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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邙山遗事,江北旧闻 邙山,亡者 ...

  •   邙山,亡者坡,鬼域也。
      隆冬时节,大雪封山,邙山远远望去,已是白了头的模样,往日的林深阴翳看不见了,只有呼呼的风声,路过的三两行人远远的望着,侧耳倾听,似乎听到了风里的悲鸣,若有若无的,再凝神一听,又只是风声而已,路人也不奇怪,只是头皮有些发紧。
      因为此地的不祥之名如雷贯耳,于是路人互相催促着赶路,免得沾上什么“东西”,以邙山为中心,方圆五里,少有人烟,要是天黑前赶不到最近的五木镇,他们可就没地方过夜了。
      “爹爹,我们休息一会吧,我走不动了……”
      小孩怯生生的声音传到了常年劳作,面色被太阳晒得黝黑又被寒风冻得通红的男人的耳朵里,他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兽皮子,是要拿到镇上去卖的,听着自己儿子这么一说,忙着赶路的男人停了下来,把小孩跑起来,小孩轻轻的,没什么重量,他抱着赶路也不费事。
      “二宝乖,爹抱着你走,到了镇上,卖了皮子,爹给你买糖葫芦和烧饼吃。”
      小孩走了快一天了,此刻窝在父亲的怀里,累得睡着了,听到糖葫芦,也只是轻轻哼了声,男人回头想看一眼家人有没有跟上,却见白茫茫的邙山上似有人影浮动,他不敢再看,嘴里嘀咕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脚下的动作更快了。
      “孩儿他娘,他二婶,咱们快一点,天要黑了!”
      “哎!”
      男人催促着,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妇人应了一声,也加快步伐,他们离邙山太近了,邙山?
      邙山可不是活人能待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了,风也紧凑,雪花像漫天的鹅毛,胡飞乱舞,糊得人根本睁不开眼。邙山作为五木镇有名的荒郊野岭,平日里只有毒蛇猛兽在,天一冷下来,鸟兽也绝迹了,偌大的邙山愈发的死气沉沉。天黑了下来,四野之间静默得很,偶尔听到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
      “咳……咳……咳……”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打破了邙山寂静的夜,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陆陆续续地醒过来,笑声哭声人声交织一处,一时间有些嘈杂。
      “是一个书生呢。”
      “他真好看。”
      “姐妹们,这个人就归我了,你们可别跟姐姐抢。”
      “依你,依你……”
      女子打闹的声音掺和在风里,听得不太真切,衣着单薄的书生抬起头,眼神淡漠的扫了周围一圈,什么也没有,只有错落的树影,以及簌簌落雪。许是听错了,书生想着,继续埋头走路,他佝偻着身体,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走着,似乎这样就可以暖和一点,但是一阵又一阵的风猛烈地灌进他的胸膛里,他像一个破了的风箱,狠命的咳着,仿佛随时都要断了气。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就死在这吧,书生冻得脸色铁青,面无表情的想着,他原先应是眉目如画温润端方的模样,此刻心中郁结,表情阴恻恻的,有些渗人。
      雪越下越大了,厚厚的积雪遮盖住邙山,从远方看,邙山像是洁白的坟冢。
      书生倒在雪中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自己这二十年的人生,纷飞的雪花宛若旧事,一片又一片,一件又一件的落到地上,与这白茫茫的大地融为一体,尘埃落定。淮北故地,回也回不去了,至于盛京,纸醉金迷,百般繁华,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呵……咳咳……”
      书生想笑,但是咳得难受,想抓起一捧雪放入口中,却抬不起手来。

      真是可笑,罢了,此地清净,等白雪覆满身,也算是一处好坟茔,书生缓缓地合上眼睛,像是不舍,像是解脱。
      见书生没了动静,伏在暗中的鬼魅精怪们都一拥而上,想把书生的魂魄吞噬干净。
      “我的!”
      “是我的!”
