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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神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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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不过兰朵也没想让她捧场,她开始用一种讲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的口吻,给陈东华讲了一则故事。
故事要从一位女孩少女时代开始讲起。
女孩来自一个小镇,父母都是公务员,老实本分,他们对女孩的希望是念个职高,毕业包分配,金饭碗一辈子不愁吃穿,再找个好人嫁了,人生从此无忧无虑。
女孩本来对未来没什么想法,就听凭父母的主意,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女孩在一次大型活动中充当场下观众。舞台上聚光灯亮起,翩翩起舞的演员像是画中仙走来,抑扬顿挫的台词在女孩耳边敲响,穿透身体仿若叩问灵魂。
女孩回家后对父母说,要去学舞蹈,当演员。
父母没把这件事情当回事,以为只是女孩一时间的异想天开,毕竟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叛逆期,不管早晚,该来都会来。
然而女孩用实际行动告诉父母,她是认真的。
后来的故事,就是老套的离家出走,独在异乡,求学路漫漫。
在异乡的第一个冬天,元旦放假,女孩因为没有能够购买回家车票的钱,只好一个人蜷在小屋子里,屋子暖气不是很足,可能房东图便宜,没交够取暖费。
女孩决定到商场里转转,有钱没钱都可以逛,更何况那里还有暖气。
他乡遇故知的老式爱情故事也上演了。
那人和她是同乡,比她年纪大,发达了,也未老心先衰了,遇到了活泼可爱的人,自然是开始上心了。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两人在一起了。女孩在那人的资助下终于能好好进修了,也进了想去的剧院,凭借着自己那点天赋和条件,小有名气了。
女孩想着,该是时候安定下来了,她从原来的浑身带刺带着一股劲儿拼,转变为开始和生活和解,和父母和解了。
再接下来的事情,又是同样的狗血。和女孩小时候听隔壁张阿姨讲述她姐妹的朋友的三姑家女儿的故事类似,男人有原配,原配发现了,男人怂了,又怂又贪,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
千年前的孟子就已经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女孩和那人决裂了。
原配也和那人决裂了。
皆大欢喜。
故事到这里完结了。
陈东华听明白了,也没那么太明白,她想问兰朵,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坦诚呢?
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虽然无意,但自那天起,陈东华和兰朵之间的关系变得很是别扭。
眼尖的同事也看出来,下班后悄悄地问陈东华,发生了什么事情,陈东华笑笑没理。
她今天要去车站接待不远千里跑来看望她的大哥。
陈东旭带着一袋子家乡特产,外加爸妈给三妹准备的生活用品,小到吃的,大到一床新棉被,两只手都没空闲着。
往来旅客风驰电掣,秋日的太阳高高悬挂在湛蓝的天上。
陈东旭站在火车站广场前,望着不远处的建筑,看着一条条宽阔平坦的柏油路,原来这里就是崇文门大街。
陈东旭回想起了课本里郁达夫的文章《故都的秋》中的一句话——“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
然而这些陈东旭都是没有见过的。
其实安城的秋也是极有特点的,但安城没有亭,没有泉,没有寺。安城只有无数工厂,山没开发起来,和不远处的垃圾场一样只有平房区的小孩子们光顾,西塔河也越来越浑浊。
“哥!”
陈东旭望向来人的方向。三妹在电话里所言不错,她确实过得挺好,至少气色看起来比自己好太多。
陈东华和陈东旭撕扯一路,愣是没从大哥手里抢下包裹,回到家将这些物品放下后,陈东华带着大哥去附近吃饭,顺便转转。
路上,陈东华问:“你晚上住在哪里?”
陈东旭说,“随便附近找个几块钱住一晚的旅店就好。”
大哥来看望自己,陈东华明显很兴奋,分别的时候,陈东华说,明天一起去趟寺院,她要给大哥求一个护身符。
陈东华在旅店登记后住下,他随身没什么行李,反正只停留一个晚上,明天下午的火车。
本来惯性地要把外衣脱下来,但开灯后,不知是昏黄灯光的缘故,还是本来这店的老板就不上心,小小房间一个单人床,被单是脏的,枕巾是脏的,带着黄渍,一看就是很多人枕过汗水留在上面。
陈东旭和衣而卧,把枕头翻了一个面,结果一看,呦呵,更甚,他沮丧地放弃挣扎,干脆没枕枕头直接躺下。
一觉天明。
第二天,兄妹二人来到寺院。
其实两个人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出门在外,都想在某些地方寻求到慰藉和心安,开过光的护身符被交到二人手上。
陈东华就像很多香客那样,也买了香点燃,烟火飘散到很远,整座古刹萦绕在梵香间。
燃香时,陈东华许愿,祈求我的家人们身体康健。
僧/人说,心诚则灵。
听者有意。
陈东华看着眼前诸尊神/佛,心绪飘散很远。
她想,人生所求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所以如意一二的才会更让人欣喜。一个人所求过多,欲望会把人湮灭,即使心再诚恳,掺杂的念头太繁琐,神/佛听见也未必会响应,我就许那一个愿望就够了。
两人准备回去,陈东华回头,天下雨了。
秋雨微凉,多如牛毛,也似银针,砸在身上很温柔,古刹楼台掩映在碧绿林间。
陈东华想,到底自己还是所求太多。
我心之所系之人,能否多看我一眼呢。
陈东华估计着大哥到家的时间,虽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她还是给家里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赵艳芬,没想到母亲还没睡,而且很有精神,听声音,是在和三姑六婆们聊天。
陈东华对母亲说了自己最近做了什么事情,工作如何,临挂电话前,她叫赵艳芬别挂电话,赵艳芬问还有什么事情。
陈东华左右握着听筒,右手手心已经紧张得出汗,她开玩笑说自己可能要孤独终老找不到男朋友了,为了掩饰,她还说了好多无关的胡话,又说自己身边很多人都不急着结婚。
说完这么一堆话后,陈东华如坐针毡地握着电话,耳朵比以往更卖力地捕捉一切可以从那边传来的声音。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久到陈东华鼓起来的勇气打了退堂鼓。
赵艳芬的声音传了过来,“闺女你刚才说什么了?妈刚打麻将赢了,没注意听……”
陈东华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委屈很愤怒,就像自己对人已经掏心窝子,然而此心彼心并不想通。
她明白了那晚兰朵讲述完自己故事后的处境。
说曹操到曹操就到。
兰朵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陈东华觉得兰朵以前学舞蹈可能顺便学了武术,要不然这动作怎么看怎么像醉拳。
眼看兰朵要倒,陈东华连忙跑过去撑住她。
兰朵顺势靠在她身上,哼哼唧唧不起来,嘴里不知说些什么话。
陈东华看着兰朵,自暴自弃地想,那就这样吧。
她知道兰朵讲述的故事充满了谎言,知道她对很多人说过喜欢,喜欢在兰朵这里就是批发出售,没得真心,质量堪忧。
反正陈东华知道,自己也不会再喜欢别的什么人了,所以这样就很好。
黑暗中,陈东华叹了口气,回抱住兰朵。
既然没有更多,就让自己留住此刻吧。
然后她看到兰朵本已合上的眼睛睁开来,正看着自己。
沉默片刻后,兰朵笑了,靠近过来。
陈东华闭上了眼睛。
可能自己金诚所至,神/佛竟然真回应了自己那卑微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