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你啊》向光而往

9、1.09

　　许是念着她还有个昭国公主的身份在，又许是安德海心中还存了点良心，内务府并未克扣她的份例，每日银炭仍按时送来。大殿明明被烘得热热的，却平白透着股冷意。
　　殿门关着，萧瑟幽静，只从西窗透进一道斜阳，驱散了一角的黑暗。
　　乐安瞧着那道光出现，移动，消失。
　　她在主殿那张描金赤凤檀木阔榻上坐了一天，从早至晚，滴水未沾。
　　当最后一丝光亮也消散，她仍托腮倚在软枕上，茫然睁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锦瑟掌了灯，端来一碗青梅羹，低低劝慰：“娘娘吃些东西吧。”
　　乐安眼球动了动，眨了眨酸涩的眼，侧头瞧了瞧锦瑟手中的瓷碗道：“可受了刁难？”
　　宫中从不缺落井下石之人，更何况她之前的风光不知让多少人心中咬牙暗恨。
　　锦瑟摇头：“未曾。御膳房，也是记娘娘好的。”
　　乐安不置可否，偏头闭了眼挥手：“我不饿，拿下去吧。”
　　“娘娘……”锦瑟还想劝些什么，乐安却止住她的话。
　　“我有些困了，伺候我就寝吧。”
　　锦瑟欲言又止，踌躇半晌，终还是低头应了喏。
　　珠帘幔帐一层层落下，烛火一支支熄灭，暗红苏绣织金锦被触手冰凉。
　　身侧没有熟悉的温热躯体。
　　乐安裹紧了被子，将脸埋入柔软的枕头，昏昏沉沉陷入混沌梦境。
　　一夜无风无雨。
　　第二日清晨醒来时，鼻间若有若无嗅到熟悉的龙涎香，殿内未曾燃香，清冷寂静，于是这将散未散的余香便也在此间格外明显。
　　约摸是之前周珩彧留宿时沾染上的。
　　乐安垂了眼，纤细苍白的手指攥紧了锦被光滑的布料，黑发散落遮住了脸上神情。忽听外面守夜的玉烟一声惊呼，回神扬了声问道：“何事？”
　　片刻后玉烟捧了个翡翠圆盒进来，上头雕龙描凤，盒子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娘娘，今个儿清晨醒来，便瞧见这盒子搁在桌上，倒像凭空出现一般。”玉烟将玉盒呈上，神色间也多了些放松。
　　乐安接过，掀了盖子便瞧见满满当当一盒玲珑糖。乐安神色不动，只道：“你先下去吧，此事莫要告与旁人知晓。”
　　玉烟应喏退下。
　　乐安看着手中装满糖果的圆，抿唇缓慢伸了手指，指尖细细描绘盒壁上雕刻的纹路。尔后忽然歪头扬了眉笑开来，糖果尚未入口便已甜到心尖。
　　今天心头繁花丛间飞舞的是蜜蜂，忙忙碌碌酿出醉人的蜜糖。

　　那一匣糖果宛若一颗定心丸，乐安心头有底，日子也就不再难熬。
　　一晃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宫中家宴乐安作为废妃理所当然是没有资格去的，只吩咐小厨房送了碗酒酿圆子，好不容易被锦瑟等人劝着吃了半碗。
　　远远的有焰火在半空升起，盛开出绚丽花朵。瞧着是御花园的方向，细细听来，似乎还有娇俏的欢声笑语。半晌喧嚣，宫内又重新归于寂静。而外间那一点儿热闹之意散去后，昭和宫陷入更深的死寂冰冷。
　　乐安示意小丫头将酒酿端下去，早早入了寝殿，洗漱完毕，只着了件单薄外衣靠着床头看书。
　　烛火跳动，暖香幽幽。
　　“扣扣”两声，有人在外间敲响窗棂。
　　乐安心头一跳，忽的明白过来，匆匆下了床，连鞋也未来得及穿，光着一双白嫩的脚丫子急切的奔向窗边。
　　心如鼓擂的推开窗，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月下朝她笑。眼里盛满温柔宠溺，嘴角的弧度也柔得让人不禁身子都软下来。
　　有什么热烈的情绪汹涌而起，疯狂叫嚣着要跑出来。
　　“周珩彧…”开口已然哽咽，红着眼带了哭音，伸了手紧紧拽着他的衣领，像是质问更像是撒娇，“你怎么才来呀…”
　　面前的小姑娘眼里盛了一汪清泉，要落不落。仰着小脸望着他，全然的信任与欢喜。周珩彧心头第一次升起名为心疼的情绪，疼得他快要窒息。指腹轻柔的滑过眼睑，抹去小姑娘的眼泪，开口声音低哑：“莫哭。是我让阿泞受委屈了。”
　　乐安只摇头，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不见他时所有委屈难过与慌乱无助都是可以忍下的，只一见他，原本藏得好好的负面情绪便蜂拥而出，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有依靠的人才有资格软弱。
　　他是她的盔甲。
　　在他怀里是可以肆无忌惮撒娇的。
　　乐安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一个又一个柔软温热的吻在她脸上落下，额头，眼睛，鼻尖，堪堪停在唇边，男人低声哄道：“阿泞乖，先把鞋穿上，我带你出宫去看看长街。”
　　乐安抽抽哒哒的抬起头，这才发觉周珩彧着了月白色便服。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眼，哭过的嗓子哑哑的，又带了点撩人心脏的软糯：“陛下稍等。”
　　周珩彧喉结上下滑动几下，眼神克制又隐忍。
　　他不想放走这只小狐狸了，也舍不得将她拴起来。
　　他怕自己心里的野兽吓到自己的小姑娘。
　　所以啊，阿泞，你要乖乖的。