      “吵什么呢,奴家刚刚都说了,这个人是我的呢。”
      众鬼们争夺不休的时候,一道娇媚的声音响起,鬼魅们看见一个只裹着一层红色轻纱的漂亮女子,女子赤足走在雪地里,神情欲说还休,笑意盈盈。
      瞧清楚来人,众鬼起哄,你推着我,我推着你,争着要挤到女子身边。
      “我道是谁,原来是胡三娘啊。”
      闹哄哄的时候,一个相貌丑陋的驼背老头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尖锐,语气却颇为不屑,胡三娘笑着看他,眼神冰冷无比,手上长而尖锐的指甲冒了出来,只是被衣服挡住了。
      她待说些什么,驼背老头却冲到书生身边,其他“人”不敢和他抢,皆是畏畏缩缩的待在一旁。驼背老头正要下手勾取书生的魂魄,却感觉有一道劲风从自己的身体穿过,霎时间,荧荧青光破体而出,老头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他只来得及看一眼,是谁让自己魂飞魄散的,是一个白衣书生。
      “是你,怎么可……”
      老头最后的话也没有说完,便彻底消散在这茫茫的天地之间了。
      样貌难看,魂体倒是纯净,胡三娘看着驼背老头留下的那团青光,有些心动,她抬手,却看到白衣青年瞥了自己一眼,这一眼里没带任何情绪,她却感觉到了久违的寒冷,胡三娘忍不住后退几步,垂头,心中惊疑不定,一个新鬼,怎的这般厉害?

      书生把青光握在手上,那盘子大小的一团青光便消失不见了,他刚刚有些透明的身形瞬间凝固了下来。
      做完这些,书生若无其事的扫视周围,大大小小的鬼都低着头,退了又退,全然没有了方才要将他囫囵入腹的疯狂。
      “滚。”
      青年温声吐出一个字,不再说话,只低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众鬼得令,纷纷逃散,怕落得和驼背老头一个下场。胡三娘看了青年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最终不可思议的神情定格在她漂亮的脸上,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此番自去,不去招惹他便是了。
      冬去春来,尸身白骨,邙山还是那个荒芜渺茫的邙山。
      太和末年,召庆帝驾崩,其三子继位,为同庆帝。
      又五年,天子施新政,改科考,不论寒门世家,举有才者任之,至此,大庆朝的寒门学子终于有了一些出人头地的机会。
      同庆帝不似他那把半生都泡在了温柔乡里的父皇,这位年轻帝王比他父皇有野心,也更有谋略,在他还是三皇子的时候,看多了朝中被世家大族把握,利益牵绊,勾心斗角,腐朽凋零的局面,这般继续下去,这江山该更名换姓了。
      于是同庆帝决定改革科考,通过科考,培养一批忠于自己臣子,要是这些人才和那些个世家大族没有什么牵扯就更好了,所以寒门出身的子弟就是他最好的选择,相比大庆朝从前,寒门子弟不得居庙堂之上,同庆帝实行的新政也算是为寒门学子考科举开了方便之门。
      同庆七年,天子开科考,广纳贤才,这是新政实施后的第一届科考,寒门学子们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通过这一次科考来抖擞精神,只盼得一举高中,金榜题名,扬眉吐气才是。
      春闱将近了。
      江北一带是富庶之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灯火白昼,车水马龙,有温香软玉,也有垂柳飘絮,来来往往的商贾们使这个地界变得热闹非凡,富贾之家数不胜数,其中当属周家风头最盛。
      江北周家,祖上周无悔与太祖皇帝乃是旧相识,太祖皇帝开国之后,赐予周家皇商的名号,周家至此兴盛不衰。
      周府,周老太爷正在和子孙后辈们絮絮叨叨地说着往日的风光,小辈们都打起精神听祖父唠叨。
      周璞撑着下巴,没骨头似的倚在椅背上,在一干堂兄弟姐妹的中间,他最百无聊赖。
      “璞儿乖孙,你来说说?”
