是,分不清朋友和敌人,看不到迫在眉睫的危机。
只不过,她已学会忍耐和伪装,而不是发泄情绪、倾诉委屈。
他能学会么?
眼下实在不是和他深谈的好时机。她深深看了元翰一眼,用贺兰铮听不到的声音,轻声说:“后日宫宴,向你道歉。”
元翰冷笑,拂袖而去。
贺兰铮执住元祺的手,微有懊丧,低声说:“臣本不愿与他争执,听他言语中对公主不尊,这才失态。”
元祺点点头,心里想,挑拨离间么?
她小声安慰他:“阿翰年轻气盛,喜欢标新立异,贬低别人,显得他自己多能耐似的。”
贺兰铮笑了笑,轻快地说:“只要殿下在臣身边,旁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
元祺笑得脸酸,甜腻腻地说:“阿铮最好啦。”
脑海中却漂着元皇后弥留的声音:呸,呸,呸!屁,屁,屁!
*
朝请大夫律定国垂头丧气走在兽栏边,忽然一偏头,跟一只大陆龟脸对脸,觉得自己在照镜子。
“表兄?”
他吓得跳起来。袖子里落出小小雏鸟,弹在地上。他连忙拾起来,左右看看,将那雏鸟塞回袖中。
元祺又好笑,又惊讶,和贺兰铮对望一眼。
“你偷灵囿里的鸟!”
换了别人,死罪不冤。
“嘘!”律定国老脸微红,解释,“是给我闺女带的,她闹着要养!陛下以前从来不管的!”
元祺朝方才元翰离开的方向瞥一眼,意在警告。
律定国抬头苦笑。
“表妹,我是不是特别缺心眼?”
他满怀希望地看着元祺的嘴唇,盼她说出个“不”字,哪怕是安慰一下。
元祺一言不发,打量律定国的脸。
衣冠楚楚的富家儿郎,维持着一个偷东西的姿势,怎么看怎么猥琐。
她忽然想,姑姑和侄子,是不是都生得很像?自己和元翰就多有相似。那自己这位表兄,会不会和未曾谋面的母后,也多少有些相似呢?
母后应该比他漂亮。嗯。肯定比他漂亮。
律定国受不住她的凝视,自嘲地笑起来:“人家说我是外戚。故事里那些外戚,都是呼风唤雨、欺上瞒下的坏蛋。我……我就是想做个忠心耿耿的好外戚。”
元祺哂笑:“像你这般‘忠’法,迟早把自己搭进去。”
“唉,我知道!”律定国长吁短叹,“明儿我就辞官走人,回乡下种地去!这鸟儿也是最后一只,以后不来啦!阿翰这孩子越来越不近人情,万一哪日说动了陛下,给我砍下脑袋来,我向谁说理去?罢了罢了,走人走人!”
“阿翰从小便认识你。今日坚持要治你罪,也并非由于你今日的言行。”元祺推测自己侄儿的思维,“你就这样一走了之,没有认罪受罚,他不会放过你。只要他动心思,他能找出你几千几百样错处,把你从乡下的老宅里揪出来。”
律定国搔头而笑:“这不是有表妹帮我说情嘛。”
“父皇要派人加固长城,运送钱粮物资,稽查走私,缺个吃苦耐劳的观察使。”元祺正色道,“你若真想为国做事,不妨自荐这个职位。不需要担什么责任,只需每天烦一烦地方官,催一催进度,定时汇报朝廷而已。如此,也算是个‘外放边庭’,赎你今日的擅闯擅言之罪。阿翰便没有理由再找你的茬。表兄,你肯不肯吃苦?”
律定国,吃一惊吓,差点坐那陆龟背上。
“这、这是让我……”
长城?缉私?这是哪出?他怎么没听人说过?也没人请他对此发表过意见?
而且,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
“表妹?你怎么变聪明了?说话一套一套的?”律定国嘴巴比脑子快,望一眼贺兰铮,不无艳羡地猜测,“他教的?”
元祺紧紧咬着牙。对律定国的些许怜悯化成灰,只想拿砖头拍烂这张没有遮拦的嘴。
贺兰铮却为她说话:“殿下本就聪慧,以前心思都在玩上而已。如今为了给我撑腰,才开始琢磨这些枯燥事务。”
受尽苦难的遗孤,孺慕地看着自己的爱人。
处心积虑的绑匪,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人质。
两重情境,在她心中怪异地重叠。
她微微闭眼,强行扭转自己的想象:魔族。长城。伴在我身边的百万焦尸。
“你觉得表哥能胜任么?”
她望着自己的夫婿,忽闪着眼睛请教。
好容易说服父皇重视长城。虽然只是一道诏令,送点物资。
物资让谁送不是送。不如安排一个“自己人”。
虽然是个不学无术、斗鸡走马、被人卖了还帮数钱、天下第一不合格的“外戚”。
起码,对她没有恶意。
也从不欺君。
贺兰铮没理由反对,只是低声确认:“真的可以?”
“那边的情况,乌韦难民的去向,让他写信告诉我们。”元祺体贴地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旁人也许觉得不要紧,在我心里是最要紧的。”
贺兰铮感激地捏了捏她的手。
“其实臣也不是……”
他咽下后半句话,深深朝律定国一揖。
“那,有劳律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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