　　不多时，乐安便带着杜鹃悄悄摸摸到了宫门口。宫外早已备好一辆朴素无华的乌蓬马车，外边儿瞧着不打眼，掀了帘儿进去，内里却别有洞天。
　　紫檀木缠枝莲花矮榻上铺着轻软厚实的皮毛毯，前面黄梨木雕花长几上摆放了几碟果脯点心，冻青釉双耳瓶中几枝腊梅开得正好，角落里镏金鹤擎博山炉升起袅袅香烟。
　　“陛下万安。”乐安抿嘴笑，朝榻上坐着的男人行礼。
　　周珩彧抬眸看去，他的小姑娘着了靛蓝绣折枝堆花襦裙，婷婷袅袅站在那儿，如大雨冲刷后尚还带着露珠儿的芙蕖，清新又美好。
　　眸色深了一瞬，他招手示意乐安过去。待她到了跟前，猝不及防伸手拉她入怀坐于自己大腿上。只在这瞬，万物静止，尘埃落地。
　　乐安垂眸，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他腰带上镶嵌着的玉石玩儿，半晌后泄气似的将头埋入男人怀中，闷闷开口：“陛下将我关入宫中，可有何解释？”
　　周珩彧抬手摩挲她白嫩的耳垂，精致小巧，让人忍不住咬上一口。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看乐安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低低笑出声：“乖阿泞，在外也唤我陛下么？”
　　乐安张了张嘴，在男人戏谑目光下心一横，闭眼撞上去，含含糊糊开口，声音低不可闻：“夫君…”
　　横在乐安腰间的手臂僵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的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将脸埋入自己怀中的小姑娘羞涩得不肯将头抬起，周珩彧低头只能瞧见她乌油油的发和小半截白皙光滑的颈。侧脸贴上她的黑发，轻轻蹭了蹭，缱绻又旖旎：“娘子乖。”

　　马车粼粼驶过街巷，在长街口停下。
　　周朝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未那么严格。乐安便也懒得带幂篱，虚虚搭了周珩彧的手下了马车。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蔓延成一片明亮的光海，闪烁着朝远方蜿蜒而去。人声鼎沸，摩肩擦踵。街边小贩卖力的吆喝着，杂耍团的刀枪快要舞花人眼，戏台上浓墨重彩的戏子翘了兰花指唱着一曲《龙凤呈祥》。
　　就如那诗词中所写一样：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
　　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这是京都小小一隅，也是整个大周朝的缩影。
　　乐安眼睛亮亮的看向身侧揽着她的男人：“陛下真好。”
　　周珩彧挑眉，掐了一把她的脸：“娘子在说什么？”
　　乐安红了脸，鼓足勇气慢腾腾转身抱住他，脸颊在他怀里蹭了蹭：“夫君真好。”
　　在发顶落下一个吻，周珩彧心满意足的发出一声喟叹。

　　携了手慢慢悠悠在行走于人潮拥挤的长街，和世间千万寻常夫妻并无两样。四周热闹，唯独内心一片宁静，像是就能这么走到地老天荒。
　　旁边有白头老翁在吆喝叫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外头过了层晶莹剔透的糖衣，瞧着很是喜人。乐安扯了扯周珩彧垂下的长袖，仰脸双眼亮晶晶的看他。
　　周珩彧低头轻问：“阿泞想吃糖葫芦？”
　　乐安乖乖巧巧点头。
　　周珩彧捏了捏她的手，笑：“不行。”
　　许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乐安一时反应不过来，只睁大了眼看他，显得有些呆。
　　这时倒不像小狐狸了。像只被欺负的猫儿。
　　手痒，心也痒。
　　周珩彧向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于是抬手揉脸，又吻了吻两颊，这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她，挑了唇笑道：“市井街边的小食脏，食料又不好，回宫后叫御膳房做与你吃。”
　　乐安两颊微红，似是没想到大街上周珩彧就敢如此放浪，实在是…乐安自觉是恼怒的瞪了他一眼，落到周珩彧眼里却是娇嗔一般，让人…更想欺负了。
　　啧。
　　随手指了指两边小摊上摆放着的各色小玩意儿，低声哄她：“这些有想要的吗？夫君买与你。”
　　乐安鼓了腮帮子摇头，还是眼馋糖葫芦。
　　有机灵的小贩笑着招揽生意：“这位郎君好生俊俏，夫人也是花容月貌，天生一对相配得很。两位不如瞧瞧我这儿的花灯，买上两个许了愿放到河里，定能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周珩彧听闻此话，颇为愉悦的看了一眼乐安，等她的意思。
　　乐安也被逗乐，弯了唇角走到小贩的摊前细细瞧去。花灯确是做得精巧，造型生动，栩栩如生，用料瞧着也是不差的。于是挑了个千瓣莲的，又坏心眼的替周珩彧拿了个白兔样子的花灯。
　　身后跟着的魏贤极有眼色的上前付了银子，说是郎君高兴，剩下的钱不用找补，全都赏了他。
　　十两纹银，足够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吃穿用度。
　　小贩忙不迭的接了，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吉祥话说了一箩筐。