      周老太爷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这个神游天外的孙儿,温声询问。
      周璞正在想着昨日在观星楼里喝过的那坛子经年醉,听得祖父忽然问起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最后只得拍一拍先祖的彩虹屁。
      “周家先祖栉风沐雨才创下此番家业,我辈决不该坐享其成坐吃山空,而是要继续砥砺前行才是。”
      周老太爷听他这么说,满意地捋了一把胡子,周璞看着祖父欣慰的样子,心中汗颜,对不起,老太爷,其实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就想当个败家子孙,有些人即使心里已经浪出了一片海,面上却还是要保持优雅从容波澜不惊。
      “璞儿,春闱在即,你可有什么想法?”
      “回祖父,孙儿不日便出发前往盛京,此行已经打点好了,您放宽心。”
      周璞平日里没个正形,对着祖父却不敢太过放浪,周老太爷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周家世代从商,因着从前商贾地位不高,即使是金银满屋,还是饱受世家白眼,于是便催促周家小辈要努力读书入仕。周璞倒是觉得,入仕不入仕没什么要紧的,读书是为了给自己长见识的,士农工商,皆是出路,当然了,这些话他只是在心里想一想而已,从没在周家长辈面前说过,作为周家子孙,吃着周家的饭,败着周家的财,也得为周家做一点事才行,毕竟周家是从商之家,不做赔本买卖。
      此间周老太爷对小辈们的多番教诲暂且不谈,且说小辈们在老太爷这里吃了茶散去,周璞离了老太爷的住处,就如那鸟儿出了笼,野马脱了缰,恨不得赶紧翱翔天际、驰骋草原。
      “胡不归,快一点,晚了我们就赶不上了。”
      周璞回到自己的屋子,取了一件月狐皮大氅子披上,招呼自己的侍从出门。胡不归看着自家小公子一副掉进酒坛子里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花灯节已经过了,但是街上的节日氛围依旧浓厚,各家商铺还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没有取下,河道上也还飘着三五盏,估计是哪家的小姐放来祈愿的,街上小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卖小吃的,有卖小玩意的,也有卖花灯的,最热闹的当属城北的观星楼了。
      周璞带着胡不归一路从城南走到城北,可把街上的小商贩们给乐坏了,毕竟人傻钱多的小公子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上,胡不归怀里抱着一堆东西,面无表情。
      “公子,咱们买那么多东西干嘛,家里什么东西没有。”
      犹豫半天,胡不归还是把埋在心里多年的疑惑问出了口。
      “不归啊,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把他们的东西都买了,他们好早一点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
      屁,有本事你自己扛啊,还老婆孩子热炕头,瞧你吃饱了撑的,胡不归面上笑着,心里已经把周璞骂了个狗血淋头。
      “公子说的是。”
      胡不归可有可无的应承了一句,心中波澜不惊,甚至还想锤爆周璞的狗头。
      “行了行了,大不了我给你拿一点东西就是了,就拿那几包糖炒栗子吧,那个比较重。”

      从胡不归那里接过糖炒栗子,周璞顺手就剥起栗子来了,自己吃一个,给腾不出手的胡不归喂一个。
      “怎么样?”
      行至灯火阑珊处,周璞侧过身,眼带笑意的望着胡不归,明灭的灯火在他脸上摇曳,衬得他有些苍白,生出一种易碎的美感来,胡不归心里一颤,不敢再看他,只是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还行。”
      胡不归想说太甜了,不知怎的,没有说出口。
      “哟,周公子到了,楼上有请!”
      观星楼小厮的招呼声让走神的胡不归回过神来。
      “你想什么呢,一路过来跟丢了魂似的。”
      可不是丢了魂了,胡不归心想。
      周璞带着胡不归来到楼上雅间,让小二上了些点心,一壶经年醉,就让他下去了,周璞是观星楼的常客,小二见他乐得自在,不需要人伺候,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忙去了。
      观星楼是江北有名的销金窟,有佳肴,有美酒,更有美人,若是身上没有些许银两,是连观星楼的门槛都不敢跨的。
      周璞订的雅间位置极好,能够清楚的看到大堂中的一切,此时看台上,一名身着红色轻纱,□□半露的曼妙女子正抱着琵琶自弹自唱。
      楼下有些嘈杂,周璞听得不太清楚,于是就问胡不归,那女子在唱些什么。
      “那女子唱的乃是淮北状元郎的故事。”
      周璞挑眉,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典故,从何说起。”
      胡不归给他剥栗子,有些意外他会问起这些。
      “淮北丹江旁,余家好儿郎,十三离故乡,十五登殿堂,可叹命不长,一朝归来丧,邙山凉,故园荒……”
      胡不归声音冷淡地念着唱词,竟比那女子唱的还要凄凉三分,周璞听得起鸡皮疙瘩,赶忙打断了他。
      “这歌女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唱这词,也不怕人嫌她晦气,有点意思,小胡,拿去给她。”
      周璞随手解了荷包放在桌子上,让胡不归拿去给那名唱歌的女子,胡不归打开荷包一看,里面装有一些碎银子,还有几张大额银票,面对自家公子的这种败家行为,胡不归见怪不怪,只留了一些碎银子,其他的银票他都拿出来丢到周璞脸上。
      “公子您是喝昏了头,这几张可都是银票,老爷说了,您再不知节俭,上了京就让咱们喝西北风。”
      “我爹真是麻烦,行了行了,你去吧。”
      周璞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也看不惯自己花钱大手大脚,于是收起那些银票放到怀里,想着要是他爹真的不给他一分钱,那有了这些银票,他和胡不归在去盛京的路上也不至于餐风饮露。
      楼下,胡不归把荷包递给弹琵琶的女子,女子接过,姣好的面容上有一些意外,抬头往周璞所在的雅间看,周璞正好在看胡不归,见女子看着自己,冲她点了点头,女子朝着周璞福身,收起琵琶,出了门去。
      女子从观星楼出来,绕了两条街,察觉到身后的人还在跟着自己,身形一顿,闪身进了一条黑灯瞎火的小巷子里。
      “这小娘们进了无灯巷,兄弟们,哥几个今晚可得开开荤了。”
      几道猥琐的声音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女子听在耳朵里,若无其事的走进无灯巷,停下了脚步。
      “都出来吧。”
      女子抱着琵琶,似是不轻易间撩动了裙袂,借着暗淡的月光,她雪白的大腿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几个地痞流氓简直看傻了眼。
      “小娘子,嘿嘿嘿。”
      流氓头子□□地笑着,示意自己的小弟把女子围住。
      女子瞧见几个大汉围着自己,也不慌,笑盈盈地问道:
      “不知几位公子跟着奴家所谓何事啊,莫不是要听曲儿?”
      “小娘子,哥几个原本想和小娘子你讨些酒钱的,周家那小子出手一向大方,但现在嘛,只要小娘子陪着我们兄弟几人亲热亲热……”
      流氓头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哦?几位公子莫不是看上奴家,想要和奴家……”
      女子掩面,似是害羞。
      美人掩面娇羞,流氓头子如何耐得住,他急色的朝着女子扑过去,女子也不闪躲,拂起纱衣的袖子,长长的袖子覆盖到流氓头子的脸上,流氓头子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周身都被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环绕着。
      “小娘子……”
      流氓头子抬起手,眼看着就要抓到女子的胸前了,女子躲也不躲,脸上的笑意却淡了。
      “找死!”
      流氓头子以为很快就可以美人在怀了,却不料变故徒生,那覆盖在他脸上的衣袖仿佛活了过来,死死的缠住他脖子。
      幽静的月光下,小巷子与世隔绝了一般,连一丝风都透不过,月影拉长,墙上的树影好像在动,长长的,仿佛杨柳枝条的杂乱树影缠绕在一起,中间模糊一片,看起来,好似,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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